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叛徒第六十 记事本 ...
-
摧毁一个人的信仰很简单,那就是告诉他一切真相,告诉他隐匿在盲目后面的残忍事实。
鄂泰勒高层倾轧百姓已不再是秘密,槊北军多年来秘密探查足以大致了解对方的基本概况,即使带了点家国情怀的主观色彩,旁观者清,因此上官却的述职仍旧准确。为将为兵、征战沙场之人,除了要有一身蛮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能力亦是不可或缺。
这些年的局势愈发明朗,槊北这边,众人有目共睹即将四起的狼烟,对形势洞若观火是好事,垦田、练兵都要早早进行,以备不时之需。偏偏当局者还在自欺欺人。
嬴获俯视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看了很久。上官容忍不住侧目,却看见他神色中的波涛汹涌,似乎是在沉思。半晌,才念出那个名字,“耶尔坦,”他的鄂语比几年前流利了太多,咬字清晰,尾音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柔,像是在念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你守的那个‘部族’,去年冬天饿死了多少人?”
耶尔坦的眼皮猛地一颤,但仅此而已,只余下一片默然。那种沉默并非抗拒,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在起作用,宛如什么砒霜毒药,只嗅一下,便会一命呜呼。
嬴获没有等他回答,便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本子。越子锋有记录的习惯,无论是寻常家长里短,亦或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皆悉数记录于上,自然也涵盖了越子锋这些年从鄂泰勒流亡者口中拼凑出来的真相。槊北的斥候并不只做侦察敌营的事。
“鄂泰勒七部,三年前就只剩五部了。你们的‘长老会’把越冬的粮草全部征走,说是要为圣战储备——实际上,那些粮草被卖给绥国换铁器,换战马,换他们根本用不上的珠光宝气。而给普通牧民的,只有掺了沙的黍米。”
他顿了顿,指着上面一组用炭笔标注的数字。“你所在的部族,原本有一千三百四十二人。去年开春统计,活下来的不到七百。饿死三百一十七人,其中三分之二是老人和孩子。剩下的,有一百多人逃了,逃向何方?逃向你们口中的‘外族’——槊北。”
耶尔坦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却又听到嬴获在低语,“你问我怎么知道这些?”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太多嘲弄,反而掺杂了些悲悯,“因为逃来的人里,有三个是你那个部族的。他们认得你。他们告诉我——”
他停了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告诉我,你从小没了爹娘,是部族里的老萨满把你养大的。老萨满去年冬天死了。怎么死的?饿死的。你把自己那份口粮省给他,他还是死了。你跪在长老会的帐篷外面求了三天,他们没开门。”
耶尔坦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回部族之后,长老会的人跟你说什么?说老萨满是为圣战而死,是荣耀,是回归长生天的怀抱。对,他们当然这么说。因为他们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继续卖命。你信了,你不得不信。因为如果不信,你这些年的坚持就什么都不是了。”
嬴获站起身,退后一步,苦笑一声,“说了这么多,你知道我是谁吗?”
帐中安静了很久。片刻后,地上跪着的人缓缓抬起头,仰视着眼前的少年。见状,嬴获轻柔地掏出一块手帕,上头还带着些许香气,与血腥气交融缠绵在一块。手帕将血迹蹭掉一些,露出一张眉目深邃的脸,与记忆中的少年逐渐交叠重合。
肢体接触的瞬间,耶尔坦触电般想要躲开,但因捆绑缘故,身体灵活度受限,便听天由命了。好在对方只是兴起一时,没有过多难为他,不禁令他咬着的牙一松。
可以下一秒,便又见他在怀中仔细摩挲,耶尔坦只当又是什么归顺他的法子,便想着让他悉数拿来,看看能否令自己缴械投降。正这么想着,鼻子却不争气地嗅到了牛乳香气。许是这么多些时日没有进食,实在是饿极,胃部竟开始痉挛,浑身更是如同火焰灼烧,战栗着让他靠近再靠近一点。
又是牛乳糕……他恨恨地想。
耶尔坦没有看令他心动的食物,只是盯着嬴获,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饥饿之下的人,思绪是不清的。以至于他缓了片刻才想到对方刚才问的问题。可知道他是谁?再抬眼去瞧那张脸,一身红衣如火,桃花眼下氤氲着泪痣,再看向腰间,有什么莹白的东西蛰伏暗处,还有那牛乳糕,他忽得想起了些什么。
“……是你,那个吹骨哨的少年?”声音喑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耶尔坦看见红衣少年轻轻点头,以示肯定。而后他回头跟身侧的女子交谈了些什么,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挥手招呼小卒离开。牢狱内又重新陷入了死寂,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十几年前槊北边境的雪原上,一个穿红衣的邺人少年站在石崖上,朝他扔下一袋牛乳糕。后来他又见过那个少年一次,在风雪里,对方抱着干柴和厚毡走过来,放在雪地上,像是一并将湿冷的人心晾在篝火上温暖。
长老会的人告诉他,那叫毒饵。外族的每一分恩惠,都是为了让你在关键时刻动摇。你吃了他的东西,你就欠了他。你欠了他,你就得还。拿什么还?拿你的忠诚,拿你的草场,拿你身后那些族人的命。
可他那时偏偏因为口腹之欲欣然接受了,后来又因冻馁之虞再次迎合了这毒饵,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却不可否认,那时候的温暖与感激是真切的,只不过强行被什么压了下去,以至于被恨意与善意交织的诡异情绪混杂着缠绕窒息。
耶尔坦盯着嬴获。他的目光在剧烈地摇晃,像一柄被两只手同时握住的刀,一只手要拔出来,一只手要按回去。
恨意是底色。这是邺人,是烧了草场、杀了勇士、抢走孩子的邺人。是长老会口中那些裹着蜜糖的刀。他应该恨他。他恨他。
可那双桃花眼看着他,和当年一模一样。眼角那颗泪痣,当年就氤氲在笑意里,如今仍在。这双眼睛曾经看着他,没有嘲弄,没有高高在上,只是看着一个在风雪里奄奄一息的异族少年。
可又偏偏是这个人,现在一身寒光,坐在他面前,用一口流利的鄂语审问他。
原来那时候的情分也是包裹着一层蜜糖的谎言吗?原来他已经心思深重如斯,布局至今日吗?
……长老说的对,外族之人的甜言蜜语都是砒霜,耶尔坦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因此无论嬴获将惨状描述得多详细,都不能撼动他半分。
“你在想什么?”嬴获忽然开口。
“在想你们邺人的话有多少可信。”耶尔坦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咬的极重,不知是受刑后的痉挛还是咬牙切齿的愤慨,“你说我部族饿死了三百人,你说老萨满是饿死的,你说巴图贪了粮。你有什么证据?一本破册子?几个逃到你们那边的叛徒?叛徒说的话,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嬴获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轻柔,“你说得对。叛徒的话不值钱。”
耶尔坦一愣,他没料到嬴获会这么说。
“所以我没打算靠这些话让你信。”嬴获站起身,走到帐帘处,朝外头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小卒端进来一碗水、一块干粮,和那牛乳糕一并放在耶尔坦脚边。然后嬴获走回来,重新坐下,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耶尔坦。
“你要是不信,明天天亮,在我的护送下你亲眼去看看。”
耶尔坦头都没抬,却听见对方继续说,“鄂泰勒这些年的斗争都没把你卷进去,但多年时光都消磨在边境军帐的日子也不好受吧?那你就回你的部族去,你自己看。”嬴获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甚至有些懒散,像是随口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看看那三十袋黍米是不是真的没了,看看老萨满的坟前有没有人烧过纸,看看你那些族人是不是还在往巴图的帐篷里送粮。”
他顿了顿,“如果你回去看了,觉得我说的是假的,我放你走,你回你的部族,继续信你的教义。我知你意志如铁似刚,什么都不肯说,严刑拷打只会折磨彼此,于我有何裨益?”
“但如果……”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点,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聚在耶尔坦脸上,令人如芒在背,“有半分真实,我便绝对不会放你走,我们来打个赌,好吗?我猜你会留下来。”
耶尔坦轻哼了一声,不做理会。嬴获却不觉得无趣,明知对方不会言语,还是自说自话,“你是想说‘你放我走,不怕旁人来暗杀?’吗?”说完,嬴获笑了一下 笑很淡,转瞬即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巴图知道你被我抓了。你回去,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他说,“因为你在他眼里,已经是个‘被外族碰过的人’了。你回去就是死。死之前,你至少该看一眼真相。”
耶尔坦猛然抬头,恨恨地盯着他,也不顾身上还未结痂的伤口,跪坐在地的身子往上拔高几分,奋力想要扼住对方俯身送来的脖颈,但嬴获并非引颈受戮的兔子,一个扭身轻巧躲开,而后抖落身上的灰尘,“你也在槊北暂居一段时间,并非全然不知槊北是什么情况吧?我身后是整个槊北军,你以为我会让你有机可乘吗?”
话中带着挑衅,不知为何,耶尔坦的眼球爆裂出血丝,密密麻麻布满眼眶。嬴获看向他,知他这个样子半分干粮吃不下去,只能叹了口气,心中盘算着提早时间行动。
可是如今这个样子,是否能够支撑到他配合他的行动都是问题。嬴获叹了口气,准备再次加码。
于是他放软了语气,目光又重回了那个册子,“我说的那些太虚无,你或许不信,但有些存在的东西,是既定事实。”说着,他翻到其中一页,递到耶尔坦面前。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鄂泰勒文写着一行字,旁边有越子锋用邺文标注的翻译。大抵因为鄂泰勒人善策马人间,对文字记载不太重视,于是文字流通便没有那么广泛,会听说读写的仍是少部分人,因此耶尔坦才会认得那字迹,是部族里一个叫其其格的老人写的。
其其格今年七十多了,是部族里年纪最大的人,也是除了老萨满之外,唯一记得所有部族口传历史的人。
那行字写的是:“巴图去年冬天来收粮,把我孙子的皮袄也拿走了。他说这是为了圣战。我孙子冻死了。”
耶尔坦别过头去,心中却有一分震动。对方说了这么些,即使不去质疑,也会产生一丝刨根问底追寻的使命感,“其其格老人现在在槊北,”嬴获的声音很平静,“他逃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单袍,怀里揣着他孙子的骨灰。你想见见他吗?”
耶尔坦的手开始发抖。那本记录册在他眼前模糊了,字迹像一团团黑色的虫子在爬。他猛地闭上眼,把脸别到一边。
“我不信。”他说。声音很轻,很硬,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你在骗我。你拿一本册子来,随便写几个字,就想让我信?”
嬴获不做正面回答,嘴里还在重复,“你想见见他吗?”
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在帐外呼啸,卷着雪粒打在毡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过了很久,耶尔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自己看。”
这回答相当于默许,于是嬴获便动作轻巧地拉开与其距离。盯凝了片刻,终究于心不忍,“明天一早,我会来接你,在此之前,好好收拾一下,免得死在半路,不然怎么为你的道义殉道?”
知其不会沾染半分槊北之物,嬴获便又叫小卒过来,送了金疮药来,命其待会替耶尔坦诊治敷好。至于食物,对方不吃也没办法强灌,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他没这个兴头,于是由着他去了。
耶尔坦偏过头去,闭上双眼,显然不再想与他有半分纠缠了。片刻后,嬴获也很识趣地退开,叫上上官容,一并离开。
黑暗中只剩下血还在淌着的滴答声,混杂着喘息声,困囿在一方天地。而后黑暗被刺破,原来是小卒带着药膏而来。耶尔坦自嘲着笑,心底却在想着见招拆招,他倒要看看嬴获有什么本事。
若对方仅仅想哄骗他,即使再花言巧语,只要他意志坚定,还能强行叫人改了心志不成?若是运气好,还能趁机逃脱,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这药膏……耶尔坦嫌恶地低头看了一眼先前还猖狂着泼洒辣椒水,如今却毕恭毕敬的小卒,心头只觉得涌上一股恶心,滑腻腻地将他四肢百骸都粘黏在一起。
这一招,当年已经用过了,他怎会再次上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