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林美人的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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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南下至明城。
村庄是再不敢去了，陆陆续续也解决了些杀手。想不到林若寒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人。竟然动起手来毫不拖泥带水，倒叫他刮目相看。
即使如此紧张的行程，他也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夺嫡之战已经到了如何激烈的地步。
此时的冀国，就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帝都是中心，再向四周不断扩散。似是要将所有卷进去的人都搅得粉碎。
身在帝都的那个人，现在到底如何了呢？——世界上，唯一和他血缘相系的人。
当一场简单的纷争，掺进了种种势力，它就变得复杂起来。冀王毙，如果找对了扶植的对象，说不定局势就会重新洗牌。
剩余的两大世家，和新兴的栾氏，这一次，又会有什么变化？
他暂时不想理这些繁杂的事。
越向南，离帝都越远，杀手便渐渐减少起来——同逐渐温暖起来的天气相反。
这本是一件好事，却叫玄清隐隐的不安，总觉得的黑色的夜幕里有什么将要破壳而出——只不过此刻，它隐藏了尖牙利爪，静静的等待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到达明城的时候，已经五月中。
林花谢了春红，却是绿叶初绽芳华，娇翠欲滴。天气开始明朗起来，显出蔚蓝如洗的碧空。蝉鸣露了头角，却尚还怯生生，喧闹一阵又突然安静下来，仿佛世界上就没有聒噪一说。
正是生机最盛的时刻。
玄清同林若寒踏入明城的时候，都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明城是名副其实的水乡，街道的旁边，就是一条条航道。虽然温暖，却绝不至于闷热。
气候温和，所以明城人的性子里也带着的慵懒随和。
他犹记得童稚时，母亲会有小憩的习惯，明明十分清秀的脸，双眼眯起来，会有猫一样的优雅狡黠。那个时候，他就曾经下定决心要求父皇让他来明城看看。
明城的人随和，连带着做事说话也是。
帝都那样的地方，石板一定是磨平了，切方了，平平整整的砌在地上，混若一体。可是明城的青石却不，同人一样随和，虽然砌的并不方正，甚至可以看见石缝间隐约的绿色，踩上去，脚下凹凸不平，却走得格外轻快。
街边就是柳树，一排排的在风中招摇。
五月不飞柳絮，飞得是柳枝，宛若无骨的手，就只是立在那里，就尽显南国的妩媚风情。
明城只是临近西海，就可以感觉到氤氲的湿气了……
玄清在寒冷的大漠生活了八十多年，却觉得这气候是如此的令人喜爱。
“林公子，你的目的地已到，不如我们二人就此别过？”玄清回过身来，对那人笑道。林公子也笑过：“也是，不过我家就在附近，如果不嫌寒室鄙陋，请一定光临。但向路人问林宅便可。”
“好。林公子的好意我受下，来日必定登门道谢。”
二人分向而行，越走越远。很快就隐没在熙熙攘攘人群中。
世界就是一个圆，走多了，走远了，就会发现，路还是原来那条路，人呢，却也没有变，明明，身后路已漫漫。
玄清此时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所要面对的，是遥远的未来，所要思考的，是如何生存，而非生命的本质。
如果能有那一天，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死去的冀王呢？
那个背弃了至爱选择了牢牢把握权力的冀王呢？
当他最终发现并非他把握权力，而是权力吞噬了他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悲哀？
冀王其实长得极为英俊，和母亲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对璧人。一个是风流多情的帝王，一个是温婉秀丽的世家嫡女。
他从那三月飞花的帝都来到南国，遇见了她。
他们不是一见钟情，却是天赐良缘。
情投意合，门当户对，还会有比这更美满的爱情么？
玄清曾经极其憎恨那人，甚至刚刚获救的时候，脑子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如何复仇。每天夜里，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心里全部是复仇的计划。
他是那么无心而冷情，在季氏被污作乱时，非但没有查明真相，反而一锤定论。赐死了母亲，将他流放到三千里外的并国。
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的他怎么能不恨！
日日夜夜都是锥心刺骨的痛，和染红眼前的……血。
能够治愈恨的，是比恨更加深厚的爱。女子的一句“孩子”温柔的抚慰，把他从绝望的深渊拉起。
时间是如此的强大而无情。八十多年，草原上无止息的风，最终吹散了恨，吹走了执念。吹的他心间清明。
活着一定比死了重要，但活着不一定比死亡幸福。
他终于明白，冀王的后半生都注定了孤苦伶仃，除了母亲，再也没有人能够站在他身边——玄辰之后再也没有拥立过王后。
恨，只剩下了悲悯。
玄清也试过问路人。但路人不是完全的懵懂无知，就是讳莫如深。
八十年前的季氏之乱，成为了长在冀国人心中的疮，及至今日，触到的时候，还是会生生的痛。
毁灭的如此彻底啊，一点都不敢留。
他终于找到了季府的旧宅，不——根本没有旧宅。眼前分明是气派万分的酒楼，正对着小湖的方向。
犹豫了再三，还是进去了。
到底是南国的建筑，总带了股飘逸轻灵的感觉。色彩多为素淡。
不似帝都，耀眼的金色遍布，沉沉的压抑。
他只要了壶酒。只身一人坐在窗边，对着岸边的柳，和小小的湖。
五月的风暖，穿窗而过。拂乱他额前夜色一般的黑发，遮住他平实的眉目，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无视世上还有悲戚二字。
他口中酌着酒。一小口，一小口。
细细的尝，慢慢的品。
苦，辣，万千滋味。
再想不出有什么比酒这东西更应景。他大概是有些明白酒的好处了。
玄清嘴角挑起一缕笑。胸中消了悲戚，回归平静。
满眼风光，南国的秀丽的精致仿佛缩在这一隅小小的湖中，叫玄清尽收眼底。
“玄兄？”耳边传来男子的呼唤，他回过头去，竟是林若寒。
金瞳带上笑意：“无巧不成书，林公子也来这里饮酒？”
林若寒眉间及其细微的皱起，又迅速舒展，又是一片光洁的额头：“玄兄莫见外，我既已称你玄兄，便是当自家兄弟看待，左一个公子，又一个公子，这不是给我难堪？”
玄清爽朗的笑了笑：“倒是愚兄钝拙，寒弟别往心里去。”
这次林若寒笑了，他生的本就俊美，偏长了一双桃花眼，此时一笑，酒楼里的众人顿觉眼前一亮——活脱脱的美人！
“玄兄这便是认了我这兄弟，不如赏我一个薄面，到我家中做客如何？”
玄清下意识想推拒，又觉得不妥，刚认了兄弟，这就拒绝，也实在不近人情，便随口应下。
不料林若寒高兴的很，等玄清付了酒钱，便叫了马车，沿着青石板的路，就向林宅驰去。
玄清一开始还道林若寒是游走江湖，四海为家的江湖人士。
一到林宅门前，心里也不禁嘀咕这家大概是经商的。门面恁的气派。
南国的建筑，大多讲究假山，流水……植以杨柳相佐，高高低低的柳树，如同南国秀丽的女子，对镜梳洗。间之繁花，不过此时繁花已谢。
园中处处雅致，角角闲情，窗棂雕花，欲遮还掩。精致的风景层出不穷。
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径。后院竟是一派清清凉凉的竹林。
此时明月高悬，消了边外的苍凉遒劲，多了些水乡的娇羞。
竹林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林边一竹亭，也不见匾额，对联。只是兀自立在那里。同月色相溶，有种沉静的味道。
“玄兄，请。”林若寒说道，引玄清进入亭中。
之间亭中早已摆好了酒席。
旁边放着一架琴，上边只五条弦，半点装饰也无。
玄清不通音律，自是对古琴这东西一丝不解，却知道琴都是七弦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月色之下的古琴有种凉滑的质感，好像要流出泪来。玄清心下一惊，人却已落座。
“玄兄，我敬你一杯！”林若寒并不学文人雅士那一套，对月吟诗，爽利的喝下酒，又分明是江湖儿女的做派。
玄清见此，也不推拒：“愚兄这便受下。”说完也是一杯，但觉口中滋味微妙难言，居然清甜的很。
这竟是一直传言的淡酒！
林若寒唇间含笑，只顾劝酒。
玄清本就喝了些酒，酒量也差，就是淡酒，也架不住一杯杯的灌，很快就双眼朦胧。
“玄兄，今儿月色好，我便弹奏乐曲应应景，可好？”林若寒问道。不待玄清问道，便兀自弹奏起来。
秀指一拨，清泠泠的音便晕出来。
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如同伴奏。
玄清听着，只觉得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禁不住闭上眼细辨。
那样安静的琴音，说不上悲喜，只是淡淡的，如同潺潺的流水一般，带着轻轻的颤音。和明月清风竹林奇异的和谐。
月华霜一般落了他满身，他整个人都模糊不清，却又分外圣洁。
那日的感觉重现，当真是天上仙子谪落——试问为何在人间？
而那首曲子，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问，他也不答。一个只管弹，一个只管听。互相并不言语。玄清忽而就觉得口中的酒索然无味，弃了酒杯。单单听曲。
玄清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一晚，月下的青年白衣翩翩，眉含轻愁。
梦一样的夜晚。
第二天玄清走出林宅时，好像还落在梦里，脚下踏的不是青石板，而是虚空，朦朦胧胧的如此不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