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大学》姜悠

55、鄙视 一条鄙视链

　　岑文本过世，后勤总管一职空缺，谁来接任他的职务这个问题便摆到了陛下面前。陛下召集众人，让大家一起商议，结果上百人议了半天，竟然是决定从定州召人来补缺——定州，从幽州快马加鞭，一来一回那也得上十天，何况大军不会停留在幽州等待，这十天军资一样不能停止调拨，谁来处理呢？——我，就成了这个倒霉蛋！
　　岑文本，中书令，三省宰相巨头之一；而我，那时不过是小小的五品才人——看着像是一步登天，隆宠异常！可惜只是看起来而已！
　　那天，他们推议人选之时，我就是在场侍卫之一，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们一个个把这个职位夸得像朵花一样，但当太宗表露出要他们来担当这一职务意愿的时候，他们就立马露出嫌弃的神色，避之唯恐不及！这与陛下安排战斗任务时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时，他们一个个把冲锋陷阵贬成一滩泥，但是一个个都争着要去，有时候还会因为争执激烈而打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觉得好奇怪！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多了起来，才渐渐地对这个现象有了一点小小的理解。我的想法，得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进行表述，这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夫妻”，而且是丈夫在外打拼挣钱，妻子在家当家庭主妇的那种夫妻——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家庭煮夫也多了起来，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前者更为常见，所以我这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选用了前者的角色设定！
　　“丈夫”对标前线的将军，“妻子”对标管后勤的“岑文本”们，接下来，不用我作太多解释了吧？“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同样的，若个后勤万户侯？
　　经常听人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说了那么多关于后勤的重要性，但人人向往的，却都是将军，何曾有小孩说“长大后要参军，到军队去管马管粮管草料”？
　　我不知道现在的军队如何，但在我们那时，军队做饭的人，被称为“伙夫”，他们的名字不计入军册，不算军人，如果军队打了胜仗，论功行赏没他们的份，虽然他们一样冒着危险，虽然他们的工作非常重要，虽然大家都说离开他们不行——但是，那又如何？
　　除了“伙夫”之外，军队的后勤队伍中还有一群数量更为庞大的人，地位比“伙夫”更低，被称为：“脚夫”，主要负责物资的转运，他们在军队中，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正是因为如此奇异的鄙视链的存在，于是哪怕是小小的九品队正，区区一个五十人的小军头，他来到后勤大帐之中，在堂堂中书令面前，趾高气昂，幺五幺六，张口“老子”，闭口“大爷”，称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流血流汗”，指着大帐众人说：“你们这帮孙子躲在后面享清福”……或许，岑叔的死，不仅仅只是工作太累，更多的，是心累！
　　接替岑文本的人，叫许敬宗，当时官居太子右庶子，留在定州辅佐太子，与高士廉等共同掌管机要事务！召来军中后，太宗命他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说起许敬宗，就不得不提《奸臣传》。正史立《奸臣传》，始于北宋欧阳修、宋祁所修的《新唐书》，而许敬宗，“光荣”地成为正史《奸臣传》中的第一位奸臣——也就是说，他成了史书中《奸臣传》系列丛书中的开篇第一人！
　　我觉得列入《奸臣传》也没啥大了不起的！王安石听过吗？他秉持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精神，在北宋推进变法，奋斗多年的结果是：《宋史》中把他列入《奸臣传》里，南宋更是把北宋灭亡的原因归结到他身上。
　　王安石入《奸臣传》是因为不成功的社会改革，老许入奸臣传的原因却很多，不过，我觉得众多理由中只有“拥立武氏为后”这一项才是宋代那些“君子们”看不惯他的原因之所在，其他的都是鸡毛蒜皮！
　　听到接任的人是许敬宗，大帐中的“同僚们”哀声一片，叹息说：“怎么选了一个比岑文本更不合适的人来了？”坐在主事位置上当摆设的我满脸问号：“此话怎讲？”
　　他们说：“小岑好歹是北方人，而这许敬宗是南方人。”见我还是不太清楚的模样，那天端着瓜子找我“聊聊”的老头，又端着瓜子向我走来……于是，我听说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样子，或者说是另外一条鄙视链：地域鄙视链！
　　按照这个鄙视链的逻辑，大唐子民分为三等：一等民，关陇人；二等民，山东人；三等民，江南人。岑文本是邓州棘阳县（今河南省新野县）人，属于第二等，而许敬宗杭州新城（今浙江杭州市富阳区）人，是三等中的最末一等。
　　老爷子说：“这个鄙视链影响着军队人员的构成，所以，你可以看到，军中的年轻武职大多出自关陇，而像我们这样的后勤人员，均出自山东，而我们所运之粮物，则产自江南，由水路向北输送——这也是为何大军会在洛阳停留数月的主要原因之一，只有这时的气候，最适合水路运输！”他还说，这样局面的形成，自有其历史原因……
　　老爷子讲的故事，是从两句历史歌谣开始的。一句是“东汉末年分三国”，另一句是 “两晋前后延，南北朝并立”。这两句话后来演变成了一首歌谣，名为《朝代歌》，关于这一段历史它是这么唱的：“三分魏蜀吴，两晋前后延。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从这里可以看出，东汉至隋唐之间的历史可分为三段，分别为：三国、两晋、南北朝。
　　三国（公元220年－280年），大家都熟悉，是指曹魏、蜀汉、东吴三个主要政权，那时天下三分，从地理角度看，大致可以说北方为曹魏所占据，南边则由蜀汉和东吴一西一东各自占着一块地盘，互相打来打去，这一情况，直到280年才结束。那一年，夺了曹魏政权改国号为晋的司马家灭了东吴，统一全国。至此，三家归晋。然而好景不长，西晋仅仅持续了51年（若从灭东吴统一全国始为37年），天下又乱了。
　　两晋是指西晋和东晋。西晋（265年—317年）是司马炎于公元265年取代曹魏改国号为晋建立的新政权，但那时天下尚未一统，所以这西晋还占着三国时期的份额，到公元280年灭了孙吴，三国时代才算正式退出舞台，历史进入了两晋时期。
　　东晋（317年－420年），是由西晋皇族司马睿南迁后建立起来的王朝，其统治地区大部分在江东（指长江以东地区——长江在自今天的九江往南京一段为西南往东北走向，于是将大江以东的地区称为“江东”）。它与北方的五胡十六国并存，所以这一历史时期又称东晋十六国。
　　南北朝（420年－589年）是南朝和北朝的统称。南北朝时期中国南方和北方处于分裂状态，这一时期始于420年刘裕建立南朝宋，止于589年隋灭南朝陈。
　　这时间线，多么清晰，一看就知道，在东汉之后，也即公元220年起到隋灭南朝陈时的公元589年止，长达369年时间，南北统一只在西晋时期出现过短短的37年，占比相当于十分之一，近九成的时间都是处于分裂状态——“昙花一现”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这南北二地已经神离多年，长久的隔阂，导致的结果是虽然现在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了，但还是互相瞧不顺眼，最后是北方统一了南方，所以，北方人就低看南方人一眼。
　　而北方，则时常以函谷关为界，形成东西对峙的局面，双方分分合合无数次，最后是函谷关以西的关陇之军东出函谷关统一北方，进而一统天下，所以，关陇人低看山东人一眼！
　　老爷子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政治、经济、文化的原因，但在军中，刚才讲的那些他认为才是最主要的原因！老爷子最后还说：其实不仅是军队如此，在其他方面，亦是如此！
　　我点点头，觉得这位种地大爷说的话，听起来好像蛮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