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传》番茄蛋花汤

1、贾家有女初长成

　　沈家村有个外来的贾木匠，娶了沈氏一个小分支的女儿为妻。小两口过的虽不是富日子，倒也粗茶淡饭吃得饱，布衣麻鞋穿得暖。贾木匠手艺精湛，村里人做个桌子板凳什么的，自然都来找他，就连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人家要做个雕花大床或是红木妆台也会考虑请他到府上做活计。所以虽然木匠在那时是低贱的职业，但贾家的生活还是过得去的。
　　贾沈氏三十几才怀上孩子，盼儿子盼到命里去的贾木匠欢天喜地，就差没辞了所有活计留在家中伺候老婆。谁料天不从人愿，出来的是个没把儿的。贾沈氏经历了莫大的痛楚终于把孩子生出来，早已抱着皱巴巴的小东西亲了又亲，激动得泪流满面。贾木匠失望了一阵，也决定接受现实，毕竟从此世上有了一个人，身上流着自己的血，是比其他任何人跟自己更亲更近的人。
　　那就取名贾玉吧。从此贾家也有了自己的宝玉。

　　贾玉从小便不肯好好叫“爹”、“娘”，硬要在前面加个“老”，仿佛这样才够亲热，没在外人面前便满口“老爹”、“老娘”地叫个不停。起初贾木匠会眼睛一瞪，骂道：“死丫头，嫌你爹啊！”贾沈氏会笑着嗔怪道：“没个样子！”贾玉见他们没动真格的，腆着脸照犯不误，日子久了两口子也就懒得说她了。
　　贾玉六岁时，村里来了个屡试不第的阮书生，开了个小私塾，收村里几个家境稍不错的童子来教书糊口。贾玉路过那儿见几个童子摇头晃脑的模样十分有趣，硬是缠着老爹要去。阮书生原本是不收女童的，况且贾木匠又出不起什么钱。但贾木匠疼爱女儿，实在求得恳切，又信誓旦旦地保证只需在边角处给贾玉个位置就成，绝不扰乱课堂秩序。
　　在贾木匠许诺自己找好木料给阮书生做一张书案后，阮书生终于答应收下贾玉。没想到贾玉虽不是什么天才，却当真喜欢读书认字，倒比那几个童子学得认真。每当从私塾回来，贾玉便会炫耀似的在老爹老娘手心画新学的字，或是摇头晃脑大声背诵文章，小小模样煞是可爱。贾氏夫妇虽然不晓得女孩儿家的读书有什么用，但瞧着贾玉认真的样子打心眼里喜欢，觉得老师功不可没，于是逢年过节时总把孤身一人的阮书生也请到家中。阮书生吃人家的嘴软，不免对贾玉照顾些，时不时给她讲个典故什么的。贾玉最喜欢听他讲山精水怪的传说和才子佳人的故事，因为故事传说里的世界可比沈家村有趣多了。

　　贾沈氏在贾玉十一岁时染上恶疾去世，从此贾木匠如果接了隔壁镇的活计，就回带上贾玉一起去，一则怕自己这样一出门就好几天留贾玉一人在家没人照顾，二则请匠人做工的人家给匠人准备的饭菜一般会比贾家自己吃的好。自跟了老爹到处跑，贾玉就停了去私塾的事。不久阮书生也决定去北方投奔亲戚，特地到贾家告了辞，把带不走的旧书也统统留给了贾玉。贾玉虽然做不了诗写不出锦绣文章，字还是认得不少。回到家里的日子，跟老爹做完家务后便会翻出一本旧书来坐到屋檐下看。那些单讲道理的书她是看不进去的，讲古人故事或神仙鬼怪的书她倒是翻了很多遍。
　　可能乱七八糟的书看多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就会跟着多了。贾玉十七岁时村里跟她差不多大的沈年请人上门说媒，贾玉心想她才不要一辈子待在沈家村给那个莽夫洗衣做饭带孩子呢，当下就给拒了。她幻想中的郎君应该比沈年帅，比沈年富，还要不能是个庄稼汉。谁知道自从拒绝沈年后，连只蚂蚁都不上门了。贾玉自己也不是什么漂亮女子，至多称得上模样清秀。当然，与村里其他粗蛮女子相比她还是不错的。但是她身量有些瘦小，在村里的八姑六婆眼中，是既干不了粗活又不好生养的。用她们的话说是，娶了她说不定还得伺候她呢！又见她还拒了劳力好人也勤快的沈年，更觉得这丫头心气儿还高，肯定不是个好儿媳妇的料，就不许自家儿子动这个心思了。这一拖贾玉就满二十岁了，村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差不多都嫁了人生了孩子，她成了“老姑娘”。

　　这期间贾家的日子渐渐有些艰难了，因为贾木匠过了知天命之年后身体大不如前，手脚慢了，接的活计也就少了。而贾玉毕竟是个弱女子，木匠这行当是无论如何做不来的，所以继承不了老爹的衣钵，只能从旁打打下手，做点轻松的事。父女俩只好把屋旁贾沈氏生前照料的那小块儿地又给拾弄出来，种上点小菜以减少开支。眼见贾木匠一天天虚弱起来，病态渐显，贾玉着急了，硬是让老爹去看大夫，反倒被训了一顿：“败家子！我哪像那些有钱人那么金贵？一点儿小病就去看大夫还不早把家给掏空了？……人老了是这样，抗一下就好……”贾玉只好作罢。等到一天老爹咳出血来，贾玉再也不肯依他，自己跑到镇上请了大夫来，这一看不得了，早就病入膏肓了，现在只能用名贵药材吊着命。因为贾玉能识字会算账，老爹早就把管钱的事交到她手里。这次她便把所有积蓄都找了出来买了药材。贾木匠想一死了之，免得拖累贾玉，但贾玉哀哀切切地求他不要就这样留下自己孤苦伶仃一个人，父女俩抱头痛哭，之后贾木匠才终于肯喝药了。但人难胜天，贾木匠还是只撑了两天。
　　贾玉一直强撑到老爹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瘫坐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流不出泪了，喉咙痛了，心里的难过还是没有减少。她恨自己为什么没让老爹享到一天女儿的福，反倒是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辛苦工作照顾自己；又想到从此自己在这世上便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身旁再也没人嘘寒问暖，笑骂嗔责，她的心中全是苦。
　　然而再怎么难过她还是得活下去的。振作起精神，她开始着手处理老爹后事。贾木匠才觉得身体不对劲时就动手给自己预备了一口薄棺，现在派上了用场。但是还有其它花销，贾玉现在是一个铜子儿也拿不出了。思来想去，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村那头的舅舅沈昌全家。沈昌全继承了他们这一支的全部财产，算得上沈家村的小财主，但姐姐贾沈氏除了当初出嫁时的嫁妆外，一根鸡毛都没分到。沈昌全不愿意跟贾家的穷亲戚走得太近，贾氏夫妇也硬气，没去主动求他过。现如今贾玉成了孤女，她上门来求助沈昌全也不好置之不理，怕落人话柄，于是他爽快地为贾木匠办了个一切从简的丧事，将他葬在了贾沈氏旁边。
　　在家中给老爹守了半个月孝，贾玉一直靠一点儿余粮和那小块菜地的收成过活。眼看这些也快吃完了，贾玉寻思着得另寻生计，打算离开沈家村。但离开得要盘缠啊，没办法，只能再跟舅舅借了……但一想到舅舅一脸为难、舅母一脸嫌恶的样子，贾玉决定先自己动手写张借条，说明一年后还，免得他们觉得她是在上门乞讨。谁知就这样还是得了舅母的白眼，舅舅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也是，谁也说不准这期间她能不能养活自己，更别说还钱了……

　　晚上贾玉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包裹，扫视了一下整个屋子，用不着担心，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至于她比较宝贝的那堆旧书在墙角的大箱子里，想来这附近也没有那么雅的贼会来窃书吧。
　　第二天早上她先去了老爹老娘坟前磕了几个响头，认认真真地对他们说：“你们保重啊，下辈子争取投胎到富人家，不要再吃苦受罪了……也要保佑我顺利找到活计养活自己……可不可以再顺便保佑我找个好人家嫁了？……不好意思，这种事也要你们保佑……”

　　说完了心里话，贾玉踏上旅途。她心里有一丝开始新生活的兴奋，但是更多的，是对前路的担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女猪的成长史是比较无聊一点，大家耐心一点，男猪之一下一章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