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有海

11、第 11 章 “是你上来

　　仓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空旷的走廊里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邱少宇看着那颗抵在肩头的毛茸茸地脑袋，心理上的满足油然而生。
　　窗外的风轻轻柔柔地拂过邱少宇的后颈，消了后背的薄汗，也吹散了少年心头的阴霾。
　　邱少宇举起掌心慢慢靠近，正当指尖触碰到发丝的瞬间，一双手揪住了他身前的校服，将人带的身体前倾，毛茸茸地脑袋从肩头挪到了耳畔。
　　“邱少宇......”
　　刘小波的声音很轻，轻到邱少宇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和语调，可刘小波的嗓音又掺着沙哑，像是压抑、犹豫，亦或是哭过后的掩饰。
　　“我恨你。”
　　轻飘飘地三个字落在邱少宇的心上，却咚的一声砸进了谷底。
　　如果他没听清该有多好，如果不是“恨”该有多好。
　　邱少宇慌忙张开手臂，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却被刘小波又一脚踹在相同的位置，重重地摔倒在地。
　　“......”那个邱少宇念过千百遍的名字，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上不来也下不去。
　　刘小波的背影晃了一下，推门进了教室，只留下一张木纹的门板挡在邱少宇的眼前。
　　叮铃铃~
　　不合时宜的铃声响了起来，走廊尽头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应该站起来。
　　他应该离开这。
　　去TM的“应该”。
　　刘小波恨他，刘小波说恨他！邱少宇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他垂着头，任由镜片后的眼眶红了个彻底。
　　“谁啊？”
　　“他怎么了？”
　　“搞什么？”
　　“好像是（1）班的。”
　　“是不是犯病了？”
　　“怎么跪那了？”
　　“不知道诶。”
　　“带手机了么？”
　　“带了。”
　　“快录下来。”
　　“屋里坐了个人。”
　　“我瞅瞅。”
　　“那不是小波么？”
　　“还真是，就他一个。”
　　“诶，何斌，你不就是（7）班的么？这啥情况，快进去问问。”
　　“......”
　　眼见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靠着窗台吃瓜的，有偷摸揣着手机录像的，楼梯口有望风的，还有刚从二楼往上跑的，走廊里嗡嗡地猜测声不绝于耳。
　　“他哭了！”
　　人群里不知哪个眼尖的突然吼了一嗓子，顿时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教室里的人影站了起来，吃瓜群众的脖子都抻长了，他们的视线聚焦在刘小波的身上，跟着他移动到门口。
　　门板被拉开一道缝隙，邱少宇迟缓地抬起头，镜片上的泪珠擦着唇边的咬痕，打湿了衣领。
　　咚！
　　一把红色的瑞士军刀从门缝里丢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邱少宇的身上。
　　强拉的弦在这一刻终究还是断了。
　　会客室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邱少宇把燕尾夹收进了口袋。
　　那把瑞士军刀不足10厘米的红色刀柄里，藏着14种不同用途的刀具，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即小巧又便携。邱少宇还记得，刘小波有多宝贝这份生日礼物，那会儿天天装在书包里，见人就显摆，一次语文课让老林没收了，他下课冲进办公室好一顿死缠烂打，扫了一个周的男厕所，又写了一千字的保证书才要了回来。
　　可刘小波不要它了，就像不要他一样。
　　叮铃~
　　金色的风铃随着玻璃门的开启发出清脆地撞击声。刘小波收了雨伞，把需要订正和打印的U盘递到图文店前台，跟忙碌的设计师打过招呼后，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天气渐渐放晴，可暑热却没有因为一场淅淅沥沥地雨消退多少，反倒像是在烧热的石头上泼了一瓢冷水，高温蒸腾的热气，平等的折磨着每一个人。
　　刘小波翻着朋友圈打发时间，搞培训的、送体检的、卖牛羊肉的，还有给公司代言的，这到底是朋友圈还是广告位啊。屏幕前的拇指截停了一张快速划过的图片，点击、放大——一份色泽诱人、小料丰富、巧克力含量极高的碗装冰激凌几乎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望梅止渴这四个字，在此刻被体现的淋漓尽致。刘小波吞了吞口水，感觉头顶出风口的空调风都变大了。
　　一会忙完去尝尝。刘小波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退出图片一看发布人，邱少宇三个大字瞬间拉回了他的嘴角。
　　没LOGO、没定位，单这一张照片，刘小波实在不想大热天里街头巷尾的乱窜。
　　“小波。”负责排版印刷的设计师招招手。
　　“诶。”刘小波忙起身应道。
　　“机器刚才出了点问题，罢工了，”设计师有些无奈的问道：“图册着急用么？”
　　“是啊，明天正好有活动要用。”能具备单本排版、印刷的图文店，一时可不太好找。
　　“维修师傅一会就到，如果配件没有损坏的话，应该来得及，”设计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然你先去忙，在这也是干等着，我今天是晚班，等弄好了给你信儿。”
　　“那谢谢了。”刘小波直接原地下班。
　　下午的四点五十分，这个点吃晚饭有点早，回幸福里的话又有点远。刘小波站在路口的斑马线前，纯白色薄棉的短袖T恤被太阳晒的有些晃眼，他正盯着红绿灯出神，突然有一只小手抓上了他的食指。
　　刘小波扯了扯被“挟持”的手指，一个三四岁模样的男孩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单眼皮、小鼻头，圆嘟嘟地脸蛋跟小新有的一拼。
　　“不好意思。”孩子的母亲有些哭笑不得，忙上前牵过小手。
　　“没事。”刘小波礼貌微笑。
　　看她的样貌穿着，应该跟自己的年纪相仿，刘小波不禁在想，原来他也到了当爹的年纪，难怪他妈跟着腚的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其实家里老太太的心情刘小波能理解，说到底就是从众心理，同龄人都抱孙子了，那就是到了该抱孙子的时候，你抱狗，那就差点意思。
　　可人又不是积木，你凹一块，我凸一块，俩块能拼到一起就叫合适。
　　绿灯亮了，刘小波收了思绪，握着雨伞的手紧了紧，一脚踏上了白色的斑马线。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刚刚结束的会议是关于桃源里一项工装项目的方案汇报，孙茂翻着手里的文件，抬眼的功夫正瞅见邱少宇盯着手机屏幕，眉眼舒展，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邱总看起来心情不错。”孙茂递了个话茬。
　　“嗯。”
　　“最近总看你在朋友圈分享美食，”孙茂放下手里的文件，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之前好像听你提过，你高中是在这读的？”
　　“嗯，不过不是市区。”
　　“难怪你对这的吃住都适应的很快，那你一定有不少同学在这吧。”
　　“……有。”
　　“学生时代的友谊弥足珍贵，”孙茂感慨万千，“一旦踏入社会就再难有这样的朋友了。”
　　“是啊，”邱少宇起身说道：“孙总，我临时有事，先走了。”
　　“诶，邱总，这项目？”
　　“孙总做主就行。”
　　看到邱少宇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会议室门外，孙茂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他这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拿捏我呢。
　　当夜色灌入了熙熙攘攘地街道，理发店门口的音响里正播放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一辆黑色沃尔沃缓缓驶过，轮胎压过路牙石旁的小水坑，带起了几片树叶和点点水花。
　　刘小波胳膊夹着雨伞，手里抱着两本图册往楼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着一盏被点亮。
　　上到四楼，比入户大门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挂在门把手上的四方银色冰包。
　　谁外卖送错了？
　　刘小波这会儿连挠头都腾不出来手，只好摸了钥匙开门，把冰包也一并拎进了屋里。
　　转着圈没找到外卖小票，刘小波把冰包的拉链拉开，一份跟朋友圈图片复制粘贴的碗装冰激凌正在里面噌噌地冒着凉气。
　　没有打包盒、没有密封，冰包里只有一只厚重的粗陶碗，还有碗里超大份堆成小山的冰激凌。刘小波愣了两秒，随即去扒拉手机，邱少宇的那条动态下面莫名多了一颗手滑点赞的小爱心。
　　闷热的空气像是要掐断人的喉咙，刘小波扯了扯领口，跑去阳台把窗户开到最大。
　　楼下的树叶莎莎作响，萤火虫般的路灯点缀在道路的两旁，照不清路面，却给每棵树下都留了长长地影子。
　　躲得掉的是时间，躲不掉的是人。
　　单元门的灯亮了，王涛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晃了出来，他嘴里哼着小曲，一身酒气，干巴巴地肩膀被酒精代谢染红了一片。
　　黑色沃尔沃的车灯毫无征兆的闪了两下。
　　“5888，”王涛盯着车屁股的牌照，自言自语，“这不是佳豪的车么？”
　　就在他大脑宕机，想不出谁会把这车开到他家楼下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是你上来还是我下去？”
　　谁？
　　小波？
　　王涛搓了搓眼皮，他只当是自己喝多了看走了眼。
　　可眼下从车里走出来的青年，分明就是佳豪装饰总部负责设计师团队的邱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