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归眠春》灯影寒

4、小哑巴 如此地方真

　　城北的周王府高坐北朝南面向南熏门，对临中心最为繁荣的街市，整个周王府就占了北大半，同在北的府衙次于其右，大户人家布于四周，大部分民居离热闹繁荣的街甚远，自来显得没那么热闹，不过也有形成夜市，每年初一十五，街坊各处串起灯笼，小摊铺错落有致，星星灯火在街头巷尾流转。

　　李掌柜领着戚韵走了一路，边走边同他讲城中的情况。

　　途中所见的街貌让戚韵回想起自己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在家门口那条街穿梭，有次闹母亲牵他上街兴奋得不得了，突然脚底撒开在人群中跑几个来回，母亲性子温婉，小跑在后头追着唤，他良久不见人追上来，害怕人担心才停下，本想看一眼，却不知道父亲何时跟来的，拎起来当头挨一顿训，母亲在旁边摇摇头笑，递了串糖葫芦予他，尽管挨了骂心里仍美得很。

　　这些事情是藏在心底里的，母亲在父亲入狱后忧伤成疾，那年戚韵在外乡赶考，还没等他回乡便与世长辞。

　　回想罢，戚韵笑容渐没，逐渐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放迟脚步，道:“这是到哪里了？”

　　李掌柜:“大人，这里便是落魄人家住的老民区，他们大多欠了钱，或者惹了事，只得搬到这片地方住，不过最近上头整治说是要建新居，准备把他们都清到城郭外面，那父子二人就住在这巷头那段空隙。”

　　戚韵环顾整条街，李掌柜走在前头，领他拐进岔口，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狭隘的巷道，四户人家面对面紧挨着，对门间距还不够一个人张开双臂，巷头高高堆着新木柴，旁边排列了几个竹篓，即使空间狭窄却并没有显得杂乱无章。

　　戚韵为之捏了把汗，道:“这地方还能塞得下人？”

　　李掌柜走到两户人家中间的缝隙口处蹲了下来。戚韵跟上去，眼前是个小缝隙，缝隙后是房屋间留下来的死角，空间还算宽敞，要说躺下来平完全不可能，最多够两个人坐在那里。

　　李掌柜对着缝隙喊了几声没人答应，这不能白等着，李掌柜看了一眼戚韵:“大人，这里面不知道是否有人，要不我们先回？”李掌柜为难的搓搓手，这个缝隙的宽度恰恰不大不小，对于身形胖的李掌柜来说没办法挤进去，相对而言戚韵这样身段的人能勉强过去。

　　先回？没找到老参这就要回去，今日同往赴宴的人众多，自己的行事万一被他乱说出去，传到袁大人耳朵里，拆了袁大人的台，是自己不给自己台阶下，没达到目的可不白来一趟，戚韵不甘心，这没进去看谁知道有没有人在，他接过来食盒，道:“我去里边瞧瞧。”

　　要说想轻而易举挤过去还需要些窍门，八尺多一人，正着进去脖子直不起来，只好侧着歪个脑袋往里钻，戚韵看了一眼两侧歪斜的墙，这条缝往上逐渐缩小，两面墙的上几块砖都靠在了一起，好在是大雪，如果遇上下雨刮风这夹缝里的三角区会倒灌雨水，根本住不了人。

　　“有人吗？”眼前黑漆漆的，让戚韵没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他向前探了几步，突然伸出来杆子将他绊住，戚韵暗骂一声，里面是否有人尚未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面绝对有活物。
　　会不会是老鼠？

　　至于是什么，只能说值得揣测，他听到左边窸窸窣窣的，是有团东西在动，戚韵轻放下食盒，脚步如无声的落叶接近那处窸窣，那一团东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这时，撞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

　　戚韵道:“你别害怕，我就是来给你们送食物的。” 戚韵不能看清他长什么样，少年眼睛里透出来的灵气却颇为吸引人，惹人心生怜悯。

　　少年缓缓站了起来，一声不吭望着他，瞧着是听到了发话。

　　良久不闻人回应，戚韵心生疑惑，继续道:“你在听吗？”

　　少年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戚韵稍俯身，对他道:“你不能说话对不对？”

　　少年嘶哑着嗓子努力想发出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急得睁大眼睛用手比划两下，突然捂着喉咙一阵剧烈干咳起来。

　　戚韵没懂他刚刚的意思，拍拍他后背道:“勿要着急了，即使是你不能说话，我们也可以交流的。”

　　“大人，大人您还好吗？”外面传来了李掌柜的声音。

　　戚韵对着外面道:“无碍。”

　　见他缓过来，戚韵问他:“我们到外面去说，好不好？”

　　少年犹豫了像是打量着面前的人，一双眼望着戚韵，几番思考后还是点了头。戚韵让他先出去，这少年身形柔弱，不费吹灰之力便出去了。戚韵先把食盒递出去，自己再挤出去，墙砖让戚韵衣服上勾起了丝，他用手捋了捋，也不在意了，戚韵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了眼前的人身上，这少年看上去比自己小上五六岁，个子还不够自己肩头高。

　　少年打了个喷嚏，戚韵连忙解下廠衣披在人身上，他浑身脏得不像样，难得戚韵看出他穿了件白袍，半束的头发松垮垮垂着，脸上带着擦伤，而这些并没有削弱那双漆黑眼睛的灵气。给他披廠衣时，戚韵这才注意到少年脖子上挂着一柄金质的长命锁，锁面上的暗纹精雕而成，中心嵌着一颗红石。少年发现戚韵一直看着自己，随即把那锁藏进了衣服里。

　　戚韵顿了顿，道：“你这锁上的红石可是红珊瑚？”红珊瑚在民间作用亦是辟邪的祥瑞之物，已然列入谱表的名贵石头，佩戴红珊瑚往往多数为贵族权势的高层人，出现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却不常见，可见这孩子的来头不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少年偷看一眼戚韵，又看见戚韵腰间的官牌，这才点头回应。

　　戚韵道:“你可知道你爹在哪？”

　　少年使劲摆手。

　　李掌柜道:“大人，您看这雪又大了，要不带他回去我铺里再问吧。”

　　戚韵道:“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李掌柜摸了摸那少年的头：“跟大伯去铺里好不好？”

　　少年摇头推开李掌柜的手，害怕被人骗去，匆匆往回退缩，戚韵见此，虽说他无法用言语表述，这样子就是一口拒绝嘛。

　　“这孩子哟，这位大人可是要问你话呐。”李掌柜急了，抖抖袖子正要上前拉他，被戚韵伸手拦住。

　　“慢着。”

　　戚韵摆了摆头向李掌柜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可强劝。俯身安抚退缩回去的人。

　　戚韵笑道:“小孩儿，冷吗？”

　　少年缓缓点头，裹紧了披在身上的廠衣。
　　他接着说道:“你跟我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再送你回来。如何？”

　　戚韵盯着他，静候着人回复。少年低下头拉着他衣袖，像是在撒娇又像臊的，惹来戚韵一声笑，想来这小孩倒是还会看人:“抓好，走丢了我可不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