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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师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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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姜堰和姜熏同姓,却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在姜堰入门之前,姜熏就已在门中学习。那时姜堰常天真地问师父:“我觉着我和师兄模样有些相似,怕不是失散的亲兄妹吧?”
“你可比你师兄好看多啦。”蔡鸠最爱拿姜堰寻开心,一点都没有尊长的仁爱。只有师父每次都能面色不改地回答她任何问题:“熏的妹妹死于疫病,是蔡鸠先生亲手竖碑,断没有复生的道理。”
姜堰自然知道各自身世,只不过见姜熏从小一表人才,想沾一点美色的边。后来逐渐长大,姜堰女大十八变,虽不至于有惊鸿一瞥的难忘,但比幼时招人待见多了。反而姜熏趋于平庸,永远笔挺的站在师父身后,除了舞刀弄枪,没有任何喜好,因此姜堰常说他像一株樟树,木讷无趣的连虫子都懒得打搅。
“是师父让你这么做的,是吗?”此时姜堰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不敢置信,还有失望。
“近些年景门的生意日渐衰落,你和我皆志不在此,师父有自己的事要做,景门无人照料,更无人托付。”姜熏解释,姜堰问:“师兄说的与这两箱官银有什么关系?”
“虽然景门的盈利足够日常开支。可是我们现在需要银子,很多的银子。”
“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姜熏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可知那日药铺之事,已引起或东隅的怀疑?”姜堰以眼神询问,姜熏道:“后来乌衣卫派人去药铺问过一件事,问你何时买的药,又逗留了多久。”
那日在清政院碰到或东隅,姜堰确实感觉到他的试探,幸好她带了药,还算圆得过去。可是去询问的却是乌衣卫,难道他和乌衣卫也有关系吗?
“幸好药铺不像这家棺材铺,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我们便错开了你来的时间。”
姜堰暗中舒了口气,或东隅实在敏锐,在此事之前她可以确信没有任何地方值得别人怀疑。然而但凡有一点可疑,在或东隅眼里,这个人便要推翻重新证明。
“现在药铺已经关门,他再怀疑,也不过是个无从查证的巧合罢了。”姜堰看着他放在一旁的雁翅刀,“昨晚我遇袭时,师兄也在吧?”
这次姜熏没有否认,“我跟踪的那个人,不知何故正好也在跟踪你,我便索性跟上去看看。”
姜堰想自己猜得果然不错,虽然那时突然遭受袭击以至昏迷,但她听到的雁鸣声,绝对不是幻觉。
“你跟踪的人是李笑?”
姜熏不答,姜堰问:“师父不让你告诉我?”姜熏仍是沉默,姜堰有了些火气,“好,那我就问问你能说的。”她负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片刻后才站定了问道:“是你将我藏匿于鳌山灯中的,为什么?我当时奄奄一息,你不怕我真的死掉吗?”
当时她被李笑从背后用花岗岩击打头部,眼前顿时一片空白,求生的意识让她想反抗,可是视线模糊,身体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动作。意外的是第二次袭击并没有再来,她只大概看到染血的花岗岩掉在自己脚边,然后便瘫倒下去。
几近昏迷时她听到雁鸣声,好似还有人移动了自己,然后她便陷入沉睡中。
那低沉绵延似雁鸣的声音,正是姜熏所用的雁翅刀。
“昨晚我就在人群中,若你没被找到,我也会先办法让他们发现你。”姜熏顿了顿,似有意解释一句:“我已替你止过血。”
“我若问你这么做所图为何,想必师父也一定交代了不能说吧?”
姜熏不置可否,姜堰此时已是怒火中烧,但她极力克制:“我们是不是永远不会找到李笑来结案了?”
“本来他不必死。”
“但是为了这些官银,他非死不可是吗?”
“不。”这次姜熏否认的很果断,“是因为他想杀你。”
姜堰愣了愣,即便相处这么多年,她仍旧不了解眼前这樟树一般的男人,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为了站在师父身后,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所有命令。她一直以为这棵树下只有师父,却发现自己也被他所容纳,尽管让人有些害怕。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姜熏眼中没有杀人偿命的律法,只有不可撼动的师命。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参与其中。师父不是想瞒你,只是如今你已是朝廷官员,师父不想让你参与,参与便会为难。谁知你还是参与进来了,并且猜到了官银的藏身之处。”姜熏见她苦恼,索性告诉她,除了那些“不能说”的内容,“景门生意遍布天下,涉及产业甚广。这些产业中,自然就有花岗岩。”
姜堰反应过来,“所以是你们和李笑合谋,这些官银是你们一起……”姜堰气急而笑,“朱勉已入狱,再少一个人,你们便得全部。是这样吗?”难怪朱勉如何审问都不知道官银在哪里,他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环节。
“是李笑蛇心吞象,竟然叛变想独吞官银,于他而言,瞒过朝廷并不难,但要瞒过我们的眼线,却不那么容易。若不是他想杀你灭口,我也不敢相信他会这么铤而走险,玩灯下黑的一套。”
“所以只是提前杀了他。”姜堰语气颇冷,也许这么多年,姜熏并没有真正了解他这个师妹,因为平日里得过且过的样子,最容易掩盖本质,也最迷惑人。
姜熏不欲再和她争执这些细枝末节,他不明白在意这些有什么区别,他能确定的是,自己对李笑那一瞬间的杀意,完全是被他动手杀姜堰而激起。他指了指那三箱官银,“师父料得不错,他说师妹看似粗心大意,其实最为冷静机敏。如果被师妹发现的话,这便是送师妹的第二件礼物。”
“然后因此加官进爵?”姜堰气极反笑,姜熏皱眉道:“师父本来就没打算带走这些银子。”
“大费周章,就为了给我功德一件?我手里那枚官银,也是师兄你放进去的吧?”
“日后若有人后知后觉追查起此事的细节,那枚官银便是最好的证明,即可以证明那晚你确实见过李笑,也可以证明你曾差点为此丢了性命。”
“师兄,你知道什么是贪污吗?”姜堰背影单薄,头上的纱布也显得苍凉起来,“你以为只是黄白之事吗?不,一件贪污案背后的人命并不亚于一件凶杀案,多少人因此颠沛流离,饿死他乡。”姜堰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姜熏想起她以前最是爱哭鼻子,姜堰抬头吸了口气:“我最尊敬的人,做了我最厌恶的事,还不够让人失望吗?”
“师父永远是师父!”姜熏不喜欢她这样目无尊长的样子,语气忍不住也强硬起来。
姜堰转过身,握紧了双拳,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今日我就当没看见,明日我会继续找。”
师兄妹多年未见,不过几面,便是这样的情形。姜堰说完拉开暗门大步离去,林伯正在柜台后等着,见姜堰红着眼眶独自出来,立即站起来,“公子欺负小姐了?”
“没有。”姜堰问:“林伯半生耗在此处,也不知道东家到底想做什么,不觉得……”她并非一时语塞,只是终究难以用轻蔑的字眼来形容那个她从小仰慕的人。
林伯闻言倒是露出笑容,脸上的闲适自得一览无余:“开了半辈子棺材铺,最大的好处就是一点不怕死了。”
大约是脑袋受伤的缘故,这天夜里姜堰不停地做梦,却又好像一直在那几个梦之间徘徊。以至醒来时一时分不清是何年岁,又身在何处。
想起淋雨发热那日梦中所喊的“美人哥哥”,一时心绪万千。姜堰本以为,若她真的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方,靠本能呼唤的那个人,应该是师父才对。而那梦中人,虽确实存在,但却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她入京是为心中之志,同时也抱着再遇见他的期望。可惜那时所知甚少,多年过去,本就记得依稀的模样也会发生大变化,只能依靠他当时所带的一件随身之物。
此时窗外透进来一些亮光,姜堰以为已是早晨,推开窗才发现下了一夜的雪,且已积得很高了,“迟之春日。”姜堰低声呢喃。
今年京城多雪,春天也许又要迟到了。
姜堰忽然想到什么,找到书桌上的一封书信。信封里放着两张图纸,姜堰点灯仔细辨认,其中有一张模样与记忆中十分相似。可是那时太小,很多细节太难确认。
于是一大清早,姜堰便带着图纸去了家叫做一斛珠的首饰铺,这家京城有名的首饰铺位于城东,带有图纸的信封正是掌柜寄来的。姜堰托他寻找某个花样很久了,并重金托付一旦有相似的,一定要画下来给她。所谓重金,几乎是姜堰全部的俸禄。
姜堰急于求证图中花纹的实物,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对方一身墨色交领直身,戴黑色大帽,穿黑色皁皮靴,连腰间勾蟠螭的丝绦都是深色,全身上下唯一显眼的恐怕只有那大帽垂于颔下的金色系带。
那人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连下巴都散发着倨傲清贵,见姜堰莽撞而来,微微侧身避开,“张张神儿。”
姜堰并未抬头,连道了几声抱歉便疾步跨入店中。李京鸿认出了她,凌云巾的边缘可以看出白色的纱布,他颇有些微妙地皱起了眉,随即便上了候在一边的马车。帘子由一女子的素手撩开,却未露出容颜,李京鸿将袖中的檀木盒交给女子,“只能这样修补了,丹娘,你且看看如何。”
叫做丹娘的女子微笑着接过,略微看了盒中的镯子几眼,并不言语,只点了点头,李京鸿知她意思,随即吩咐马车可以出发。
不多时姜堰也走出了一斛珠,与进去时的神情全然不同,她叹了口气,跟着又挤出一丝笑容,便慢吞吞向清政院走去。
远处转角的马车已停了许久,驾车的殷次忍不住嘟囔:“同时撞见姜翰生和李寺卿在一家首饰铺,也不知道是谁更让人稀奇。”
马车内的或东隅若有所思,他只是在殷次说前方有李家的马车时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看见了一脸焦急迫切的姜堰。
“进宫吧。”
殷次以为或东隅是要带姜堰一程才等候,眼下却又独自走了,真叫人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