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大学》姜悠

73、孤岛

　　太宗从灵州回来后，说是路上受了风寒，需要修养，于是把政务仍然交给李治处理，因而以李治为中心开展工作的崇贤馆也就只能适时调整教学计划，不可能像国子监那样天天上课了。不过李治非常好学，每天仍然会抽出一个时辰听东宫的夫子们讲课，而我作为崇贤馆的学生，每天就会在那时到位于东宫前院的崇贤馆听课。
　　东宫也是个“前朝后寝”的规格，有点类似于居商两用的商铺，前面是店面，后面是寝室，不过东宫比商铺大而已。我就在东宫的前院上课，而李治的大小老婆和孩子们就在后院住着。我是五品才人，而李治的太子妃王氏是超品，在礼仪上我到了东宫就应该去拜见太子妃。但我自打从灵州回来之后，天天在东宫进进出出，眼看着都快放寒假了，才忽然想起，我好像从未去见过她——糟糕！就算她不小心眼，她身边的人一定会嚼舌根，会说什么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那区区五品才人武氏根本就没把娘娘你放在眼里呀……”
　　我知错改错，于是在屋里淘了淘，找了几件上佳的礼品。好在辽东和灵州这两趟出差可真没白跑，我手头的好东西不少，随便拿出一件送人都不掉份，这几件礼物砸下去，太子妃估计就不会把我这点小失误记在心上了。末了，出门前我还顺手挑了几件小玩意，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给“小鬼们”一点甜头也是必要的。
　　准备妥当后，我就抱着东西跑到东宫去了，打算去太子妃那里走个流程。其实身为五品才人，我自然是有侍女的，但是侍女是不能随便离开帝寝，更别说跑到另一个男人（太子）的宫殿去，所以我只好自己抱着了，累死我也——这或许就是后来有人说我巴结王氏的原因吧！毕竟在那些人看来，李治的后宫，除了太子妃王氏之外，还有个萧良娣也挺受宠的，我只想着拜见太子妃，不去见萧良娣，这不就是明摆着跟王氏站队，合谋萧氏……我只想说，这是完全不懂宫廷礼仪的人才能说出的话。王氏是李治正妃，而萧氏跟我一样，都是妾，我虽然品级没萧氏高，但辈份摆在这，没那个必要！跑去见萧氏那才奇怪呢！
　　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会被拦住。我受到阻拦的地点就是东宫那道分隔前后院的宫门，还好我聪明，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平时只带“马甲”的我，特意带了五品才人的身份牌，于是翻了出来，跟守卫解释，话才说到一半，李治就来了，看着有点不高兴，而且这不高兴好像是冲着我来的，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莫名感觉有点委屈。
　　李治来到我面前，对我偏了偏头，然后转身就走了。我赶紧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着，李治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他当然轻松，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拿，可我不同，手上一大堆东西，本来就拿了很久了，这李治身边的小跟班以前挺机灵的，现在都不知道伸把手，这是要累死我呀！我一气，直接到东西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然后上前几步，跟李治并排而立，也学前他背着手开始踱方步，李治还是不说话，目不斜视地继续走着，我也不说话，看谁沉不住气……结果，我先败下场来——是对是错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么阴阳怪气算怎么回事呀？
　　李治笑了，说：“你到东宫来，只是观国公府的‘杨子哥’，外男不得出入内寝，媚娘莫要忘了！”
　　我震惊，冲口而出：“李治，你该不会是‘杨子哥’的醋都吃吧？”
　　李治笑容僵在脸上——这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我好像是说错了什么话！我想找救兵，环视一周，却发现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离得远远的！我只好露出尴尬的笑容，李治给我丢了一个迷之微笑，向抱着礼物的侍从一招手，那人上得前来，就听李治说：“把武才人送给孤的礼物，拿到府库去登记入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我只好耐着性子跟李治解释：“太子殿下，你不知道，其实，后宫有一个江湖，自有它的江湖规矩……”
　　李治非常好脾气地听我说完后，对我说：“媚娘，规矩都是人定的，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但我希望你记住，我能管得到的地方，你不需要顾虑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然后，他手往东宫的寝区一指，说：“这里，你不用委屈！”
　　现在，通过无数“宫斗剧”“后宫文”辅导班恶补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按照“金牌攻略”操作：亮出“星星眼”，恰到好处地仰视，露出甜甜一笑，然后轻轻地点头……
　　可惜，那时的我，没有这样的学习条件，只能自己在通往“大女主”的道路上孤独前行，难免误入歧途，于是，我那时的表现，是这样的：我第一时间翻了一个白眼，一巴掌拍掉李治指向后院的手，说：“男人，女人的世界你不懂！我们女人最讲究‘团结’了。你以为你得罪的是一个人，不，在后宫，你从来不可能得罪‘一个人’，你只可能得罪‘一群人’，无论权势大小，每个人的身后，都有那么或大或小的一群人，真按你说的话来做，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成为后宫的‘孤岛’，从此以后，有语无人诉，有曲无人听，无依无靠，孤独终老……”我正在掏心掏肺地营造悲情气氛，李治却一脸正色地说：“听起来，跟朝堂一样呀！”
　　“啥？真的？”好奇心上来，立马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收戏！然后麻利地从随身携带的零食袋里掏出瓜子，边嗑瓜子边对李治说：“来，好好说说！”
　　李治从我手里抓过一把瓜子，然后继续踱步，我们边走边聊边丢果壳，开启祸害东宫环境卫生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