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旧时第五十八 耶尔坦 ...
-
小卒斜睨了一眼瘫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身体,哼了一声。见他不回应,又转身取了辣椒泡的冰水来,堪堪有一桶的重量,而后双手奋力一扬,就此泼到那人身上。
腐肉的气息似针似线密密匝匝钻入人鼻腔,继而飘到上颚,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如有实质般附着其上。
“耶尔坦是吧,还不肯招吗?”
被冰水激得骨头缝都裹挟着阴冷的滋味并不好受,片刻后,辣椒带来的灼痛四散开来,如群蚁排衙,啃噬着向外翻的血肉。
白花在皮肉层绽开,水的冲刷非但不能洗去浸着腐气的血液,反而显得更加怵目惊心——那伤处只是老老实实停歇了片刻,眨眼间,又似泉涌般奔腾出汩汩的鲜血。
炽烈与彻寒的交织令他发颤,一张一合地抖动着,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环境中如擂鼓声动,与心跳声渐渐共鸣。头骨像是吞入了一座巨钟,借着骨肉依次传递至全身各处,牵动起肌肉,止不住开始颤慄起来,如同无声的悲鸣哭泣。
宛如附骨之疽,钻噬着血肉。
小卒蹙下了眉,刚想张口呵斥些什么,这时候有脚步声由外至内走来,伴随着冷风灌入,竟也扫不清这里的血腥气。
上官容走在前头,步履生风,嬴获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地跟着,竟显得从容些。
满地积水混着暗红血污,冻得发黏,冷腥与椒辣的气息沉沉压在鼻尖。耶尔坦趴在地上,四肢被粗绳死死缚住,剧痛尚未褪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筋骨,簌簌发颤。
未等二人进入,小卒便收手垂立,低声复命,“候长,刑已用尽,此人闭口不答。”
帐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寒气切入。
上官容走在前头,一身素色常衣,发丝利落束起,面上早已拭净血痕。
嬴获落后她半步,病中面色微白,等到看清了人脸,心跳微不可查的一顿。
小卒正想与他说些什么,被他一摆手打断了,以示安慰。
血腥气爬上了嬴获的心脏,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竟然是槊北的茫茫白雪,冉冉篝火,与那些欢歌笑语着的人。
地上的血迹太过醒目,是令人无法忽视的惨烈。他认得地上这个狼狈的人。
嬴获记性极佳,有些事即使不愿面对与回忆,也可以强行推自己一把,强迫自己记得清清楚楚。那包含了仇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见过这个人,真的见过如今这个不成人形的人,他在心底默念。兴许是看到多年流散的故人如今这副模样颇有触动,竟停下了脚步。
谁也没有说话,死寂骤然压落整座军帐。烛火噼啪轻响,是此间唯一的动静。
耶尔坦喘着粗气,牙关死死咬紧,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他抬眼偷觑,见二人神色平静无波,反倒愈发硬了心底底气。
北地部族男儿,向来畏刑不畏死。皮肉之苦熬得过,只要不开口,部族便尚有盼头!
他垂落眼睫,将所有痛楚尽数咽下,俨然一副宁死不屈之态。
上官容静静看着他,黑暗里令人瞧不清神态。
许久,她才微微俯身,目光平视对方,依旧不说话。那双眼睛太静、太沉,没有杀意,没有愠怒,唯有一片看透一切的漠然。
嬴获这才迈步上前,强压下心底那些异样,神色如常。
“耶尔坦,他们知道你这么卖命吗?”
因多年不曾用鄂语交流的缘故,他说得很慢。像是孩童咿咿学语,即使带了一点点别扭的音调,但仍旧流利。
他忽得龇牙一笑,眼底却没有太多笑意,又似乎有些自嘲。那眸中寒光闪动,仿佛有什么刀剑作乱,令耶尔坦的心脏停跳一瞬。
……还有一点复杂不清的东西。
他移步到他跟前来,挡在了上官容前头。先是转头狡黠一笑,而后看向地上那人,换了悲悯的神色来。他深吸口气,嗓音低沉,带着一点病中的喑哑,喟叹道,“你真以为你守的是部族,是故土,是老小过冬的粮?”
……
牢狱中的行刑与惨叫声终于断绝。
—————————
嬴获的母亲生他时遭了血光之灾,听旁人所说,伴随着一阵阵血崩,母亲当场断气。
理所应当,嬴获是命中带血的存在。
是了,在刀光剑影中厮混的,无论是军营疆场,亦或是庙堂朝野,于此乱世之中,哪能够不带血呢?他命中注定是那个锐意而一往无前的先行者。
母亲名叫若宁,为鄂泰勒人与中原人结合所生,没有姓,只叫若宁。
嬴获没见过母族那边亲人,自然称不上感情深厚。但血缘的纽带缠绕其上,宛如脐带,连接着他与那片土地。
那时候槊北固守,嬴燃虽已身死,但仍有上官却坐镇。鄂泰勒自己无暇,没有闲情逸致去骚扰槊北,一切称得上是盛世,依然可以维持表面上的清明与祥和。
嬴获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这张脸的主人。
鄂泰勒那时候不知为何,国内忽然出现暴动,大批流民外逃。
听上官大哥说,原是因为鄂泰勒内部骤生暴乱,权贵争权,草场倾轧,苛税重压牧民百姓,境内才民不聊生。无数底层牧民舍弃故土草场,拖家带口外逃避祸,沦为流民,尽数涌向槊北边境。
当然,亦有其宗教信仰严格的流言。
鄂泰勒作为游牧民族,好战好斗是必然,没有大邺这样肥沃的土地,自然也没有安土重迁的观念。流民四起,中原才有的儒家、法家等治国思想已然控制不住如今这般局势。
信仰就应运而生了。人一旦有了坚定不移的信仰,就不再会麻木不仁。不仅安顿下来,社会秩序得以稳定;又听从指挥,可以作为人肉炮灰,在战争中发挥其作用,岂不是一石二鸟?
说回槊北,彼时边关严防死守,上官却治军严明,一边勒兵镇界,封堵乱势,一边妥善收容老弱流民,设棚赈粮,未曾苛待半分无辜百姓。
年幼的嬴获常随上官却巡边,曾在流民堆里见过耶尔坦。
那时的少年,衣衫虽破,脊背却挺得笔直,眼里是纯粹的质朴与勤恳,只想护着家中幼弱,盼部族安稳、四季平顺。
年纪相仿的人,总是容易亲近些,嬴获又乐意与孩子们打作一团,混迹在异族中已是日常。这也不奇怪他竟能操持聱牙戟口的鄂语了。
此地边境常年苦寒,即便入秋,风也如碎冰一般割人面皮。秋汛退去之后,河滩上的烂泥夜里便会冻硬,表层结一层薄脆冰壳,人脚踩上去,咔嚓一声碎裂,冰碴子嵌进靴缝,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关外流民挤作一团,人人裹着打满补丁的毡袍,缩着肩膀争抢军卒分发的粟米。寒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推搡、咳嗽、呼喝声响成一片。不少人双手冻得通红发紫,为了半袋口粮不顾泥污,跪在冻地上往前挪。
耶尔坦身上那件旧毡袍薄得挡不住寒气,领口磨出毛边,脖颈缩了缩,腰杆依旧笔直。
嬴获目力极佳,站在旁侧的石崖上俯瞰,将底下的动静一览无余。闲暇了,便蹲下,持着一支小树杈,在地上勾勾画画,时而抬起头,仔细瞧着那些流民。
人们的面上浮现出恐慌无措,亦或者是一种狂热,见他没有上前争抢,顿觉奇怪,又忍不住继续往下看下去。
有个少年两手拢在袍袖里抵御冷风,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望向北方层叠灰蒙的山廓。落日的光惨白稀薄,落不到人身上半分暖意,只把他孤峭的影子拓在结冰的滩地上。
嬴获立在关墙垛口,身上裹着厚裘,仍挡不住穿垛口呼啸而过的朔风。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被饥寒驱赶得惶惶不安的流民,唯独这少年,安安静静隔在喧嚣之外。
人群又推搡起来,原来是食物分尽了。
只见少年蜷缩了一下僵硬的双手,弯了一下指头,而后低下了头,但腰板还是竖地笔直。他站在原地片刻,继而转身准备离开。
嬴获搞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想他是个半大的孩子,定是和他一般举目无亲,心中升腾起同情,握了握腰间别的牛乳糕,朝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飞奔开来。
新鲜的牛乳糕,还蒸腾着热气,散发出阵阵奶香味。在冬日粮食都紧缺的日子,这无疑是珍馐美味。
他不禁疑心起自己的生活,是否太过安逸?一颗种子已然在他心中悄然种下。
“等等,”嬴获飞奔着,从石崖上跃过,一步一步,极为轻快,跻身于流民之中。
年幼的嬴获太过矮小,以至于混入其中后便被推搡起来,他无奈地停下,而后退出了这场拥挤,只隔着很远叫住了那个少年。
“那边的小兄弟,你怎么不上去领东西吃?”
声音稚嫩,带着一些天真的残忍。
耶尔坦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仍旧是埋头走自己的路。眼神盯着脚尖,偶尔抬头看看该怎么走出这片迷宫,面色波澜不惊。
“叫你呢!”
嬴获换了个离他近一点的位置,急切地望过去。而后用手扩成喇叭的形状,朝他大声呼喝。
这下子耶尔坦被声音惊了一下,抬起了头。兴许是饥寒交迫的缘故,令他有些麻木迟钝,片刻后才意识到可能是在喊自己。
于是他嘴唇不易察觉地张开,抬起眼皮,用手指朝自己轻轻一指。
嬴获猛地点头。
还等不到对方反应,嬴获就笑着回,“就是你,接着!”
牛乳糕裹着一个袋子,并瞧不清里面的东西。那东西不酥,因而不是很怕摔,大抵接过去时,还是完整且热乎的。
袋子在空中抛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划过长风,直直落到了少年耶尔坦跟前。耶尔坦立马本能伸手一接,那袋子就直挺挺躺在他的手里,还散着些许热气来。
耶尔坦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又看了看眼前的人,似是有些疑惑,刚想指着问,却又觉得双方距离太远。他有些急了,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句声音。
对方呼喝声太大,虽此处沸反盈天,但已是在辽远处传远了,还是能够轻易听到。已有目光朝他这里投来,他忽而觉得有万千根针扎在自己身上,令他不敢高声言语,带着他的心沉了下去。
刚想朝着石崖那里过去,却见得对面的少年朝他粲然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谢。而后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腰间,又朝自己嘴和肚子比划了一下,也不管对方看没看见、看没看懂,就兀自跑了。
只留下了扬起的一路尘土。
耶尔坦被风吹得耳垂鼻尖都是红红的,瑟缩了一下,愣在那处。片刻后,才似回过神了一般,快步走向空旷处,蹲了下来。
他蜷缩着手,费力地打开那袋子。
经脉中流淌着无数只蚂蚁,正啃食着他麻痹的神经,那只手被冻得红肿、肥大,就连知觉也衰退了。
不知过了多久,袋子才被顺利解开。里面白白嫩嫩的糕点呼之欲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对于一个饥寒交加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神恩赐。
耶尔坦的手忽然有些抖,眨巴着眼睛,而后用他战栗着的手揉了揉发昏的眼睛,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糕香清甜,丝丝缕缕钻入冬寒麻木的鼻息里。
耶尔坦指尖颤得厉害,小心翼翼捻起一小块,入口温软清甜。连日风雪冻饿、寒夜难眠的苦楚,竟被这一点甜轻轻压了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沉落腹间,一点点化开四肢百骸的僵冷。
他小口小口抿着,舍不得多食。余下的糕点被他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破旧的衣怀里,死死按住。
寒风卷过荒滩,吹得他单薄毡袍猎猎作响,少年蹲在冻土凹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了。
“收外族一粒粮,失一分忠骨;受外族一寸恩,亏一寸信仰。”
他忽然想起族中老人的谆谆教导,这般夜夜入耳的句子,他是至死不敢忘。
他忽然有些后悔。
冻得发僵的手指还留着糕点的软润触感,方才那一口吃食的诱惑,叫他险些忘干净族中训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心底生出几分自嘲。
不过是一点吃食,自己便这般轻易动摇。饥寒磨人,□□的欲望如此卑下,仅仅一口甜,就差点叫他折了心中坚守。
若是往后遇上更大的恩惠、更重的利诱,他岂不是要就此背弃故土,忘掉身上属于鄂泰勒人的骨血?
长老说的没错,外族的善意从来都裹着圈套。先用吃食软化肉身,再用温情瓦解心志。今日贪恋一口糕,来日便可能出卖整片草场,辜负身后的族人。家国大义,便是要克制住这些与生俱来的欲念。
这般想着,少年脊背绷得更直。寒冷还在将他侵蚀,他咬着牙,将头埋在膝窝,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