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联想 ...
-
上陵宫内,或东隅陪元帝用完午膳正在弈棋,顺便回禀前日灯会失火之事。
“鳌山一盏千金价,这贼人倒好,毁了宫物不说,还差点杀害一名朝廷官员。”元帝的语气里其实听不出几分在意,他行将枯木,身体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越来越多,这些案件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帝国日常运作里的小毛病,略一施力便可调整。
因此对于此案更多的细节,或东隅也只是一带而过,便说起了另一件事,“丁迟之子仍旧没有找到。”
“朕记得那孩子和无疾差不多年纪吧?”元帝抬头松了松僵硬的脖子,“没有路引离开不了京城,只要还在,就会找到。”
“若是被有心人藏匿,即便就在脚下,也难寻到。”
“你认为丁迟一案,还有未暴露的同党?”元帝眼眸一深,或东隅应了声是,“但愿只是猜测。”
“对了,王成蹊已经领命出发前往巴州,不日便要到了。希望顺王的病情能有所好转,朵颜三卫不要辜负大靳这么多年的饷银。”
“臣想有了朵颜三卫,击退鞑靼应是十拿九稳之事。只要事后朵颜三卫顺利回到巴州,此事才算了了。”
“若是梁王有自知之明,即便心有怨气,也不会真就到大逆不道的地步吧。”元帝嘴上这么说,可这么多年来,防淮州最甚的,也正是他。
或东隅浅浅一笑,“陛下,臣说的是王侍郎。”
元帝一怔,不禁凝视或东隅,“这是他立功扬名的时机,况且家小都在京中,他还不至于那么疯魔吧?”
“无论是怀才不遇,还是真有磋磨,王侍郎都低调多年了,如今忽然出头,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罢了。”或东隅见元帝眉间蹙得越来越紧,反而笑了:“陛下,臣只是想得周全一些。即便他真的疯了,我们还怕他不成。”
一子落,元帝又输了,泄气地挪开棋子,“朕不玩了,还是去午憩吧。”
余盛和或东隅无奈的相视一笑。
或东隅一路心事重重地回了清政院,发现孟寻北在耳房里等他,一旁的殷次神色有些怪异,遂问道:“你又寻他开心了?”
孟寻北翘着二郎腿,一看就心情不佳,或东隅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真是闹鬼,一个孩子罢了,居然连乌衣卫也找不到。对了,你的官银找到了吗?”
“没有。”
“怎么回事,都长翅膀飞走了不成?”孟寻北气馁地呸了一声,殷次趁机悄悄挪到或东隅身后,以免又被他盯上撒气。
“那陛下那里,你如何交代的?”
“陛下甚至没有过问。”
孟寻北讳莫如深地吸了口气,元帝这几年的举措虽然雷厉风行,可对于这残灯末庙的局面,不过是一剂拖延的烈药。可是元帝太想挽回自己的过失,甚至不惜将或东隅推在前面。如果元帝有什么意外,臣工的不满要发泄,主持了京察又身在清政院的或东隅必定首当其冲。
孟寻北终于明白了心中长久以来的不安来自何处,可是或东隅却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他可不像自己那么迟钝,即便知道了也义无反顾吗?
“我可听说了啊……”孟寻北不是垂头丧气的人,很快换了个话题。但这不是个好的开头,或东隅忍不住想叹气。
“你在灯会上,抱了个人回来。”孟寻北说着差点连人都越过茶几挨了过去,就怕漏了或东隅一个细微的表情,“殷次说,那人是个女子。”
“那是在此观政的姜翰生,不是什么女……”殷次苍白地解释,他气恼被孟寻北套了话,可他也只是说了句“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女子”,主子不会生气吧?他偷偷打量或东隅神色,恰撞见或东隅投来的目光,“为何认为姜翰生是女子?”
殷次都有些哆嗦了:“直觉……”说完就后悔不迭,果然被笑话,只是这次笑话他的人不是孟寻北,竟是或东隅:“你见过几个女子?称得上直觉?”
“不是女人,你为何抱她回来?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抱男人的癖好?”人的立场果然是瞬息万变的,为了呛或东隅,孟寻北居然站在了殷次那边。
“你连她人都没见过,怎么也跟着起势?”或东隅无奈,孟寻北洋洋自得:“身为隐卫,依据的是专业的判断,以及……常年对八卦的敏感。”
能言善辩的或东隅被反将一军,倒也不生气,只是自嘲一笑,“孩子罢了,何论男女。”
“那你抱过了,可知道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孟寻北咬定不放,非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才肯罢休,或东隅挑眉,“这与我何关?”
“真与你无关,你会暗中调动乌衣卫私下找她?怎么说差使的也是我的人,你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或东隅却神色认真,不容置疑的模样:“你这些年独身惯了,也许也该试着找一个帮手。佳偶易寻,好苗子却世间少有,我不过是想培养一个……”
“还佳偶易寻呢!”孟寻北不禁大声嘲笑他,“像是你有过佳偶似的。”他起身离去,依旧不光明正大走正门,可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你也别总孤家寡人一个,若有是心仪的,管他男的女……”后面的话被一只飞来的茶杯砸了回去。
殷次忽然有点羡慕府里看门的聋子,不会听见不该听的,也不用担心被灭口。
或东隅看着空荡的桌子有些心不在焉,如果姜堰真的是女扮男装,那倒也确实很像样,身材扁平瘦削,长相也算不得娇美,反而还有男孩子的英气。
一闭眼,眼前又是姜堰瘫软的样子。在火光中碰到她的时候,身体是温的,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凉。越把她想成女子,越觉得那身体柔软舒展,全然没有男子的僵硬呆板。要说博闻强识的或东隅有什么短板,那一定是对女子的了解,从进京的那一天开始,他接触的不是天子将相,就是军士莽夫,除了和归善公主有些师生之谊,与其他女子的交往可以说寥寥无几,无几到他能说得出名字的女子,连打一桌马吊都凑不齐。
或东隅莞尔一笑,真是失心疯。
这天或东隅在知味阁处理了一天的公务,至傍晚时才走出,看见一少年郎在四方游廊中的竹席上收卷宗。
“清政院设立不久,案卷倒是挺多。”或东隅随手拿起一卷,少年郎急忙见礼,或东隅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做事,“我记得你叫允宗。”
少年郎受宠若惊,“大人还记得小人,小人叫做闲允宗。”
或东隅轻轻嗯了一声,闲允宗一边收拾一边偷看,这位司院大人当真是好看,他虽然没出过京城,但好歹是灵秀汇聚之地,拔尖的人都往这里跑,直到见着或东隅才算是开了眼界。他正心里感叹,或东隅忽然开口:“前户部尚书府贪污案的记载怎么只有这几个字?”
闲允宗闻言凑过去看,上面只简单记载了贪污数额和判决结果,连前后因果都没具体记录,这问题有些为难他:“回司院大人,这案子发生在当今陛下即位没几年的时候,事务繁多,百废待兴,加之先帝不比元帝那样看重清政院,因此那时人手不足,无暇记录细枝末节。大人若要知道详细的,我去刑部调卷宗,或等我小师父回来,她记性好,一定知道得多些。”
“你小小年纪,倒对这些事都很了解。你小师父是谁?是她教你的?”闲允宗说话条理清晰,透着机灵,或东隅打量他,又见他眉清目秀,十分讨人喜欢的长相。
闲允宗没想到自己会受他夸奖,颇有些骄傲地说:“小师父是姜翰生,前些日子因为破案受了伤,还在修养呢。”
这倒有意思,“为什么认她做小师父?”
“小师父字写的好呀,小人在苏老先生那里做事,常听他夸奖我小师父的,因而我就跟小师父学写字,现下正在临摹她的字迹呢。”闲允宗言语里透着欢喜,没忍住就多说了些,“小师父虽然平时有些大大咧咧,但对小人的教导用心良苦,可谓……”
“我看,你做她师父还差不多。”或东隅笑着放下卷宗,闲允宗不解。四方天里,夕阳余晖像被搅碎的彩砚一般,流嵌在那个缓缓离开的背影上。
闲允宗忽然不敢再看,然而转头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师父?”
姜堰的头上缠着一圈纱布保护伤口,头顶的发茬杂乱得像烧不尽的野草,模样滑稽又可怜,一路走来遇到不少同僚热切问候。姜堰感动之余,忽然对这看似寡淡无趣的清政院生出些暖意来。
“小师父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怎么才休息一天就出来了?”闲允宗在同龄人中还算稳重,此时却关切地叽叽喳喳,即便姜堰顶着鸡窝头来办公,他也不会觉得有丝毫好笑。
姜堰颇有长辈风范地拍拍他肩膀,“我刚从宫里出来呢,有事找司院大人,大人在吗?”虽然准她休养,但昼宫四殿下的差事却未必也能卸下,姜堰今日进宫一趟才放心。谁曾想反而因为准了假,靳长川就肆无忌惮地拉着她玩,好在终于脱身,怎么着也要来当面感谢一下或东隅的救命之恩。
“大人刚才还在这里,现下应该是回知味阁了。”
姜堰别过闲允宗径直往知味阁去,或东隅正在看窗台上一株刚开花的剑叶石蒜,一远一近,姜堰的身影正好落在花上。姜堰相貌虽然算不上多出众,可胜在提剑跨骑的三分英气,和君且随意的七分灵动。也许是长久以来混迹在男子之中,直率不拘,倒像个真男人了。
或东隅忽然想起殷次和孟寻北的话,大概是见她此刻与旖旎的东西沾上了边,才会有此联想。自古有男人英明神武,自然也有文弱秀气,有窈窕淑女,就也有巾帼英雄,若真按殷次说得来判断,岂不是太武断,太偏见了?
姜堰进屋时只见或东隅好整以暇地坐着,而桌上什么都没有。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幸好或东隅直接开口问:“伤口如何了?”
“学生无碍,因此特来感谢大人救命之恩。”
“你应当谢你家枝枝,是它先闻到血腥味,才让我们发现了你。”似是玩笑,却也郑重。或东隅手头什么公务都没有,大大方方看着姜堰,让她有些不自在,不禁声如蚊蝇:“枝枝却因此毁了鳌山灯,此事若不是大人兜圆,还不知要如何善后。”
“鳌山灯不要紧,枝枝的事你却要放在心上。”或东隅看着她,“到底是头云豹,只怕不出数月,身形便掩饰不住了,到时你要如何?难道要兵马司和巡捕营以治安为由射杀它?偏枝枝被你教导的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晓,若任由发展,只怕连神机营都要惊动了。”
“学生当时也只以为捡了只受伤的小猫,谁曾想……”在遇到或东隅之前,就没人认出枝枝的真身,怎么那么多糊涂蛋。姜堰觉得或东隅严肃的样子有点吓人,但他说的话却一针见血。
“人也好,豹子也好,都要知道自己是谁,否则何以立身?”或东隅意有所指,姜堰觉察,忍不住抬头看他,目光相对,竟无一人躲开。
“大人,学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