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箭穿心（上）》小嘎君

7、西羌郡主 征和元

　　征和元年春，北堂煜登基后的第一个春节，西羌王彦英筹携世子彦时迁与郡主彦心云赴京拜贺。
　　彦心云乃前任西羌王彦英卓之独女，由于彦英卓于反梁战争中军功卓越而继承王位。武德十年时，西羌草原飓风来袭，彦英卓身体力行，同军队一齐救助牧民而牺牲，王妃伤心泣血，同年郁郁而终。由于彦英卓无子，其兄长彦英筹继任王位，抚养侄女，视如己出。
　　这彦心云自幼聪慧，喜欢学习中原文化，读过不少汉书，颇具才气。女儿家生得也是十分貌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可比天边之云，洁白无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嫣然一笑，如沐春风。性子又是谦逊温和，待人彬彬有礼，在西羌草原颇得人心。
　　西羌众人进京后，北堂煜见彦心云乖巧可爱，知书达礼，着实讨人喜欢。问得年纪，巧与皇太子同岁，于是与西羌王商议联姻，将彦心云赐婚于皇太子北堂均茂，并承诺待太子成年时迎娶西羌郡主，愿修得中原与西羌永世之好。彦英筹自是欢喜不已，叩首谢恩。

　　征和四年，彦心云再次赴京，携随行人等入住京城西羌王府。次日郡主进宫拜见君王，出宫后拜访定国公府。
　　一个月后，王府失火，虽无人伤亡，却暂时不宜居住。彦心云派人再向定国公府送去拜帖，安修能念及与其祖父彦原飙之同袍情谊，亲自前往王府，邀请彦心云至国公府暂居。彦心云遂留下众男丁修葺王府，自己带了几个婢女便随安修能前往定国公府。
　　这定国公府乃太.祖皇帝御赐，位于北阳城城东，府苑宽宏，尤其是那戎安长公主安慕狄所居的院子“修竹留云苑”，景致优美，宽阔而独立。
　　由于其他空闲院落不常为人居住，需打扫一番方可入住，安修能便安排了彦心云等人暂居于修竹留云苑的偏室。虽为偏室，实则屋内一应布置却是十分的宽敞舒适，且由修竹留云苑的婢女们日日清扫，当即便可入住。
　　只不巧，彦心云等人住进定国公府之时，安慕狄正随军在外，不在京城。彦心云未曾见过其本人，却早就听说过这位戎安长公主的不少传闻。
　　听说戎安公主之生母为西羌白兰部首领之女，曾随军出征，于北堂义军大获全胜之日生女难产而亡。听说这公主自幼被养在太.祖皇帝与穆太后身边，又是太.祖皇帝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备受宠爱。又听说公主勤于习武，孩提年纪便常跟随定国公出入军营，太.祖皇帝在位时封其为正四品校尉，只待她成年后便可掌管重兵。
　　彦心云虽远在西羌，却通晓中原的风土人情，对这位外姓公主着实充满了好奇。
　　就在这好奇与猜测之中，彦心云已在修竹留云苑住了多日，且已与院里的婢女们日渐熟络。据本院的掌事婢女盼晴介绍，这定国公府前身本是梁朝亲王府，康太.祖建国后赐予定国公为府邸。这“修竹留云苑”也是前朝亲王所修建命名的，想必是那亲王爱竹，在院落深处种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云雾常弥漫于竹林之中，因此而得名。
　　“说来也巧，奴婢听闻小郡主的名字中也有个‘云’字，那咱们这‘修竹留云苑’留的岂不就是小郡主您。”当时跟在盼晴身边的小婢女采婗蹦跳着说笑道。
　　“好大胆的小丫头！郡主的名讳岂是你能置喙的！”盼晴当即厉声训斥道。
　　那小丫头看起来比彦心云年纪还小，只十一二岁的样子，或是刚进府不久，还是天真活泼的性子。
　　而那大婢女盼晴也只十八九岁，却是稳重老练得多。训斥了采婗之后，盼晴又转向彦心云行礼请罪，说道只因自家主人戎安长公主心慈，惯坏了底下这群小丫头，自己定会严加管教种种。
　　彦心云却表示毫不介意，还替小采婗说了句情，免了她的受罚。
　　住在修竹留云苑的这几日里，盼晴时常领着一两个小丫头去给彦心云请安，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陪着说话解闷，并没有因为主人不在而怠慢了客人。而每每提及安慕狄时，本院的下人们无不充满感慕与尊敬，纷纷赞扬主人宅心仁厚、赤子之心，即便他们的主人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
　　彦心云没有经历过战争，却读过不少兵书、史书，能够想象战争的残酷。在没有见到安慕狄本人之前，她实在无法将人们口中面慈心善的小公主同一个从小在军营、战场上长大的少年武将联想在一起……

　　这日午后，彦心云小憩醒来，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三水在院中散步，不知不觉走至竹林入口处，见前方有一羊肠小径。往日盼晴等人陪彦心云散步时多在修竹留云苑的小花园内，倒是并未来过竹林附近。
　　“既然这院子名叫‘修竹留云苑’，想必竹林内另有一番景色，咱们进去看看吧。”彦心云说着便与三水一同向竹林走去。
　　只见那林中修竹棵棵高耸壮观，倒真有几分入云之势。
　　“茂林修竹，小园曲径疏篱。秋以为期，西风黄花开时。”彦心云漫步于竹林之中，不禁赞道，“果然别有一番幽情。”
　　贯穿竹林而出，眼前是一片菜园，只见修竹留云苑的大厨老张正在菜园里摘些成熟的瓜果蔬菜。
　　挨着菜园的是一片花圃，花圃中也有一人，正蹲在地上拿瓢舀着木桶里的水，小心翼翼的浇着花。
　　“咦？郡主，浇花的那人看着眼生，不像是在修竹留云苑见过的。”站在彦心云身旁的三水疑惑着说道。
　　彦心云向前走了几步，离花圃又近了些，只见浇花那人原来是一少女，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衣袖挽起，脚踩暗红色长靴，头发随意的扎成马尾，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上。似是感觉到有人走近，那少女站起身子，朝彦心云方向看来。
　　彦心云看清了少女的面容，面上粘着的几滴泥水反而衬得她的肤色甚是白皙，唯有面颊是红扑扑的。两道剑眉与一双明眸显出她与众不同的英气，眼神却是十分的温和。
　　彦心云的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稳步走至少女面前，行礼说道：“西羌彦心云，拜见戎安长公主殿下。”
　　身后的三水见状，忙快步上前，跪地行礼。
　　原来这少女正是刚回府的安慕狄。
　　安慕狄放下手中的水瓢，向彦心云说道：“彦郡主免礼。”双手下意识的在衣服上擦了擦，见彦心云起身，接着说道，“我方才回府，听说郡主正在午睡，便没有过去看望，郡主莫怪。”
　　彦心云刚要回话，却见安慕狄蹙着双眉似是有话要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抿嘴一笑，温和解释道：“殿下的衣摆上绣着武官服的纹路呢，纹样虽是四品，却是以金线而绣。”
　　“原来如此。”安慕狄也笑着回道，低头去抻了抻衣摆，这一抻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中衣，便向彦心云颔首说道，“失礼莫怪，郡主请自便，我先去更衣了。”说着便抱起了放于脚边的外衣，向竹林出口跑去。
　　彦心云含笑目送安慕狄跑开，在无聊时，她也曾想象过安慕狄回国公府的样子，或是一身戎装，或是官服紫绶，或是前呼后拥，唯独没有想到过今日这般景象。
　　这时摘完蔬菜的老张走过来向彦心云行礼，彦心云向老张寒暄道：“没想到长公主殿下有如此闲情雅致，竟亲自来浇花。”
　　老张答道：“如小郡主所言，我家殿下十分喜爱这些花草，殿下只要在府，时常来摆弄这些花草，咱们小花园里的花许多都经过了殿下的养护，还有那边的瓜果蔬菜，有些也是我家殿下亲自种下的。”老张说着指向旁边的菜园。
　　彦心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见到菜园旁边有一只小羊正卧在地上吃着菜叶，那小羊个头很小，左后腿上缠着白布，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张伯，怎的只养了一只小羊？”彦心云向老张问道。
　　“那是我家殿下在从寺里回来的山路上捡来的，说是后腿断了。”老张也转头看向小羊回答道，“殿下经常会带受伤的小兽回府救治……”
　　“寺里？”站于彦心云身后的三水好奇的问道。
　　“是京郊寒山上的寺庙，我家殿下每次自军营回京，都要先去寒山寺小住几日，然后再回府。”老张回过头来答了三水一句，又转而向彦心云笑着说道，“郡主，请恕老汉不能多陪了，殿下已吩咐膳房设宴，命老汉多为郡主做几道好菜，前边的小子们正忙活着，老汉要回去准备起灶了。”老张说着便行礼告退了。
　　三水看着走远的老张，又看了看吃完菜叶正在喝水的小羊，回想着此次与安慕狄短暂的初见，不禁对自家小主人说道：“郡主，这个戎安长公主可真是……有些奇怪呢。”
　　“哦？怎样奇怪？”彦心云问道。
　　“就是……好像跟其他的公主不太一样啊。”
　　“你只见过这一个公主，怎就知她与别的不同？”彦心云向三水问道，见她还是一副疑惑的样子，也不再多说，只含笑向竹林出口走去。
　　“当真是有些意思。”彦心云走进林中，在心中默默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