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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结论 ...

  •   李承乾为什么会不受三方待见呢?是他很差劲,差劲到让三方都瞧不上吗?从我的角度看来,恰恰相反,李承乾应该是因为太有能力了而被三方忌惮。
      有能力,就自信;而自信,往往意味着有决断力和行动力,不容易受外界的影响,也就是说,宰相集团很难制衡于他。
      那时,我们大唐是群相制,太宗的执政风格类似于将自己置于宰相集团中的一员,当然,太宗是算里面最大的宰相。而李承乾,我觉得若是他执政,则会将“群相”变成“一相”,只有他一个宰相,只有他来思考决策,他手底下的宰相们将会成为普通大臣那样的执行者。
      这让我想到了隋炀帝,他在位期间做了很多大事:疏浚修隋朝大运河、营建东都洛阳、迁都洛阳、西征吐谷浑、征林邑、征契丹并大宴突厥、征流求、三征高句丽、西巡燕支山引得万邦来朝……
      隋炀帝办的事,件件都是大事,哪次没人“劝谏”?最后他哪件停下过?再看看咱唐太宗,之前修个洛阳宫议了好几年,材料都准备好了,最后被拿去赈灾了;而人家隋炀帝可不是修洛阳宫,而是修的洛阳城,说修就修成了。还有,太宗想封禅泰山,讨论了十几年,一直到死都没能成行,人家隋炀帝带着老婆孩子一众大臣,在大军的护卫下,北上草原,南下江都,天南海北到处跑,河西都去了,据说他是唯一一个到达河西走廊的大一统皇帝,再看看这泰山还是完全在咱大唐的掌控范围里……唉,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估计太宗心里对他的这位炀帝表叔是说不出的羡慕!
      李承乾还年轻,没来得及做出业绩就下台了,当然没有事例可以拿出来跟隋炀帝相提并论,我之所以觉得他们相似,是因为他们说过类似的话。
      李承乾曾对人说:“我要是做天子,必然任情纵欲,有劝谏者一律杀掉。也不过杀几百人,众人便会自守安定了。”
      隋炀帝曾对人说:“我生性不喜欢别人进谏,如果是达官显贵想进谏以求名,我更不能容忍他。如果是卑贱士人,我还可以宽容些,但决不让他有出头之日,你记住吧!”
      看看,多么相似的话语。在他们手底下的宰相,不能太有主意了,听话就行——完全实现不了个人理想和价值。于是也就不以难理解,心有抱负的宰相们都不喜欢李承乾,在他们眼里,还是李治这样“和善”的人比较适合当君主。
      同样也就不难理解,太宗会满意李承乾,估计他看着李承乾时,心里在想:“老子这辈子受够了气,到儿子这辈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可惜,心想却事未成,李承乾太子成了大唐星空中太宗拼尽老命都没能挽救的流星。
      李承乾是一个太子,除了爱玩之外,没有卖官鬻爵之类祸乱朝政的毛病,而且退一步说,就算他想祸害朝政,太宗交到他手中的权力极其有限,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闯不出大祸来,所以要废除他,除了谋反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但李承乾会不会如他们所愿谋反呢?我的答案是:一定会!具体参见“李祐谋反案”。
      话说贞观十年(恰好是长孙皇后过世的那一年),有一个小小的治书侍御史想拍皇帝的马屁,却不小心拍到了腿上,太宗将他罢免,让他回家赋闲,此人名叫权万纪。权万纪后来被启用为齐王李祐(李治五哥)的王府长史。那时因为皇子离京时尚且年幼,所以各王府的长史通常负有管教皇子之责,原齐王府长史薛大鼎就是因为太宗觉得他没能约束齐王,以管教无方为由将其免职。权万纪上任之后,或许是因为太过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于是对李祐管教十分严厉,引起李祐的不满,二人之间势如水火。后来,权万纪借故放逐了齐王的亲信昝君谟、梁猛彪二人(相当于李承乾身边的纥干承基的角色)。昝君谟等人因此怀恨在心,怂恿李祐杀死权万纪,事情败露后,权万纪将昝君谟等人收押入狱,并上报朝廷。太宗于是命令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齐州处理。刘德威经查明属实,要求齐王与权万纪返京说明。权万纪奉召先行,被愤怒冲昏头的李祐派人射杀权万纪,并将其肢解。事已至此,昝君谟等劝他起兵谋反……这就是贞观十七年,发生在太子李承乾谋反案之前,导致纥干承基下狱,由此引出太子李承乾谋反案的“齐王李祐谋反案”!
      李祐谋反?在我看来,李祐是被逼反的,所以,我才会说,李承乾一定会谋反,最起码会“预谋造反”!贞观十七年时,太宗那么急匆匆让人定案,估计是想保李承乾一命,毕竟那年他还是“预谋造反”,如果继续留在太子位置上,太宗也没有把握保证他不会步“齐王李祐”的后尘。太宗估计是在李承乾这事上吃足了教训,所以后来立了李治当太子后,仍旧把李治养在自己身边,很少让他回东宫,而且打破惯例,将东宫直接放入他的管控之下,于是李治在登基之前的言行,外界无从得知,就连史书上,也只有关于他仁孝的只言片语——这一看就是有选择放出的消息。这样做,固然保全了李治,但太宗对于东宫的越俎代庖,却导致李治的太子妃王氏缺少东宫主事的历练,以致于她后来成为皇后时,手足无措,后宫乱了起来,王、萧二人在这种混乱中丢了性命……
      当年,太宗给了李治软甲,说明对于第二天李治将会遇到危险一事,太宗就算不是知情人,他也是一定有所预判,而得到软甲的李治,就算当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事情过后必然会有一些猜想,而他掌握的信息,足以让他在数天之内推导出这个结论,他为什么会在数年之后还要委托我去调查李承乾一案呢?
      虽然我心有疑问,但不忍心看李治陷于这种哀伤的氛围之中,于是打算转移话题,聊一聊天气或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正打算开口,却听到李治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委托你调查我大哥谋反一事吗?”
      我愣住了,一会才缓过神来,老实地摇头!
      李治说:“媚娘,你那时为什么天天泡在图书馆翻查大臣资料?”
      我说:“我不是跟很多人都说过了,那是因为我对魏征为什么得到重用感兴趣,打算将他的成功经历梳理成升职攻略。这一定能成为国子监的畅销读物,让我大赚一笔!毕竟我穷,总是缺钱!”
      李治说:“魏征是山东一地文官的代表,山东所出文官,本以房玄龄职务最高,但他为人谨慎,不喜张扬,他所做之事从不为外人所知,山东一地常常误以为他不曾为山东争取利益,于是对他颇不认同。出于向山东人士显示朝廷公平的需要,朝廷选择了魏征,而魏征之所以被选择,在于他的高调,也在于他对于房玄龄打从心里佩服,所以魏征名著而权小……这些,你那么聪明,早就应该猜到吧?”
      我眼顾左右,垂死挣扎:“我没你想像中的那么聪明,你不说,我还真没猜到!”
      李治双手扶住我的两肩,让我正视于他,他说:“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真正查的是我大姐长乐公主李丽质的死因!”——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李治接着说:“我能猜到,别人也能猜到,所以我才委托你查我大哥一事,以堵他人之口。我大姐是长孙家的媳妇,她在长孙家暴病而亡,这确实可疑,长孙家给出的理由确实不能让人信服,这件事我不会不闻不问,但现在不是时候,父皇现在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朝中暗流涌动……媚娘,这事你先停一停,我现在能力有限,看顾不了你!你放心,真相只会迟但一定会到,她毕竟是我的亲大姐,我怎么可能不管?”
      那天过后,我不再去翻查资料,小心地敛起自己的气息,在后宫苟着——这可不是我胆小,实在是那些年的气氛有点“不太友好”,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宗开始在给李治接班铺路,碍事者,贬的贬,死的死……
      仔细说起来,这些准备工作,是贞观十八年就开始了,那是太宗亲征高丽的前一年,太宗这年敲打了三人:阎立德、韦挺、崔仁师。
      阎立德,是李治四哥李泰的岳父(正妃阎婉是他的嫡长女),他那时担任将作大监一职,正在长安城及附近建着皇帝的昭陵及宫殿,忽然之间,被陛下一道圣旨送到洪、饶、江这些乡下地方去造船只四百艘,归期难料。
      韦挺出身京兆韦氏东眷逍遥公房,少时交好太宗大哥李建成(太宗皇位争夺战中的对手),后来她的女儿嫁给了齐王李祐为正妃(李祐是李治五哥,就是在承乾太子前面几天谋反的那位)。唐太宗欲用兵辽东,择人运粮,马周举荐韦挺,加上韦挺之父曾有辽东作战经历,时任太常寺卿的韦挺被太宗委以重任,后因督促粮草不利、延误军事,贬为象州刺史——按照大唐官制,他不仅是从中央贬到地方,品级上也被直降三级!
      崔仁师,出身崔氏博陵安平房,武德初年考中制举(制举是为选拔“非常之才”而举行的不定期非常规考试。考试科目和时间均不固定,需要皇帝下诏才举行)。贞观十七年四月十四日,即太宗在立李治为太子之后,魏王李泰被降爵位为东莱郡王,时任给事中的崔仁师曾私下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征辽回来后,他的职务也是有所变动,官品比之以前也是降了三级!
      从贞观十八年走来,很多人事的安排和调整的背后都可以看到这种脉络,其实高丽之征,不仅是练兵发现年轻将领的需要,也是做这些调整的最佳契机——打草才能惊蛇嘛!
      从这个角度来看,也就可以解释为何张亮会被杀——太宗觉得这样的人不会听李治的话;也可以解释贺兰楚石为何有功却人间蒸发——太宗应该是并不想让李承乾一案牵连到侯君集,侯君集是关陇一地太宗看重的武将代表,毕竟当时风头最盛的李靖和李世绩可都是山东人,关陇军中已经出现“被边缘化”的言论,而侯君集的存在,不仅可以平息关陇军的怨声,还可以分一分长孙无忌在关陇范围内的影响力,可惜,贺兰楚石这一告,太宗的如意算盘就打空了。
      不过,这些是是非非在很快就跟我无关了。因为三年后,是贞观二十三年,那一年五月二十六日(649年7月10日),太宗驾崩于含风殿,享年五十二岁。我作为他的妃嫔之一,按照当时的惯例,出家为尼,不再是才人,不用再困于那座宫殿之中。
      太宗去世前,曾招我到御前,给了我一道诏书,诏令的内容是要将我赐给李治为妃,妃号为“宸”。我大唐的妃号只有“贵、淑、德、贤”四位,“宸”不在其中,而且“宸”,是北极星所在,所以有时会用作帝王代称——这可真是一个超常规的封号。
      太宗看出我的疑问,他说:“你和李治之间,有太多的阴差阳错,你不是一个甘居人下之人,可王氏是无辜的,她很好,希望你能放弃皇后之位,这是对你的补偿!”
      我笑了,上前把诏书递回,说了一句后来非常打自己脸的话:“我跟李治是好兄弟,一辈子的好兄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我们之间是纯洁的友谊,陛下你别想歪了!
      太宗笑了笑,说:“世事无常!”
      我坚定的说:“此事无变!”
      太宗看我态度坚决,于是不再坚持,他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望你对王氏手下留情!”然后他让我跑个腿,代他向李世绩传诏书,并且当着我的面说:“这回李绩被贬,若是他立刻离开长安,说明此人可用,否则,就是有反心呐!”
      我一听,顿时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绩叔接到旨意后,打算先回家收拾几件衣服再走,我一把拉住他的缰绳说:“叔,很急,衣服哪不能买呀?为啥非要从家里带呀!如果被人知道你要走,肯定会有人要给你饯行,你朋友那么多,这一顿顿饭吃下来,得什么时候出发呀!叔,你现在就走吧!衣服让家里人给你送去不就行了!是吧?叔!”
      绩叔看着我,沉默,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此之急!”
      我头上汗都出来了,来不及擦,赶紧点头,说:“叔,信我,真的急!很急!非常急!走吧!现在就走!快点呀!”说着说着,我止不住开始跺脚!
      绩叔上马,给我一拱手说:“叔记着了!”然后回转马头离开了长安,再见时,李治已经是皇帝了!
      不久之后,我随着杨姐姐和崔姐姐一块出宫,那时,我才知道崔姐姐就是当年堵国子监大门的那个“崔传说”。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幸成为“皇家小学”的学生——都是她给害的!
      崔姐姐那年在国子监获胜后,却没能进入国子监就读,国子监给出的理由是:律学的入学年龄是十八岁,而崔姐姐只有十四岁,年龄不符合。
      国子监让崔姐姐年满十八岁再来,但是,崔姐姐十八岁那年正月就被家族打包送进了皇宫……其实,崔姐姐堵门那年,国子监的律学入学年龄是十四岁,为阻她入学连夜改为十八岁,于是从那年以后,律学的入学年龄就成了十八岁了。
      崔姐姐入宫之后,并未放弃当年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入学资格,但是她在后宫看到了正领着一帮小皇孙和皇外孙横行无忌的我,她觉得,把我送进学校,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未来,于是,我就倒了大霉……
      崔姐姐为了说服太宗让我入学,还把我年幼无知时写的一篇文章给了太宗。那篇文章是我在荆州最后一次学校考试时写的,她们崔家的分支是当地的大族,回主支过年时,把我的文章给了崔姐——估计是当笑话看吧,因为在文章里,我大肆嘲笑隋朝的科举制度,说在没有普及教育的情况下,所谓科举是一个笑话——自己就是个笑话,还去笑话别人,丢死人了,当然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难怪崔姐进宫都不忘带着,这个大坏蛋!可就是这么个笑话,竟然说动了太宗,于是我被丢进了学校……唉!
      说起这事,我莫名记起了李靖爷爷带我在山东“逛吃”时说过的话。那时,每次离开一家,靖爷都会指着高高的院墙对我说:“越是坚固的城池,往往越是容易从内部被攻破。”
      他还曾说:“早年间世道不太平,一家一户的力量太弱,于是大家聚族而居,把村子建成坚固的城堡,保卫自己!一路走来,大多如此,你可看到了?”——我点了点头!
      靖爷接着说:“这样的城堡之中,是一个独立的王国,里面执的不是王法,而是家法,但是这种家法,往往是以最有利于家长而制定的,于是产生了很多不公平,在战乱年代,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于是人们不会去计较,但随着四境安宁,这种不公平就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了!”
      他又说:“城堡是容易从内部被攻破,但是,攻破之后,不过是曾经遭受不公平的一个人或几个人变成了得利者,‘家长’换了个人而已,大多数人还是要继续忍受这种不公平,于是很快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破坏和重建!一次次的轮回,让大家筋疲力尽,城堡中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又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是自己想要的’。于是我们都在想,堡垒能自内而外攻破,新秩序或许能从外向内来建立,也许一个局外人能够带来问题的答案。”
      我点点头,说:“放心,我回去就告诉太子(李治),让他找人开动脑筋好好想想!太子府那么多幕僚,一定能给堡垒内的人带来答案!问题总会解决!未来总会变好!”
      靖爷摇了摇头,说:“我、太子和太子府的人,包括陛下,都是局中人!”
      我一偏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难道我是局外人?”
      靖爷笑了,问道:“难道不是!或许还是一个能让内部人听话的局外人!”
      我不明白,正组织语言打算细细掰扯一番,他却说:“或许不是,不过,小武二,你当年在国子监和弘文馆之间赌的那场球,真是很漂亮呀!”
      我露出了尴尬的微笑,这是我的黑历史,我可不想继续聊这个,于是果断转移话题:“下一站咱们去哪呀?”
      ……
      若干年后,我当了皇后,有了儿女。崔姐“贼心不死”,又把“魔爪”伸向了我的宝贝女儿——后世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的不得了,她说不想读书,多大的事呀!不想读就不读,妈妈不逼你!于是帮着她跟崔姐打哈哈!
      后来,我的小幺在政治斗争中落败身死,而逼她走上绝路的人,就是我以为会为她的人生保驾护航的亲人。那时已经转为现在这副模样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却什么也做不了……
      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唯有自渡!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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