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有海

12、第 12 章 “你打算什

　　短短四层楼的距离，却让刘小波思绪万千。
　　一楼的声控灯被点亮。
　　职场六年，同事之间都是点头之交，除了上班，私下几乎没什么联络，更何况他们办公室那屋子老爷们，节假日里，五十岁往上的都在陪父母，三十岁往上的都在陪老婆孩子，三十岁往下的都在陪女朋友。
　　二楼的声控灯被点亮。
　　大学四年，虽说有一帮吃吃喝喝的同学，但架不住大家五湖四海的奔涌而来，一毕业又奔涌而去。远距离的恋爱都撑不过三年，更何况远距离的友情。
　　三楼的声控灯被点亮。
　　高中......高中有太多至暗时刻。刘小波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啤酒，让清凉地液体滑过喉咙，灌进身体。
　　门口的声控灯被点亮。
　　“拿走。”刘小波把冰包递出来。
　　“你不喜欢？”邱少宇接过冰包，连同刘小波的手一并攥进掌心。
　　“......”刘小波眼底的波动几乎微不可查，他本能的甩开手，把门嘭的一声关上。
　　喜欢么？
　　喜欢哪个？
　　你不喜欢？
　　......
　　（邱少宇高中时的声音萦绕在耳旁）
　　第二罐啤酒下肚，刘小波晃晃脑袋，酒精正在悄无声息地麻醉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大脑松散地如同一碗豆腐脑。
　　“随风轻轻吹到你步进了我的心，在一息间改变我一生......”
　　楼下理发店的歌声缠绵着夜色，楼道里的点点星火燃着心底的那份执念。
　　“抽完别乱丢啊，掐在烟灰缸里。”
　　塑料凉鞋、大裤衩，老头衫外加手里拎的洗浴三件套——毛巾、肥皂、拖鞋，光头大爷一边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一边把窗台上的铁盒挪了挪。
　　“好。”邱少宇灭掉手里的烟头。
　　“年纪轻轻的还是少抽点烟，上个月隔壁楼的老王走了，哎，那个老东西抽了一辈子的烟……”光头大爷看上去善谈，还爱感伤。
　　“……”邱少宇只觉得一阵小风吹的后背挺凉。
　　“走的太早了，哪怕再多活十年呢，”大爷叹了口气，话题一转问道：“你不是我们楼的吧？”
　　“啊。”邱少宇点头。
　　“来找对象？”大爷调侃道。
　　“是，”邱少宇看了眼那入户的大门，苦笑道：“带的东西不喜欢，没让进。”
　　“401？”大爷边掏钥匙边往楼上走，“傻小子，你搞错了吧，那家不是老两口给儿子买的婚房么？”
　　“......”婚、房。
　　“那孩子看着有二十七八了，嗯，是该结婚了。”
　　“……”结、婚。
　　“这老楼都住着些老家伙，也该住些小家伙才热闹啊。”大爷溜溜哒哒的上了楼。
　　邱少宇听着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转动了两下，紧跟着是防盗门扣进门框的闷响。
　　清晨的阳光剥去黑暗，透过玻璃，惩罚着每个不拉窗帘的人。
　　楼道的窗台上，铁盒里的烟蒂堆积如山。
　　薄棉的T恤遭受了一夜的折磨，褶皱着粘在后背，牛仔裤不知道是半夜热了还是梦游，已经一条腿挂进了脏衣篓，只剩浅灰色的四角裤守护着主人最后一道防线。
　　刘小波一个翻身，半条胳膊砸在茶几上，瞬间给他疼醒了。
　　“嘶......”刘小波左手捂右手，右手挣扎着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
　　糟了！
　　“嗡~嗡~”王涛的名字弹出了手机屏幕。
　　“喂，王哥。”刘小波举着手机冲进厕所放水。
　　“小波，起了么？”王涛问道。
　　“起了。”刘小波清了清嗓子。
　　“我这昨晚家里来了几个朋友，喝多了，这会头疼的厉害，今天车你开吧。”
　　“我昨晚也喝了点。”
　　“你家也来朋友了？”
　　“没有，天热，喝了两罐啤酒。”
　　“奥，那都别开车了，咱俩打车去吧。”
　　“不好意思啊，王哥。”
　　“没事，那我先叫个车，十分钟之后楼下汇合？”
　　“行。”
　　三步并作两步，刘小波薅了牙刷和毛巾就一头扎进浴室，他可不能带着一身臭汗去参加家装展会。
　　市区会展中心的门外，两排道旗顺着广场两侧的绿化带直通港城大街，沿路几百米的彩旗随风飞扬，LED彩屏宣传车穿梭在往来的主街道，为活动挣足了场面。红毯、舞狮，锣鼓喧天，为开场炒热气氛的同时，也在直播媒体平台的镜头前提升了曝光度。
　　家装展会，直白点讲就是装饰公司大集合，来这里参展的装饰公司基本涵盖了本市家装行业的八成，大到专注于大平层和别墅的高端公司，小到就像王涛这种啥活都接，连老板带员工一共俩人的工作室。
　　大家之所以都愿意来凑这个热闹，一是因为，活动的主办方是市装饰设计师协会，都在这行混饭吃，抱团取暖的道理还是要懂的；二是因为，这次的活动是完全免费的，装饰公司只管来人，现场能签下几个客户全凭他们的本事。
　　王涛这人头脑还算灵光，他早就算过了一笔账。能主动来参展的业主大多是准客户，手里有房子要装修，现在这个季节又是家装旺季，阳光多雨水少，对哪个工种来说都是按下了快进键。业主来这货比三家，比的无非是工艺、价格、设计师的能力，他不敢吹自己手里的工人手艺有多好，但这价格和设计师的能力他还是心里有底的。三样占了两样，这展会怎么着也能搂他三五个客户吧。
　　只是，他俩什么时候认识的？王涛瞄了眼正在给业主讲解户型图的刘小波，反手从桌上抓了把传单，猫到大公司的展位附近抓客户去了。
　　“你们公司在哪啊？”
　　“幸福北路。”
　　“那倒是离我这房子不远。”
　　“我们在您小区已经开了两个工地了，一个刚改水电，一个基础装修完工了，最近在上订制。”
　　“是嘛，那我等去看看。”
　　“这是我的微信您可以扫一下，哪天有时间可以联系我，带您去工地转转。”
　　“行，那我加一下。”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送走了拿不定主意的业主大姐，刘小波终于得空站起来活动活动。他远远地看到大厅门外一地的传单，想来上午战况相当激烈，来的人不少，连他这都一个接一个的没断过，可想那些个大公司。
　　看着王涛走近，手里没“拎着”业主，而是拎着两个盒饭，刘小波稍稍舒了口气。借着上厕所的工夫，他特意绕过大厅，把大半的展位都逛了一遍。
　　大公司的展位就是不一样。刘小波默默地摘了参展证，塞进裤兜，光明正大的跑去盯着人家公司展示工艺细节的展板，看得津津有味。
　　两个男业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对眼前这个T恤配工装裤的青年没有兴趣。
　　“一看就不是业主。”
　　“要么是同行，要么是凑热闹的。”
　　“没听说吗，就前两天，悦澜湾有个大妈，挎了个菜篮子进的售楼，十分钟不到签了两套。”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负资产，大爷大妈才是有钱人。”
　　没人凑上来反倒是省了编瞎话的工夫，刘小波乐得其所。他一家一家看过去，在心里给这些工艺归归类，跟他们一样的筛掉，不如他们的筛掉......等等。
　　“这改的不错，既解决了采光，还给空间保留了私密性。”刘小波驻足在一张展板前。
　　“您一看就懂设计，”佩戴参展证件的女业务上前一步，介绍道：“这套方案在全国的大赛上还获过奖，下面的照片都是落地后的实景拍摄。”
　　“奥，”刘小波点点头，他注意到右下角标有设计师的名字，小声念了出来，“彭钰。”
　　“他是我们公司的首席设计师，目前在总部任职，”女业务递上一瓶矿泉水，问道：“要不您到里面坐会儿，喜欢什么风格的，我拿图册您看看。”
　　“谢谢，不用麻烦。”刘小波接过水，顺着看向下一张展板。
　　“看您挺关注卧室和儿童房的设计，”女业务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是结婚的房子需要装修吧。”
　　“啊......”刘小波应了声，心虚的摸上裤兜，把参展证又往里塞了塞。
　　“那这板材咱得首选零甲醛的……咱房子在哪个小区多大户型……装修预算是多少……”
　　“……”刘小波虽说是个卷毛，但他不属羊，也不是肥羊。
　　女业务问一句，刘小波就退一步，女业务问两句，刘小波倒退的脚步重叠在展板后面的脚步声中，直到与展板后面走出的人撞了个满怀。
　　鞋跟碰上鞋头，后腰被皮带扣硌的生疼，护在身前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机械表。刘小波心里咯噔一下，他默默地转过手里的矿泉水瓶，“佳豪装饰”四个大字金灿灿的印在瓶身最最显眼的位置。
　　留给他逃走的时间不多了，可没留给他逃走的机会呀！
　　“刘设计，”邱少宇摸出那张参展证，单手撑开那缠绕在一起的挂绳，贴着刘小波的后颈挂回了胸前，“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