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大学》姜悠

75、假设

　　听李治说完后，我忽然想起了被我遗忘在角落已久的委托——调查太子李承乾谋反案！于是我问李治：“你大哥有没有可能是得罪了这三方中的哪一方，被人合起伙给整了？”
　　李治向四周看了看，然后说：“待会再说！”然后他领着我到了一个视野开阔之处，让四周的人退到百步之外，才说：“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我奇怪：“这话怎么说？”
　　李治说：“因为他是全给得罪了！大哥跟这三方都不亲厚，独独青睐突厥人。父皇精心挑选安排给他的人中，三方都包括了，而且都是影响力极大的人，你之前也了解过那些人的身份背景，是不是如此？”
　　我偏头想了想，还真是，但都不被他待见，最得李承乾信任的人，是他自己精心挑选并“暗中豢养刺客纥干承基等人及一百多名壮士”，我查过，这些人都是突厥人！
　　此外，李承乾经常在东宫模仿突厥人的行为，把自己想象成草原上的突厥可汗，在宫中“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太子自处其中，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甚至“身作可汗死，使众号哭剺面，奔马环临之。”（意思就是：他觉得“用突厥发型、穿突厥衣服、吃牛马肉、住帐篷、扮突厥可汗”没意思了，开始装死，举行突厥式的葬礼。）
　　除了这些“突厥式行为”之外，他还有“金句”：“使我有天下，将数万骑到金城，然后解发，委身思摩，当一设，顾不快邪！”他说的这句话中，“思摩”指的是“阿史那思摩”，是突厥颉利可汗的族人。颉利可汗兵败时，同遭唐军俘虏。太宗李世民赐他姓李，并且册封他为突厥可汗，管理归降的突厥人。而“设”则是突厥的一个官职。我们的太子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就是：“等我将来当了皇帝，我就率领几万人马到金城，投奔到李思摩可汗帐下，去当一个设，这样的日子，岂不是很快活啊？”
　　由此，可以假设，上述言行激起了“三分”的“同仇敌忾”，于是“三分”联合在一起……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就不难理解李承乾的“评价”一路走低！
　　但为什么都是贞观十年之后呢？我也可以假设，之前长孙皇后尚在世，她将后宫管得铁桶一般，不会让太子的这些言行传到宫外，授人话柄。但长孙皇后一死，太子李承乾的一言一行便被放在了“聚光灯”下，太子毕竟也是普通人，不可能没有一丝缺点，但这种缺点若被有心之人无限放大，就很容易成为“污点”！而有意思的是，被放大的这些缺点都无一例外与“突厥”挂钩，那就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了！
　　那时的传言将太子李承乾视为“崇洋媚外”的典型，但我不这么看，因为李承乾虽然亲近突厥人，但却没有任用他们为东宫属官，就算是最得他信任的纥干承基也只是一个临时工，而且我们那时是绝对不会签合同的，所以他们还不如现在的临时工。
　　李承乾有没有任用官员的权利呢？答案是：当然有。堂堂一国太子，任命近身的千牛官职有困难，但在太子手下还有“东宫六卫率”（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太子左右清道率）。如果这些府兵构成的队伍不方便安排外人担任官职，太子身边还有“四率府”（太子左右监门率府、太子左右内率府），这四支队伍不统府兵，为太子直属的亲兵，由其直接掌握。
　　有没有可能是这四支队伍官职太少呢？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左右率府设左右卫率各一人，正四品上；左右付率各一人，从四品上，职掌太子东宫的兵仗和护卫事宜。左右长史各一人；正七品上，领判诸曹、府事；录事参军事一人，执掌印鉴；仓曹参军事、兵曹参军事、胄曹参军事、骑曹参军事各一人，均从八品下，分掌文官簿、武官簿、器械、公廨。”
　　还觉得少吗？不少吧！如果太子李承乾真的是一个任性妄为之人，随便塞一个人，很困难吗？但他没有这么做过，甚至都没有他想这么做但被“谏阻”的事例流传出来——这就很能说明他的态度了。
　　李承乾喜欢玩“假扮突厥人”的游戏，但不等于他只喜欢这一个游戏，他肯定还有别的喜好，我就知道他还喜欢打马球这种非常主流的游戏，水平相当高；还知道他喜欢音乐舞蹈，很有造诣（顺便说句题外话，他们老李家代代皇帝的艺术修养都不低，每个人手里都有那么一两件拿得出手的绝活）……但这些，都没流传过，李承乾真是应了那句俗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估计太宗早就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了，他什么时候发觉的呢？我觉得最迟不晚于贞观十三年，因为那年二月二十五日发生了一件事：“尚书省奏称：‘近来掖庭女官的选拔，有的出身微贱，不知道礼仪训教；有的是受刑遭戮之家，因获罪而没入宫中，心中郁积忧怨。请求自今日起，后宫及东官的女宫有空缺，都应选择有才行的良家女子充任，以礼聘纳；那些没入官府以及出身微贱的人，都不能再补充录用。’太宗同意。”——这足以说明，太宗意识到东宫的篱笆漏风了！当然，除了提高东宫女宫的选录门槛之外，太宗还实施了“名臣魏征”等一系列配套工程，可惜，这些努力都是徒劳，李承乾的声誉还是一降再降，在“废黜”的边缘疯狂试探。
　　在那时，有一个大家公认的“真理”：太子如果被废，绝对没有好下场。远的有隋朝开国太子杨勇，他被接他班当太子的亲弟弟杨广矫诏赐死；近的就是唐开国太子李建成（李承乾的亲叔叔），玄武门事变时被他的亲弟弟（李承乾的亲爹）给杀了，然后他的亲弟弟也是接班当了太子，最后登基为帝，即历史上有名的唐太宗——当今陛下。
　　殷鉴不远，在那种局面下，李承乾不可避免的心慌了，人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想办法自保，李承乾也不例外。那时，他也不过才二十多岁，太年轻，就算他是太子，但年龄和阅历摆在那，见识难免有限，而他手下有能耐的谋士又都是分属“三方”，站在他的对立面，在这个时候，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出馊点子。能保持沉默，不在背后插他一刀的，都算是很讲职业道德了。
　　俗话说得好：“岳飞再好还有三敌人，秦桧再坏还有三好友。”李承乾自然也是有好朋友的，除了纥干承基等人外，与他交好的人中，论出身，论影响力，最拿得出手的是汉王李元昌和驸马都尉杜荷这两个人。可惜的是，这两人是传说中的“猪队友”，面对这种情况，他们一致鼓动李承乾造反，他们不仅是口头说说，还有实际行动：“一起割开手臂，用帛擦血，烧灰混在酒中喝掉，发誓同生死共患难，暗中谋划率领兵马进入西宫（太宗所在宫殿）。”——而这些，最后都成了“定罪量刑”的重要犯罪情节！
　　也正因为此，李承乾才会在听说齐王李祐在齐州谋反后，对纥干承基等人说：“我住的东宫西墙，离皇上住的大内正好二十步左右，与你们谋划大事，岂是齐王所能比的！”——后来，纥干承基就是凭此话举报立功，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最好笑的就是汉王李元昌，他在这件事中，最大的图谋就是：“近来看见皇上身旁有一个美人，善于弹奏琵琶，事成之后，希望将美人赐给我。”——我听闻此言后，觉得所谓的“李承乾谋反案”就是一群熊孩子欠揍整出的一场闹剧。
　　胡闹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李承乾被废了！接任的是小九李治，而不是很多人都看好的老四李泰。究其原因，如果从“三方”的角度来解释，答案很简单：李泰是“文人”，最受“江南”喜欢，也得“山东”青睐，但是不受“关陇”待见——当然，这只是推测。同样，我可以推测出另一个结论：明达小公主的意外，李泰是最不可能这么做的人，但“关陇”甚至是太宗都有动机这么做。策划这件事的人，肯定是想借“刺杀李治”一事，废掉李泰当太子的可能，但是，他们没想到明达会那么巧出现……
　　我忍不住问李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李治说：“明达死的前一天晚上，父皇给了我一件软甲，嘱咐我穿在衣服里面，他让我不要多问，于是我就没问，只是后来总是忍不住去想……”他声音哽咽，停住了话语，眼泪流了下来，打湿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