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有千金堰》兮酒酒

11、【第11章】鳌山灯

　　“是……小堰？”穆听白的脸刷一下白了，李京鸿面不改色看了他一眼，“死者已经死去多日了，并非姜翰生。”

　　“那是谁？”穆听白追问。

　　“据工匠们辨认，是一个叫做麻子头的工人。”

　　“麻子头？”薛云默皱眉，对或东隅道：“大人，我记得这个人。据荣妙说，麻子头无家可归，但干活卖力，便让他白天干活，晚上多给些工钱守陵。昨日下官和姜翰生去勘察时，还见过他，不可能死去多日了。”

　　“死者本官已验过，各体征都一一吻合，不可能有假。”李京鸿似有不满，京中小孩都知大理寺卿不仅善于断案，验尸更甚过老仵作。因总是和死人打交道，是被大人拿来止小儿啼哭的人物。“除了尸体，碑亭内还有藏匿过赃物的痕迹。”

　　“看来你们见过的麻子头，是李笑了。”或东隅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地面，殷次一看便知道他此时心情不佳。

　　“麻子头披头散发，满脸脓疮，平日里很少有人搭话，确实很好假扮。”薛云默现在回忆起麻子头的样子，自己确实从未认真看过他的脸。

　　李京鸿忽然问：“李笑为何对姜翰生下手？而不是薛督运？”

　　“或许是她以为只有姜翰生发现了他的破绽，并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姜翰生已经告诉了我，所以杀人灭口。”薛云默回答。

　　“可是既然已经对姜翰生下手，又为何要连夜转移赃物，暴露尸体？”李京鸿一针见血：“或者说，既然转移了赃物，姜翰生是死是活也没什么区别。这两件事怎么看，都只要做一件就够了，为何要多此一举？”

　　“也许是杀了小堰之后想起她还有同行的人，也许秘密已经泄露，以防万一，只能再回去转移赃物？”旁听许久的穆听白试着剖析，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用了“杀了”二字，悲从中来，连忙“呸呸呸”说自己乌鸦嘴。

　　众人一时摸不准，但可以肯定，李笑这一夜过得十分忙碌且劳累。

　　“也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沉默许久的或东隅忽然开口，脸上却露出看似和善，实则不耐烦的笑意：“还请李寺卿派寺兵搜寻，只怕晚一分，危险便多一分。”

　　“对对对！李大人，有劳了！”穆听白此刻终于觉得或东隅有了些人情味。

　　李京鸿看惯了生死，和姜堰也没什么交情，自然比穆听白冷静得多，“职责所在罢了。京察当口，若清政院的官员出了命案，还不知道要被谣传成什么样子。”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转身就走，穆听白也立即跟着一起去找人。

　　薛云默看着或东隅，“大人，下官找人帮不上忙，还是去趟陵园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吧。”

　　或东隅默许，屋里一时只剩下殷次。

　　“去趟乌衣卫。”或东隅仿佛做出一种妥协，却不知是对谁的，“让他们暗地里找找。”

　　“是，主子。”殷次领命。

　　主子的不高兴，果然是因为担心姜翰生，如果不是主子在意的人，昨日怎么会留她吃饭呢？还特意让自己去新台酒楼买的饭菜。主子这么多年来，除了孟大人，还没和谁有过什么交情呢……殷次人虽然闷，可是脑袋里却有很多碎碎念。

　　这一整日，都没有消息再传来。申时末，或东隅换了私服走出清政院，因心中有事，便走得有些漫无目的。直到周围渐渐嘈杂，他才回过神来。不知何故，今日的街道比往日热闹许多，偶尔与几个打扮得十分隆重的女子嬉笑擦过，各色香粉的气息让他清醒过来。然后他扭头，看到一团眼熟之物，正是黑黄相间的一只肥猫。

　　枝枝正躺在小药的摊子上打牙祭，按照平日的习惯，应该是等姜堰来接它。

　　或东隅走过去在它面前坐了下来，枝枝看清来人就地躺下卖萌打滚，或东隅只得伸手摸摸她的肚皮，“你吃得开心，可是你家主子去了哪里？”

　　枝枝呜了一声，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依旧一副惬意的模样。

　　“公子想吃点什么？”小药及时赶来，因为姜堰下落不明，也没了往日的生气，小药娘气不打一处来，暗暗使眼色让她热络一点，别把客人吓跑了，尤其是眼前的客人看上去那么贵气逼人。

　　小药的摊子主要是早点，其于时候为了多赚点银子，也卖些面条馄饨，味道并不特别，好在分量够诚意。过往歇脚的商客书生，有许多老面孔。所以小药一眼就看得出，或东隅是第一次来，可是枝枝却对他那么亲昵，枝枝怎么都不算一只平易近人的猫，她不禁有些奇怪。

　　“公子认得这只猫？”

　　或东隅也不纠正枝枝到底是什么，枝枝喵呜一声，挨着他的手蹭了两下，像是在讨好地抢答。

　　“公子认得枝枝？”小药忽然有些激动，“那公子一定认得小姜大人了？”

　　“认得，我们在一处当差。”或东隅说着却看见小药红了眼睛，“已经一天一夜了，小姜大人她……有消息了吗？”

　　虽不知他们是何关系，但看着关切之情，应当情意不假。或东隅露出宽慰的笑容，“早晚会有消息的。”

　　“晚了可能就是坏消息了。”小药咬着嘴唇，小药娘忽然骂骂咧咧：“我刚才买面粉听说有个戏班子的青衣卷了钱财，搞不好就是跟她呢。我就知道她油头粉面不是好人，快看看她是不是欠我们几钱银子？”

　　或东隅一滞，原来她这断袖的名号，早就人尽皆知了吗？他无奈一哂，真不知她平日里是什么作风，会留下这等不忍直视的风评。

　　“一碗素馄饨。”他摸出一锭碎银，小药娘兴高采烈收下去做了。没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便端了过来，或东隅吃了一个，不知是不是多给了银子的缘故，馅料分外厚实，他不禁又吃了几个。

　　自从和姜堰吃了一顿五分饱的饭，他好像不再那么淡于饮食了。原来胃口这种东西，开了便很难再收回去。只怕好多事，也是如此效仿。

　　小药娘手里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观察，一定是味道太好，这位贵人都快把一碗吃完了。

　　“快去给那位公子泡碗茶，听说有钱人饭后都要喝一口茶漱口的。”虽然是看在银子的面上，但也确实是或东隅的习惯，虽然这样的小吃摊，谁也没指望会有多好的茶。

　　或东隅已经停了筷子，正把剩余的馄饨喂给枝枝，忽然听小药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她答应今晚要陪我去灯会呢。”

　　灯会？他这才意识到，今日好像是鳌山灯会开场的第一天。原来街上那么多盛装打扮的姑娘，是为了赴今夜的约。

　　“请问姑娘。”或东隅忽然站起来，枝枝都被吓了一跳，“姜翰生平日从这里回府，都走哪条路？”

　　“其实小姜大人到我那里并不顺路，但她为了照顾我生意，都会特意拐过来。”小药顿了顿，“对了，小姜大人说，她回家时看到在布置灯会，那应该是白纸坊的定府街。公子，我带您去吧。”小药今天心不在焉，正好有机会亲自去找找，趁小药娘不留神，摘了围裙就走。枝枝本来事不关己，可是看见或东隅起身，眼疾手快地跳到他手臂上。比起第一次见面，枝枝又结识了不少，或东隅无法，只好抱着沉甸甸的一团同去。

　　天色渐深，街道两旁的灯笼正被逐个点亮，最大的那座鳌山灯正好安置在新台酒楼对面搭建的舞台上。主灯高十六七丈，宽大约有四百步。底下四只神鳌分别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鳌背上驮着一条绕柱金龙，金龙口中衔灯，灯似夜明珠。鳌柱上书：太元节庆，与民同乐。围绕着金龙的，是许多骑青牛，跨白象的菩萨，还有假山巨石，山泉飞瀑。飞瀑用水箱贮水，再用辘轳提水到山顶，向下倾斜形成。从远处看，毫无彩灯痕迹，俨然一座真正的神山。
　　或东隅本不欲靠近，他猜想姜堰应该是在回家途中失踪。可是有人看见了小药，顺便看到了或东隅。穆听白张扬地招手，或东隅很给面子，抱着枝枝过去了，因为李京鸿也在。
　　“李寺卿，搜查的如何？”一行人在鳌山灯旁披光沐彩，犹如置身幻境。
　　李京鸿盯着或东隅手里的枝枝，正想问这是何物，枝枝忽然窜起，幸好或东隅及时抓住才没让她飞扑出去。
　　“枝枝怎么了？”穆听白从未见过枝枝这样如临大敌的样子，浑身的毛竖着，腿绷的笔直，随时准备好了进攻的架势。
　　或东隅仔细地环顾四周，许多换了常服的寺兵在沿街搜寻，“李寺卿，这里可有什么不对劲吗？”
　　整条街张灯结彩，亮如白昼，若有异常，应是一目了然的。

　　“内城都快搜完了，没什么发现，晚上再去外城看看吧。”穆听白正抢答，枝枝终于铆足了劲在或东隅手臂上一蹬，借力飞了出去。鳌山灯是宫内之物，若有损毁定会问责。或东隅可不想在姜堰不在的时候让枝枝惹出什么麻烦，幸好枝枝虽然身体肥硕，但落地轻巧，它停在一座承受力尚算不错的假山上暂时不动，众人正松一口气，它又忽然发动一跃而起，这下可好，后脚碰到旁边装饰的莲花灯笼，里面的蜡烛倒了下来，一下子就点燃了一片。

　　一时间周围的寺兵都赶来救火，或东隅直接打开瀑布的贮水箱，让人就地取水。可惜火势蔓延太快，水箱的量有限，大家只能去各处紧急打水。

　　人影幢幢之间，或东隅看到被烧塌的神鳌底座上竟然有血迹。此时枝枝不管不顾闯入火中，以身撞击鳌柱。众人正惊疑，忽然看见那染上火星的鳌柱里垂下一只染血的手。那手本紧握着，在撞到底座时才不自然松开，滚出一枚泛着银光的东西。

　　那东西一直滚落到李京鸿脚边，他才刚捡起，发现身边二人都已经不顾一切冲了进去，或东隅抱出一个人，穆听白则抱着枝枝。他们身后是烧得噼里啪啦，火光冲天的鳌山灯。

　　李京鸿低头看掌心，心头一震，竟是一枚刻有年月府造的官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