2、她是怎样跟江湖扯上关系的 ...
-
走了两个时辰贾玉才看到福果镇的大牌坊，中途休息了七次，喝了两次水，啃了一次干粮。现在她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能一步步挪到镇里。
福果镇是沈家村附近最大的最繁华的镇子，贾玉从前跟老爹来过几次，这一次却是独自一人，她心里突然有些恐惧和不安。她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吗？这街上的行人、吆喝着的小贩，全都不曾跟她有过交集；偶尔瞟到她，眼里也全是漠然。眼前这个世界是喧哗的，她却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融入其中；一切正按照千百年来形成的秩序在进行，她却理不清头绪，不知该去往哪里……
“振作起来！振作起来！你要靠自己活下去！”贾玉狠狠给自己打了气，看看街两边的店铺，选定一家酒铺走了过去。因为这铺子里只有一个脸干得跟橘子皮一样的老头儿，贾玉觉得他要请人的几率比较大。
但是走到门口贾玉的脚却像被粘在地上一样，怎么也没有办法向前一步。以前大事小事都由老爹出面处理，贾玉确实缺乏跟人打交道的经验。现在要自己向人要工作，她心里越来越紧张，心跳跟擂鼓似的。“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说两句话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外边她还没说服自己，门里边的老头儿已经看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朝贾玉喊道：“我说姑娘，你这是要打酒呢还是干嘛？怎么就杵在我门口啊？！”
“那个，请问，您这儿招帮工吗？”话刚出口贾玉脸腾地红了。
“不招！招也不招你这样儿的！”老头拒绝得无比干脆。
“那您要招那样的？”贾玉客客气气地问他，其实心里正想，我这样儿的？我哪样儿的！但是现在是在找活干，对老板不能不低眉顺眼。
“你会品酒还是酿酒？”
“都不会……可是我会记账算账，做事也很仔细……”
“停，”没等贾玉把自己好好夸一番老头儿就把她打断了，“你搬得动那缸酒吗？”
“应该……搬不动吧……”看到铺子里那个比她还大的酒缸，贾玉觉得自己推不推得动都成问题。
“那你说我花钱请你来干嘛？轻松的活儿我自己不会干呀？！就你这么一副瘦小鸡儿的样子，还是回家绣花去吧！”
“打扰了！”贾玉强忍着气礼貌地告了辞，心里暗骂：“死老头儿，说话这么刻薄……我不会绣花不可以呀？！”可是接着她又沮丧起来：“我书生又算不上，还这么百无一用……会不会以后沦落到沿街乞讨啊？不要……我不要当叫花子！”她决定再去试试别的店。被拒绝的滋味虽然非常不好，可也不是完全接受不了，毕竟就算找到工作要看的脸色也只会多不会少。如果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在这个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贾玉分别去了卖糕点的祈瑞斋，卖文房四宝的状元阁，卖衣服鞋帽的绣衣坊……然而还是一一被拒，理由无非是不收不懂行的人呀，不收女子呀，以及人手够了等等。打状元阁出来时贾玉还听得见里头那个獐眉鼠目的老板说：“真是世风日下……一个女子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啊……”贾玉恨不得回去抽他俩嘴巴子，他懂个屁！不出来做事赚钱难道在家里坐着等饿死啊！
本来就赶了一上午路，现在又四处找工作，所以天还没黑贾玉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恨不得立马到前面那间客栈要间房睡到第二天天亮。可是这客栈一看就很贵，好多衣着光鲜的人物进进出出，不像是自己这样的穷光蛋住的地方。贾玉只好问了街边卖梨的小贩哪家客栈最便宜，结果都快走出镇了才看到他说的马氏客栈。不过怎么看这都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小院，如果不是院门上方有块招牌，贾玉还真怀疑自己找错了。
“别是家黑店吧？像书里写的那样天黑以后就杀掉客人侵吞财物……”她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老婆婆挎着个菜篮子慢腾腾地从街上过来了，盯着她看了半饷说：“姑娘，你这是要住店吧？”
“啊，是……这儿是客栈吗？”
“是啊，招牌上不写着吗？马－氏－客－栈－”以为贾玉不识字。
“哦，看起来不太像……”
“嗨！你以为是那些大客栈呢？这儿本来是我和老伴儿住的地方，为了赚两个菜钱才腾了两间房出来做客栈。你就将就着点儿吧。”
“那好吧，我现在就要住下，但是定不了住几天。”
“行。每天三文钱，吃饭用热水另算，不讲价；第二天早上给头天的钱，概不赊账。”老婆婆噼里啪啦说清了价钱。贾玉深感遇上了人精，但也没有别的选择。
贾玉住的那间屋里除了床和桌子什么家具也没有，也摆不下。床上的薄被倒是叠好的，但颜色可疑，应该很久没有换洗过被面了。贾玉向来爱干净，吃了几口自己带的干粮后就把包裹里所有衣服都拿来裹在身上睡了，压根儿没碰那被子。幸好尚是初秋，她竟也没有着凉。
这一睡便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分，虽然依旧脚软乏力，贾玉还是赶忙起床，到院里打了一桶井水回屋清洁身体，被冻得直打哆嗦。梳洗完毕之后，她准备去付第一天的房钱，正巧看见老婆婆颤颤巍巍在井边汲水，贾玉心中不忍，就过去帮她把水提了上来，然后付了钱背着包裹出门去了。
兴许是出门时给路旁的土地公公像作了个揖，贾玉竟然很快找到了工作。当时她正在镇上最大的蓬莱酒楼央求掌柜的让她打杂，正好遇上温家庄的副总管来请酒楼的大厨明日到庄上做几道拿手菜。
话说贾玉并不知道温家庄的庄主其实是江湖上人称“夺命剑”的温镇海。温镇海在外闯荡了十几年，功成名就后回到福果镇把温府扩建到半个镇那么大，并更名叫温家庄。明天是他的儿子温如欢迎娶武林第一美女林飞卿的日子，这排场可就大了，当地乡绅算不得什么，重点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江湖人物。
贾玉虽然跟老爹来过几次福果镇，却从没和温家庄打过交道，即便听到过名字也没多注意。如果她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一堆平日里动刀动枪的江湖人士的话，她绝不会在听到温家庄现在急需打杂的人手时立刻冲上去毛遂自荐，而是会好好掂量自己经不经得起打打杀杀的场面。本来副总管见她有些瘦小，怀疑她干活儿行不行，但她急着找工作，拼命说自己手脚勤快，一不怕脏二不怕累……副总管心想她看起来收拾得挺干净的，眉目也算清秀，当个传菜斟酒的丫头也不错，于是便答应了。
去温家庄之前贾玉还特地回了趟马氏客栈，告诉老婆婆自己不住了，房间可以给别的客人住。谁知这老婆婆并不领情，只碎碎念嫌贾玉住的时间太短，又不吃饭又不用热水，害她只赚到三文钱。贾玉气得哭笑不得，不与她计较出门走了。
刚到温家庄贾玉便被安排和其他仆役一起做起各种准备工作，吃饭时也和大家一起。桌上也有菜有饭挺丰盛的，但贾玉吃亏在初来乍到，处处得让人三分。于是桌上其他人抢菜抢得如狼如虎，她还是只能斯斯文文地一筷子夹一小点儿，结果菜没怎么吃上，白饭倒吃了一大碗，之后又被欺生的丫鬟们支使着去洗碗。贾玉忍气吞声，心想能吃饱穿暖还能每天领几文钱还是不错的，总比风餐露宿的好。她现在只盼着这两天表现好一点，争取从临时工转为长期工。
第二天天刚没怎么亮就被叫起来了，贾玉匆匆梳洗完毕后赶到厨房帮忙洗菜切菜烧火打水，忙得连轴转。渐渐地听得到外面鞭炮锣鼓震天响，婚礼怕是要开始了。等到一切婚礼仪式行完，贾玉才又被安排换上衣服和别的丫鬟一起去传菜。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就这样从厨房传到摆满酒席的前厅和厅外大院，然后撤下的空盘又传回厨房。贾玉来回跑的过程中很关心待会儿没吃完的菜会不会分给丫鬟仆役们……
就在她又端着一盘西湖醋鱼快步走到大院时，一阵寂静突如其来，她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端着鱼傻傻站在那里。顺着众人的眼光望去，她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穿过大院向前厅走去，大门外拦截不速之客的家丁们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再看这年轻男子，手中弯刀尚未出鞘，白衣上也没沾到任何污迹。
这边，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拿了剑出了前厅挡在白衣男子面前。这还是贾玉第一次看到温如欢，果真如丫鬟们私下说的般是个英武男子，只不过剑眉星目间戾气颇重，似乎很有心计的样子。温如欢对面站定的男子却有些男生女相，眼睛狭长，目光清澈，皮肤比一般男子要白，不算十分俊俏，但让人觉得很特别。
贾玉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出色的人物，而且还是两个，顿时小心肝儿砰砰直跳，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看但又忍不住要看。这时白衣男子发话了：“我要带飞卿走。”他声音不缓不急，仿佛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只见温如欢嘴边挂着一丝邪笑，轻佻地说：“怎么可能……飞卿正等着我去洞房呢。”
白衣男子脸色一变，大喝一声“放屁”弯刀便出了鞘，温如欢也丝毫不让地拔出了剑。宾客们不愧是反应灵敏的练武之人，瞬间齐刷刷闪开几丈远，贾玉立马成了最靠近战场的人。见形势不对，贾玉迟疑片刻把手中的鱼就近放在一张桌上，也退到屏声静气观察战局的人群中。
场中二人已经动起手来，但见刀光剑影，你来我往。贾玉没练过武，也看不出门道，眼见着他们劈碎了好几张桌子，直心疼上面包含着她打杂的辛苦却无缘一尝的菜。突然白衣男子跳出战圈，一边痛苦地揉着眼睛一边咬牙切齿地大骂“卑鄙小人”。温如欢依旧面带邪笑，漫不经心说道：“大家都看到了，我并没有叫人向你使毒，是老赵自作主张的。”于是他又转向身后站着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装模作样地说：“老赵，你怎么能坏了我们温家庄的名誉呢？”
但见那被唤作老赵的人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奴护主心切，请少爷恕罪。”
“那还不把解药拿来！”温如欢故做生气。
“此药为他人所赠，当日未曾给老奴解药。”
温如欢便又对白衣男子说：“殷不离，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喝杯喜酒，等我洞完房就着手帮你找解药，咱们接着再打。现在你眼睛瞎了，我也不能胜之不武。”
贾玉心头一惊，敢情这叫殷不离的就这么给人毒瞎了，顿时同情起他来，对温如欢也有了几分厌恶。但那殷不离拿着刀瞎着眼又要往前冲，贾玉急了，这不是送死吗？却在这时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高声喊道：“不要！”
“飞卿！飞卿！”殷不离的声音里既是痛苦又是欢喜。
但见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绝色美女手里拿着一张红盖头冲出前厅，却被温如欢伸手拦住了。林飞卿满眼含泪，更是梨花带雨惹人怜。贾玉心头一灰，果然是这样美得不似尘世中人的女子才值得温如欢和殷不离争得头破血流啊！
不过，看起来林飞卿虽然嫁给温如欢，但对殷不离还是有情的。贾玉觉得书中纠缠不清的英雄美人的爱情故事正活生生地在她面前上演。
殷不离慢慢探着向林飞卿的方向走去，林飞卿脸上的神色由痛苦变为坚毅，仿佛下定决心：“不离，你走吧。今天是我和如欢大喜的日子，我不想有事端……不管怎么样，你是在温家庄弄瞎的眼，如果从这里出去后你有何不测，我用自己的命赔给你……”
连贾玉都听得出来林飞卿是想保证殷不离的安全，但殷不离的却只是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可能……你是爱我的……不可能……”
林飞卿狠狠地咬着下嘴唇，然后冷冷地说：“我不爱你。你走吧。”
贾玉并不知道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现在殷不离处在十分悲惨的境地，眼瞎了，爱的人也说不爱自己，简直是□□和心灵的双重打击，实在太可怜了。
殷不离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大门方向走，眼看就要被地上的碎木块绊倒，贾玉忍不住惊呼：“小心！”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突兀一件事情，因为刚出看客们一直都保持沉默，静观事态发展，她现在无疑是打破了某种平衡。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不可能的，她已经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那些江湖人士看着这个小小婢女，下巴都快惊掉了，心想自己刚才因为摸不清形势，不敢为个不认识的人得罪温家庄，一直都装聋作哑，而她……她这究竟是无知还是无畏啊？
这厢没注意，殷不离已经被刚才自己和温如欢联手制造的满地碎木块给绊倒了，趴在地上无比狼狈，脸上满是被羞辱的神色。贾玉心想算了，反正自己都暴露在众人眼光之下了，便跑出来要把殷不离搀起来。殷不离乍被陌生人碰到，全身一紧想要出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她没有恶意。
贾玉扶殷不离站起来后发现自己只到了他的胸口，悻悻地说：“我带你出去吧。”便扶着他的左手肘要往门外走，却听见温如欢在背后阴阳怪气地说：“殷兄果然厉害，才来这么会儿就把我家的婢女给勾走了。”
贾玉心想这话也太难听了吧，便转过头认真地对温如欢说：“其实我不是你家婢女，我只是个临时工，没签卖身契。”
温如欢脸上一阵难堪：“就算是临时工，拿了我家的钱就该给我家办事。”
贾玉更耐心地解释：“跟副总管说好等喜事忙完再结算工钱的，所以我还没领到钱呢。算了，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我干了这么多活，就不要工钱了，当送给你的新婚贺礼吧。”
温如欢被哽住了，恼羞成怒放了狠话：“跟我作对没有好果子吃的……”
看着温如欢脸上阴狠的笑，贾玉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该得罪这个看起来武功高强又心狠手辣的人，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扶了殷不离，一步步向门外走去，每一步她的心里都在滴血：“混蛋殷不离……混蛋温如欢……这事明明跟我没关系的……”
贾玉终于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一头栽进了水深莫测的江湖中，并且，她不会游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她是怎样跟江湖扯上关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