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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宴请   大行皇 ...

  •   大行皇帝崩逝当夜进行小殓,次日大殓,十五日后入葬皇陵,嗣君持孝服二十七日后除服,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正式登基为帝。
      新君北堂均茂尊封庶养母金氏为皇贵太妃,册封嫡妻彦心云为中宫皇后,掌管后宫。
      又尊先帝遗命,封大长公主安慕狄为正二品卫将军,统领十万皇城禁军。安慕狄手握羽林军金令牌,意味着她可直接调动京城军队,可先斩后奏,有翻江倒海之权。
      自此,安慕狄成为新朝重臣,日日上朝,早出晚归,当真告别了姑娘家的天真自在。

      这日,安慕狄从值房出来去往千秋殿,准备找皇帝商议军事。走至千秋殿门外,见北堂沥远远的也朝这边走来。
      这北堂沥是北堂洪倾的族弟,起义战争时为南路军统帅,北堂洪倾建国后,封其为南平王,驻守大康南境。先帝崩逝,北堂沥自南境进京奔丧,丧仪过后,尚未离京。从辈分上论,北堂沥是安慕狄的叔辈。
      “见过王叔。”安慕狄见北堂沥走近,朝他拱手拜道。
      北堂沥将手一拂,傲慢答道:“不敢当,安将军是助圣上登基的功臣,可谓炙手可热,风头无两。本王自边陲苦地而来,虽守疆卫国十数载,却也不及将军的权利熏天啊,怎敢当你的王叔?”
      这北堂沥年少时也曾跟随北堂洪倾和安修能玩耍,见了安修能称其为安二哥。他自小力气颇大,得一小名为“大力”,起义战争时人称“大力将军”,颇有几分勇猛。
      只是自从北堂洪倾建国以后,此人越发的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处处以皇弟亲王自居。又因皇兄厚封安家而不满,认为安家父女是外姓人,不配得此殊荣,因而处处针对之。
      安慕狄听到北堂沥说话讽刺,知道他一向看不上自己,更明白此时此刻除北堂沥之外,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是真正信服自己的。
      如今她身处于权位顶端,靠的确实是北堂家三位皇帝对安家的皇恩浩荡,可也正是这浩荡的皇恩逼迫自己站在风口浪尖,惹人妒忌,当真是高处不胜寒。
      安慕狄没功夫理会北堂沥的挖苦,只再向他一拱手,转身朝千秋殿门迈去,刚迈出一步,只见皇后彦心云自正门走出,见了安慕狄,神情自若的颔首说道:“见过皇姑。”
      安慕狄顿时一愣,竟忘了回礼。
      而那北堂沥见了当今皇后,连忙拱手行礼道:“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北堂沥本与安慕狄站于一处,可彦心云却仿佛才见到他似的,颔首回道:“南平王也在此。”
      按照辈分,北堂沥本该是彦心云的叔祖父辈,可彦心云偏偏称安慕狄为“皇姑”,却不与北堂沥论亲戚,使得北堂沥稍显尴尬。
      北堂沥为了找补,接着向彦心云说道:“皇后娘娘何必对安将军如此多礼,咱家对安家的恩惠数不胜数,有些事娘娘不必太过在意。”意思是要彦心云不必真拿安慕狄当作北堂家人,而他自己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旁边的安慕狄暗自皱眉撇嘴,想到自己无意理会北堂沥,他却没完没了,好生烦躁。
      对面的彦心云将安慕狄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下觉得有趣,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当下对北堂沥回道:“臣妾嫁入皇家,先帝曾教导臣妾曰‘吾北堂家族本起于江湖,载于百姓,必当饮水思源,不忘初衷。于外则须爱戴百姓,使国民安居乐业,于内则须尊长爱幼,使家道不失于传。正是一家和则家家和,家家和则国兴隆’。姑姑与王爷的爵位均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别说臣妾了,就连圣上都不敢忘。如今姑姑于社稷有功,又照拂小辈,因而圣上与臣妾必当敬爱之。”言外之意便是她安慕狄尊重皇帝与我,我们就尊重她,而你北堂沥没有尊重安慕狄,违背了太.祖皇帝与先帝的初心,我们也不用尊重你。
      这下北堂沥听明白了,彦心云是听到了自己刚刚言语讽刺安慕狄,而为她出头呢。果然如京城传言一般——皇后彦心云与安家交好,相互扶持上位……
      彦心云见北堂沥脸色尴尬,心下满意。转头向安慕狄说道:“臣妾只顾与王爷说话,倒将圣上吩咐的正事忘了,圣上对臣妾说,自先帝去后,圣上与姑姑日日紧张忙碌,如今朝堂稳定,实该稍歇,故今晚于千秋殿设家宴,请姑姑务必赴宴,闲话家常。”
      安慕狄一听这话,顿时感觉为难,她实在不愿去赴那家宴,可是皇帝亲自设宴,自己可当真没有他人口中那么恣意妄为,敢拂了皇帝的面子。
      再说北堂沥正在场,自己若敢拒绝,那北堂沥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讽人的话了,故而只能答应下来。
      这下可以不与北堂沥一同进千秋殿了,安慕狄准备晚上家宴时再与北堂均茂商议军事。又为了不与彦心云同路,当下拜别二人,快步走了。
      身后的北堂沥狠狠瞪了安慕狄一眼,而彦心云却收敛笑容,眼神复杂的目送那道消瘦的背影走远……

      待到傍晚,安慕狄身着皇家华服进入千秋殿赴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彦心云口中的“家宴”竟然只有北堂均茂、彦心云和安慕狄三人……她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行礼落座。
      新君北堂均茂倒是显得颇有兴致,待满桌酒菜备齐之后便打发宫女、内官们退了出去,于是殿中只剩三人。
      安慕狄为了缓解尴尬,想与北堂均茂商议上午的军事,却被小皇帝以家宴之上勿谈国事为由打住了。
      安慕狄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满目的美酒佳肴却是无甚胃口,便只管给帝后斟酒。
      北堂均茂见状,顺势吩咐彦心云将安慕狄面前的酒杯斟满,安慕狄连忙拱手说道:“请陛下见谅,臣常在军中,不敢饮酒。”
      北堂均茂劝道:“朕知小姑姑从不饮酒,只是现下不在军营,于家宴之上饮一些也是无妨。”
      见安慕狄仍然委婉推辞,北堂均茂大笑一声说道:“哈哈,所谓酒解愁肠,姑姑当真一滴都不曾饮过吗?”
      听到这话,安慕狄与彦心云二人不由地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北堂均茂见安慕狄垂下头,脸色通红,以为是自己强迫她饮酒才至如此,便不再为难她,允许其以茶代酒。
      席间,北堂均茂说起童年之事,说到自己无亲兄弟姐妹,自小孤独。有一次见两个堂兄偷偷上树摘果,自己也想参与,却被堂兄以皇太子身体金贵为由拒绝了。那日北堂均茂遣走随从,独自坐于果树下,望着树上的果子出神,这时安慕狄正巧经过此处,见到北堂均茂无精打采,询问了缘由,当下答应此后每日来教他学习轻功,日后便可轻而易举摘到果子。之后几日,安慕狄果然日日如约来此,这样过了大概半月。半月后不知何故,安慕狄便再也没有前来赴约……
      那年北堂均茂九岁,安慕狄长他一岁,那年十岁。
      说完此事,安慕狄面露诧异,因为自己早已记不得当时情景。只记得十岁那年,自己第一次随父亲去了军营,又依稀记得在去军营之前仿佛还有一事没有做完,心中一直惦念,现在想来,原来便是这件事。
      安慕狄自感愧疚,当下便向北堂均茂道了歉。
      北堂均茂心情颇佳,又饮了些酒,说了些其他事。
      就在安慕狄眼见小皇帝已经微醉,料得宴席终于要结束时,北堂均茂突然收起了笑意,皱上眉头,看向安慕狄。
      安慕狄不明所以,难道是自己有所冒犯?正要起身,被北堂均茂抓住胳膊按了下去。
      北堂均茂眼神迷离,对安慕狄喃喃说道:“其实朕知道,自己并非帝王之才,只因是父皇独子才得以被立为储君。那日于父皇遗诏前,七叔公然发难,是想要三叔继承大位,若是三叔继位,朝中上下必定信服,不像朕,虽坐上大位,朝野内外却无不议论纷纷,都说朕……不是皇帝的最佳人选,是吗?”
      安慕狄听到这话,出乎于意料之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那日于北堂煜病榻前听旨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
      那日北堂煜弥留之际,曾握住安慕狄之手,对她言道:“当年父皇离去之前,也曾将朕叫到跟前,说要将大位传于朕,朕着实诧异。父皇在位时一直没有立太子,朕知道那是在父皇心中没有人能胜过大哥,而在大哥之后,三弟、六弟骁勇善战,功勋卓著,实在朕之上。而朕自幼体弱,不曾习武,从未上过战场,未建过军功,又资质平平,对于皇位从未存过一丝妄想……直到那日,父皇对朕说了一句话,父皇说‘勇者打天下,贤者守天下’,原来在父皇眼中,朕虽不勇猛,却可当贤者,可守天下,这便是父皇传位于朕的原因……”
      北堂煜苍白的脸上勾出一抹笑意,深吸口气接着说道:“今日,朕要传位于均儿,便也是这个道理,朕并非是怕皇权落入兄弟一脉,只是倘若三弟登基,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开疆拓土,攻占周边小国,可一旦发起战事,受苦的便是无辜的黎民百姓。而均儿虽才能有限,却无甚野心,如此才可安守国土,护卫百姓,咳咳咳……”
      北堂煜咳了几声,又喘了口气虚弱着说道:“均儿,他还是一张白纸,为兄便将他托付于你和安叔父了,但愿你父女二人可帮助他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言罢,北堂煜赐安慕狄禁军令牌,又将一直紧握着的传位诏书交予曹振。
      北堂煜此时已无甚力气,喃喃自语道:“为百姓争一个太平盛世……是太.祖皇帝的初衷,也是朕的初衷,朕但愿,也是北堂家世代子孙的初衷……”
      安慕狄将思绪收回,眼看着北堂均茂又迷茫又期盼的眼神,郑重对其说道:“陛下是先帝亲立的皇太子,是传位诏书中言明的嗣君,是大康朝名正言顺的天子。当日臣于御前听旨,先帝认为陛下是继承皇位最合适的人选。”
      “陛下。”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彦心云顺着安慕狄的话对北堂均茂说道,“臣妾还请陛下,切莫妄自菲薄。陛下虚怀若谷,重礼明德,存仁义之心,日后必定是爱民如子的明君。”
      北堂均茂听罢二人之言,一只手仍抓着安慕狄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握起彦心云之柔荑,恢复了初时的兴致。

      宴席过后,安慕狄出宫回府,独自骑马走在路上,不禁又回想起了先帝托孤那夜,如此滔天的责任正是于那夜,堪堪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那夜,安慕狄只有一个疑问……
      “敢问皇兄,为何是臣妹?”安慕狄曾在接过羽林军金令牌之前问过北堂煜。
      “因为你的身后,是十二万安家军。”北堂煜答道。
      “正因如此,皇兄再赐臣十万禁军,就不……不担心臣父女有异心吗?”
      “朕从小是安叔父看着长大的,你又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了解你父女二人,朕有九分把握。”
      “还有一分……”
      “……西羌郡主……”北堂煜再无力气多说。
      安慕狄至今仍认为北堂煜此举着实凶险,或许皇兄实在别无他法,又或许他还有其他话来不及说完……
      只有一件事,安慕狄在心底种下了根,那便是:保北堂均茂,便是保她——彦心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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