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大学》姜悠

56、混账 人在江湖，

　　许敬宗到来时，我正在后勤大帐中，跟一个老头嗑着瓜子聊着天，不过，不是之前那个种地的大爷了，这位是砍柴的。此外，我们这还有打鱼的、打铁的和做木匠的……反正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虽然他们职业在我们那时看来比较卑贱，但他们见识广博（估计是年轻的时候好动，喜欢各地跑），而且能说会道，讲的故事可精彩了。他们可能看着我无聊怪可怜的，于是不论多忙，每天都会安排一位来跟我聊天，于是我每天一大早就按时上班，原因无他，不过是：“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讲故事留包袱，太钩人了！
　　我之所以那么闲，是因为岑叔走之后，决定继续留在军需处的我，召集那群同僚们开了个会，会后我采纳他们的建议，在大帐外张贴布告，把后勤部进行了等级划分，设置了三到九级共七个部门，并且将各级别所在的营帐挂牌公示，要求所有来接洽物资调拨的人员，一律根据级别进行对接，不得越级上报。
　　当时这个制度在设计时，除三级和四级在一个营帐外，其他的每一个级别设置一个营帐，如来人是九品武官，就到九级营帐，八品则去八级……以此类推，如有“混账”，直接打三十军棍再来问缘由——需要说明的是，我这个布告可是请陛下盖了章的！
　　我就是三级，这些陪我聊天的老头是四级。根据布告，能面见我的武将，必须是三品，是哪些人呢？——就两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世绩。而这两人那时正带兵在前线，都不知道在哪个城墙外蹲着，所以，我自然就没什么事！
　　而且小声地说一句：就算他们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还是得交给这些老爷爷们去办。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军需要怎么管！这可不能怨我，我这不是没有经过岗前培训吗？作为一个“空降兵”，岑叔又走得突然，再加上我想着许敬宗很快就来，就这么十天半月的时间，还不够我盘账的，所以站在那厚厚的账本前的我，第一时间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当一个甩手掌柜！
　　当然，美好生活的实现，只有公告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点小小的助力，或者说是：武力！话说，公告贴出去的当天，就有不长眼的，直接往我的大帐冲，我笑了，手一挥：“兄弟们，执军法！”……那些天，帐前一片鬼哭狼嚎！
　　这个分级的制度，并非是老爷爷们的自创，而是军队本身就有的制度，我们当时不过是进行了细分，并且对处罚进行了升级。那么当时岑文本为什么没有实施这一制度，活活累死呢？——他和我之间，就缺了这一帮“兄弟”！
　　其实早在岑文本刚接管军需时，陛下就从自己的亲卫中拨了一队人，给岑叔镇场子。但是，这群亲卫，每每在岑叔需要他们的时候，就不见了，事后问起来，消失的理由千奇百怪：肚子疼、脚疼、头疼……各种疼，岑叔告到陛下那，就会发现，这些人的带着他们的老爹早早地就在陛下帐外请罪，然后他们的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跟陛下“想当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刚过来时，陛下也从亲卫中拨给了我一队人，在听了那些老爷爷转述岑叔之前的经历后，我找到陛下，将这两批“天子亲卫”退货了！然后要求“个性化定制”，陛下同意了，于是我便找到国子监的那帮兄弟——不愧是一起在国子监共事三年，从东边打到西边出的铁哥们，说揍就揍，一点不带含糊！——打了你们又如何？你们不就是会拼爹吗？能进国子监还能来辽东的，谁还没有个有出息的爹呀！后来，辽东战事结束后，陛下也兑现了诺言，没有亏待我的这帮兄弟，这就是后话了！
　　这样的“警示教育”工作，持续了三天，这个制度才算是在军中正式确立起来，第一天，打了三十人，第二天，打了十人，第三天，只揍了一人——可这一个人，比前面那四十个人加起来还让我头痛，只因为他名叫长孙冲，他爹是长孙无忌，他的夫人是太宗的嫡长女、李治的嫡亲长姐：长乐公主李丽质！
　　之前说过，长乐公主在我们皇家女子马球队组建之初，就担任队长，不过在贞观十九年时，得称呼她为“前队长”了，因为早年间她因病去世，死时年仅二十三岁。我至今仍然记得她是何年去世的，因为那个年份太特殊了——贞观十七年，就是太子李承乾谋反，小公主李明达意外身故的那一年！小明达四月殒命，长乐队长九月二十八日离世，两人前后相距不足半年时间！长孙皇后总共只有三个女儿，那时已去其二。于是，十月份来到国子监的李治全身都被哀伤包裹着，那样子，让人见了都忍不住想落泪！
　　不说长孙冲这马球队大姐夫的身份，就说他爹长孙无忌，对我多好呀！有什么好处都想着我，天天给我当靠山，我初到国子监那些年正跟李治闹别扭，在国子监作天作地时，全靠着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叔叔们给我撑腰。而这长孙冲正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也是他们长孙家的脸面，所以我的私心，一千个一万个想给长孙冲留面子，可是如果不打他，我们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后来，世界安静了，忌叔不理我了！
　　再后来，李治在得知我得罪长孙无忌后，急得直跺脚，说他这舅舅比陛下还难顺毛，如果有得选，他情愿我得罪的人是陛下——可惜，没得选！于是李治带着我，时不时地提点“小礼物”，往长孙无忌面前凑，这种日子持续了好几年，长孙无忌才不再看见我就“哼”，但笑脸是别想有了，什么好处、靠山更是提都不要提！
　　在长孙冲这事发生之前，我特别不理解，历史上为什么会有人因政见不合而结成死仇的故事？我甚至觉得那些人太可笑了，不过是工作而已，至于吗？好想给他们灌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心灵鸡汤。
　　在经过长孙冲事件之后，我才明白，很多时候，很多地方，不能忍，也不能退，因为那时的你不只是你自己，在你的身后，有太多牵绊，在你的肩上，有太多人的希望，位置越高，担子就越重，进退与否，就再也由不得你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许敬宗到来后，留我单独说话，其他人退出去后，他二话不说，给我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我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跳，问：“叔，我又做错什么了？”
　　许敬宗笑了，站直了对我说：“感谢的话叔就不说了，以后若有用得上叔的地方，叔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赶紧摇头摆手，让他不要客气，毕竟那时的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心安，岑叔啊……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许敬宗一直把这话记在心里，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认真地兑现着他的承诺——护着我披荆斩棘，坐上了皇后的宝座，我的人生，从此有了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