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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骨哨第五十九 信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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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裹挟着粗粝河沙,一阵一阵扫过荒芜滩涂,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又再弹起,沙沙的声响绵延不绝。
大片流民挤在河岸的低洼地带,大大小小的窝棚歪歪扭扭扎在冻土之上,毡布破洞处处,寒风肆意往里钻。
鄂泰勒的族人自成一片区域,和中原流民、戍边士卒刻意隔开很远。随着流亡来的部族大家长每日黄昏都会召集部族少年训话,那些话语一遍一遍烙进孩子们心底:外族的怜悯全是钓饵,收下一丝恩惠,便是意志溃败;与外族相交,便是背弃故土与族人。
耶尔坦永远站在听讲人群的前排。
因早年营养不良,显得有些面黄肌瘦,头发毛燥,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一身毡袍多处磨破,棉絮从裂口露出来。别的少年听完训诫,便四散奔跑打闹,追逐石子,抢夺草根。唯独耶尔坦,眼神是那样专注,似有一颗钉子,听完之后依旧久久伫立,反复在心里默诵。
饿极了,便去河滩挖苦涩难咽的草根。冻得手指青紫,也绝不朝官军驻扎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倒是乐在其中,始终坚信这是他的本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年发现,大邺的北地与鄂泰勒最不一般的是夕阳。
日暮,残阳把冻土染成红色,血泼洒向素白的土地,又消弭于裸露的黑色岩石之上。耶尔坦举头,见太阳一点点炽烈绽放,又变得血红,直至暮色四合。
恰逢嬴获巡边行至此处。只身穿一身简便耐磨的劲衣。腰间悬着一枚骨哨,是他母亲若宁遗物,也是早年鄂泰勒孩童之间十分流行的玩物,被刀细细打磨,骨面温润光滑,边缘刻着几道浅浅奇异纹样,两头中空,上面刻着四个小孔。
他远远便望见那群围在一处的鄂泰勒少年,一眼就认出人群外侧脊背绷得笔直的耶尔坦。
他其实很好认,永远是最笔直的那一个,嬴获在心底暗自想。
他没有盲目迈步上前,反而沿着冻土慢慢走近,在距离耶尔坦十余步外停下脚步。
继而弯下来腰,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骨哨,轻轻放在手心里,用指头轻捻。仔细摩挲了片刻,便有长风吹过,掀起了他的衣袂,此刻嬴获顿觉心中升腾起一分异样,于是将其递到唇边。
骨哨的触感冰凉,摩挲起来也并不光滑,反而有些坑坑洼洼。灵巧的双指抚上中空的孔洞,气息从嘴中吐出,整个骨哨开始振动起来。
气流灌入哨腔的那一刻,里头的空气开始沸动。嬴获将唇瓣绷得笔直,又转而用手指奏出闭合、张开之姿,舞弄出不同声调。
这骨哨取鹰带飞羽的硬骨制成。其声亦如鹰鸣,音色高亢、渺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随风而来,迸发出激荡的鸣叫。
长风携起他的发丝,同衣袂一起荡漾开来。血色的夕阳下,孤身伫立于此,投下一隅孑然的影子,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悲凉。
骨哨的结构简单,是以演奏者需以极高的技巧方能将其演奏得动人心魄。显然,嬴获属于此类人。手指翻飞间,隐去了他稚嫩的下半张脸,竟显得他眉目深邃,又透着点星光。
霎时间天地寂静,喧嚣消弭其间。
乐声如钩子,引得许多年轻的孩子矫首相望,却只见得素色的天地间,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衣袂翻飞、炽烈如火。连夕阳也格外眷顾于他,金辉泼洒其上,描出一道金边来,令人不住呼吸一滞。
外族险恶的观念深入人心,但毕竟身处大邺的土地上,不免生出好奇。孩子对陌生事物与一切美好的向往是天性,天性是年幼孩子难以压抑的。只要哭,就有乳母喂奶喝,如此简单的道理,就是孩子的逻辑。
哨音在风里荡开,像苍鹰掠过荒原,尖锐又空旷。
嬴获一抬眸,便能见得一众鄂泰勒少年都抬着头,目光落在十余步外的自己身上。年纪小的孩子眼里浮起纯粹的好奇,脚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却立刻被身旁年长的少年伸手拽住胳膊,低声喝止。
“别过去,那是外族。”
训斥压得很低,可依旧飘进耳中。孩童心底那点向往被硬生生按回去,耳朵却仍旧追着那缕哨声不放。
耶尔坦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他认得这调子。族里的猎手在山间放牧,便是用这样的鹰骨哨传讯,呼唤猎犬,或是向远方的同伴报信。这不是中原的曲子,是属于故土旷野的声响。
可吹哨的人,却是一个大邺的少年。
这是最让他心里拧成一团的地方。
长老一遍遍说,外族全是狡诈之徒,他们的一切示好,都是用来瓦解人心的诱饵。
可眼前这哨声……
嬴获一曲吹完,缓缓把骨哨从唇边移开。指尖还搭在哨孔上,余音在原野上空盘旋几圈,才被呼啸的风撕碎消散。
他没有立刻看向别处,只是望着奔流的河水,指尖轻轻摩挲骨哨凹凸的表面。这是母亲留下的物件,每一次吹响,都像在触碰那片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故地。
半晌,他才转回头,视线越过十余步的距离,落在耶尔坦身上。少年的眼神很复杂。戒备没有褪去,而是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枚骨哨。
嬴获挑眉笑了一下。这些日子,他也大抵知道了流传在鄂泰勒孩子间的教化与信仰,他也明了当初将牛乳糕直直扔过去的行为有多无礼,这让他有点懊悔于那样的唐突。
因此为了保持礼貌,他只是弯腰,将骨哨轻轻搁在两块黑石的缝隙之间。做完,他后退几步,目光不再盯着那处,只用鄂泰勒的语言,声音被风揉得很淡,刚好能够传到耶尔坦耳边。
“这是鄂泰勒的哨,我母亲给我的东西。”
耶尔坦到底是孩子心性,竭力阻止自己不去看,却抵挡不住好奇,还是用余光轻轻瞥去。骨哨轻盈莹白,透着一点沧桑的色泽,又不失草原的粗粝。
他很想问他,“你母亲是鄂泰勒人?”话语在唇边打着转,就在脱口的那一瞬间,被硬生生忍住了。
因此在嬴获看来,对面这个少年只是垂着头,将唇绷成一条线,将将抬眼想说些什么,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又匆匆别开了,显得太过做贼心虚。嬴获瞧在眼里,只觉这少年拘谨得可笑,分明心里满是疑惑,却偏要硬撑出一副全然漠然的样子。
他耸了耸肩,不做打扰,而后俯身,将骨哨取了回来,指尖抚过哨身凹凸的旧痕,动作格外珍重。残阳将落,余晖淌过骨哨表面,那些刻下的奇异纹样在昏光里隐隐浮现。
耶尔坦悄悄抬起眼皮,趁嬴获收起骨哨的片刻,将这些尽数收入眼底。
倘若这是诱人心志的饵,便该假意相赠,博取信任。可此人视这枚鄂泰勒旧物如珍宝,半点没有要施舍、馈赠的意思。
嬴获将骨哨重新系回腰间,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年,依旧用鄂泰勒的言语,带了点戏谑,“此乃家母遗物,不赠,不卖,只是给你看一看。”
鲜红的衣袂掠过,带起一阵风。在耶尔坦局限的视角里,就像一点来之不易的火种,令他抓心挠肝、躁动不安。
动乱之下,也不知道下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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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相见说来也很简单,嬴获自然是闲不住的性格,日日跑过去便是了。上官却不许,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上官容已离开槊北,去往中原巡游,这个闲人,只能还在少时的嬴获来当。
槊北边境流民日渐聚集,大邺戍边不便强行驱离。若是贸然将这群人逐出国境,反倒会落人口实,叫敌方抓住寻衅开战的由头。
驱赶离镜,自然是绝佳的解决方法,但情报可贵,人多眼杂,总有一些能问出话的。
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信仰也是人为捏造的。人并非一个统一体,总有些人保有初心,不去信他们那个什么狗屁教义。
是以边营只能先将部分流民收拢安置,暂且供给衣食,借此从中甄别、打探讯息,待到一切稳定,再一并送其离境。
可偏偏槊北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
连日寒风积蓄,一夜之间,寒潮猝然席卷槊北。
白日尚且只是刮着沙,入夜便落起大雪。鹅毛雪片压垮好几处简陋窝棚的毡顶,冻土冻得硬如铁石。流民栖身的低洼滩地排水极差,积雪消融混杂冻土泥水,把整片聚居区搅得泥泞不堪。鄂泰勒人的窝棚破败至极,毡布处处开裂,风雪直往棚内灌。
部族里的孩童耐不住骤然酷寒,有几个染上风寒,整夜咳嗽不止。粮草本就拮据,大雪封了土地,连掘草根充饥都做不到,冻土坚硬,镐子挖下去只留一道白印。
嬴获自然是惦念,瞒着上官却只身偷跑来。风雪卷得人睁不开眼,天地只剩白茫茫一片。他立在老地方,隔着被大雪半掩埋的冻土,望向鄂泰勒那一片窝棚。
往日里训话的空地一片狼藉,生存压过教条,族人忙着加固棚屋,捡拾枯枝。耶尔坦没有躲进棚内,他正半跪在雪地里,拼命捡拾散落的枯枝干。破旧毡袍挡不住风雪,肩头落满白雪,手指冻得发紫发僵,依旧一根一根收拢柴火。同族更小的孩子蜷在窝棚门口瑟瑟发抖。
如果接着这样下去,他们会死的。槊北没理由救这样一群行将就木之人,因为无用。跳出一切人该有的道义来看,这些流民只会成为拖累,槊北巴不得他们自我解决。
可人性偏偏是复杂的。嬴获心中万般不舍,也无可奈何。他只能竭力去雪中送炭,扔去一点物资,至于是否使用,就关乎他们自己了。
于是百般央求之下,人心终于被捂热。越子锋终究拗不过少年,同意带着小嬴获携物资前去被风雪摧残的狼藉中。
明知边境流民是累赘,明知私授物资落人口实,极易被敌方借题发挥掀起纷争,还是默许了这份微弱恻隐。他只准许嬴获带走一捆干柴、一方厚毡与一袋粟米,携着一柄火种。再三叮嘱,只可放置、不可相赠、不可交谈、更不可与部族之人有半分牵扯,方稍微宽心了下来。
风雪愈发暴虐,漫天白雪倾覆四野,苍茫混沌吞噬了一切。
嬴获裹着一身劲衣,怀中紧护物资,踏着没踝深雪一路前行。少年身体本就弱,整日顶风冒寒奔走,于是体中寒热交织,只是少年心性倔强,半点不肯示弱。面上看着如常,内里早已烧得头昏沉滞,每一步前行,都耗着残存气力。
他依旧停在那片熟悉的黑石交界,恪守着本分,只是抬头去望。视野尽头,耶尔坦仍跪在雪地之中。
破旧毡袍被风雪吹得猎猎翻飞,裂口处漏着寒风,整个人像一株即将被暴雪摧折的松木。他指尖早已冻得乌青发僵,仍旧固执地捡拾断枝枯草,一点点攒着微薄暖意。火种此刻罕有,便用干燥的木枝,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钻木取火,可惜终归是失败了。
嬴获望着这幅绝境景象,心中一动,片刻后抬步,缓缓走入风雪,第一次主动靠近那道始终挺直的身影。
雪地脚步声轻而清晰,骤然划破死寂。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深邃双眸,带着一点异族的浅棕色。双颊被风雪摧残得泛红,混着皮肤的小麦色,显得斑驳惊心。
耶尔坦浑身一凛,脊背瞬间僵硬,猛地抬头看来。他下意识攥紧手中枯枝,身体微微后缩。见此情形,嬴获在两步之外站定。
越子锋早已停了脚步,伫立远处,默默观察着这一切。风雪落满嬴获的发肩,灼灼又苍凉,面色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苍白失血,呼吸短促而轻颤。他没有继续逼近了,只将怀中护得严实的干柴、厚毡与粟米,轻轻放置在两人界线正中的雪地上。
落雪簌簌,转瞬便覆上薄薄一层白。
嬴获抬眼,一口鄂泰勒语愈加流利,字字清晰,穿透呼啸北风,“雪寒地冻,熬不过去,是真的会死,还需要管你们那些个蛊惑人心的教义吗?你们人死了,怎么为国效力啊?!看看你们,哪个不是饱受冻馁之虞,可这些苦难真的有意义吗?我身上有一部分流着和你一般的血脉,鄂泰勒也是我素未谋面的故土,我……”说着,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了,剩余的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东西我放在此地,留、弃、焚、用,一切由你决断。”
教义和信仰这个东西是嬴获所不理解的,甚至有些厌恶。因为他知晓耶尔坦被教义困缚多年,只希求他能勘破这一切,死死把握住生的机会。
耶尔坦僵立原地,心神彻底大乱。他心中如有丝线缠绕,将他整个胸膛密密匝匝地铺满,逐渐束缚、窒息。火种渐渐变得微渺,只剩下豆大,跳跃在彼此之间。
他可以为了信仰付出生命,可是别人呢?年少纯粹的方寸之心,被两股力量生生撕扯,几近崩裂。他指尖死死蜷缩,冻裂的皮肤渗出血丝,混着雪水,冰冷刺骨。他感到自己喉间发紧,千般纷乱堵在心口,终是半个字也吐不出。转头看向那些面如金纸的孩子们,一时间进退维谷。可这副景象就似钝刀割肉,他心中终究不忍,一咬牙,动了身。
信仰教他守节,人心教他救生。
嬴获抬起眼皮,看着他朝这边亦步亦趋而来,无声笑了一下。他看着那张严肃到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小脸,又不免觉得有点悲凉。
他不欲打扰。正要扭头就走的时候,这才觉得身上被风雪湿透,原来是发了高烧。眼前漫天风雪、少年紧绷的眉眼,尽数扭曲、昏暗、重叠。而后觉得四肢百骸酥麻起来,身体一软,眩晕在地。
阖上双眼前,他看到越子锋朝这边疾行而来,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满是风雪的沙沙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耶尔坦收回目光,攥紧了刚刚收集的那把枯枝子,又瞧了瞧手中即将熄灭的火种,一把将它们点燃。
火舌冉冉腾起,在冷风的吹刮下摇摇欲坠,宛如飞蛾。片刻后,越子锋总算匆忙赶来,只掠了一眼呆立着的耶尔坦,什么也没有说,兀自抱着昏迷不醒的嬴获,已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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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获醒来已是两日以后,得知鄂泰勒流民死伤锐减的消息,又不免高兴了起来。正值寒冬,久病未消最易伤及根本,故而不再派遣他做些杂事。他倒也是自在,只在军帐里打打拳、耍耍剑,出一层薄汗,便觉得精神多了。
有些界限越了,会让彼此都痛苦。这是越子锋告诉他的道理。
不知是没有从前那般好奇了,还是委实听进去了这番道理,总之嬴获再也没有靠近异族之人,也免了许多麻烦。
严冬很快过去,春暖花开的时节到来。这时候槊北垦了荒田,埋下一粒又一粒种子,希望从发芽到抽条,似乎温暖触手可及。
偏偏此时蓟都生了些事端,对外与鄂泰勒关系也急剧恶化。几月过去,流民的情报作用已大幅减弱,槊北自然也无暇顾及他们,毕竟也是张嘴要吃饭的肚子,要喂饱那么多人,实属不易。好心收留已是仁至义尽。
于是不久之后,遣送流民回国的队伍浩浩荡荡,这一事端似乎也尘埃落定。当然,从此之后,嬴获再也没有见过第二个纯正的鄂泰勒人,鄂语成为了一种无聊的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