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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 滁雨仙君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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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雨仙君遭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被雷劈死这个消息在当晚如插翅般传遍了整个天界。
天界众仙不以为意:滁雨又在说笑话了。
哪有神仙被雷劈死的?
可是文德仙君发现,这消息是从七重鬼狱里传出来的。
……真死了?
待在那种修罗场,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
幽冥河界。
雾灯早料到没人敢到他这里取走滁雨的尸身。
他盯着床上这具尸体。明明死了,躺在这里双眼紧闭,那张脸也是世间少有的飘逸俊朗,雾灯忍不住伸手替这人擦掉面上黑印,手下触感还有些温凉,再看时,不由怔住。
怎会想到三百年前的事?
仿佛又看见躺在床上面容憔悴,毫无血色的少年天子,咳嗽得厉害,仍然翻下床追上来,要他一个答复:“你……不能留下来吗?”
那时他只说了两个字,“不能。”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他几乎想不起来这个人,如果不是死后在幽冥河里碰到了跟随他镇守西南的副将亡魂,他不会知道,那少年在自己死后,把他给祝信迟栽种的十里梨树砍尽,一起住过的旧府推平,最后还亲手掘了信迟母亲的坟。
他的心慢慢往下沉,听到最后一句,瞳仁里的怒火猛然窜起,仿佛有什么终于压抑不住了,副将从未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雾灯浑身都笼罩了一层极浓的鬼气,兜帽在此时掉了下去,露出面目狰狞的一张脸。
当然,眼前的滁雨怎么可能是那个小皇帝?小皇帝先天不足,原是早夭之相,更何况其人心狠手辣弑父杀妻,步步算计,滁雨个性与他分毫不像。
*
两个小鬼抬着一副棺材正往幽冥河的尽头赶,他们穿着丧服,脸色发青,说起话来也是没头没尾,一鬼道:“棺材里装的什么东西?重死鬼啦!”
另外一鬼哭丧着个脸,拍了拍棺材,没听到什么响动,便自言自语:“这木头真不错。”
他们一前一后,走得倒快,穿过红色瘴气林,已经能看到七重鬼狱的门了。
棺材一到跟前,门便开了,有四名鬼差出来把棺材抬进去,顺便扔了点碎魂,那两个小鬼疯也似地扑上去,一鬼嚼了嚼又吐出来看:“是小孩?”
“小孩怎么了?小孩更好吃!”
两个小鬼便不再多话,只顾着低头进食。
他们向来只管搬运东西,雾灯大人要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吃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魂魄懵懂,被吃掉时竟也浑浑噩噩地哭叫,除了过于吵闹,当点心还是很不错。
棺材落地,红莲转身向雾灯看去,鬼灵大人静静坐在他的那件雪狐大麾上,闭着眼,像是睡了。
七重鬼狱之所以被叫做这个名字,并不是说它有七层之高。人间有话本,说鬼界有十八重,生老病死是在上九重,痴怨叹恨则在下重。实际上,鬼界没有下九重,只有下七重。
传说在千年以前,七重鬼狱是用来关押犯了律令的仙君。
不过谁也不信,雾灯跟那另外两位鬼灵都觉得,这是天界在三界中杜撰的最好笑的笑话。
当然,鬼狱里关押了不少非人非鬼的东西,比如仙器、剑灵啦……都有灵且能化形为人,可惜到了鬼狱里,只能被雾灯翻来覆去地试炼。
拐角这间囚室打扫得很干净,雾灯经过这里时,本以为无人,却见角落里一堆蒲草动了动,他手中萤火打出,一名少年霎时从底下钻出,抱头大叫:“烫死我了!”
看见雾灯,也不害怕,脸上虽然脏污,一双眼清亮无比,少年麻利地拍掉身上草屑,笑道:“又是你啊。一天到晚在这里守着,太无聊了!”
他竟把雾灯当做了普通鬼差。
想来是因为,他今天没有提荷灯。
少年见他不回话,像是习惯了他的沉默,不知从哪里摸出来半个馒头,正要啃,犹豫一下,又掰下一小块递过来。
“给你。”
雾灯看着那一小块冷馒头,没有伸手接,少年也不生气,坐在地上自己吃了,吃完,发现雾灯还看着他,他摊开手,没好气道:“没啦!给你吃你不吃!现在都被我吃完了!真没口福!”
“就是馒头?”
少年簌地一下起身,两手一叉,不服气道:“馒头怎么了?做鬼还有馒头吃,做人只能捱饿。爹娘死了,我一个人过,饿死了罢,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听他话中感伤,雾灯道:“你以为自己死了么?”
“难道我还活着?”
雾灯只觉好笑,又道:“明日我心情好的话,给你带只烧鸡来吃,那才是真正的口福。”
少年听见他说烧鸡,蓦然瞪大了眼,根本不信:“你要守着我们,怎么出去?你骗人!”
翌日,少年仍半蜷在草堆里,忽然闻到一阵肉香,他只觉自己在做梦,却听见有人在身前道:“烧鸡带来了,既然没人要,还是我自己拿回去慢慢吃吧。”
睁开眼,雾灯披着鬼差的皮,一张脸泛着青白,似乎也不觉得以这副模样拎着打包的烧鸡出现在囚室中过于突兀,冲少年扬手道:“外酥里嫩,正好。”
谁知少年并不理会,又向后缩了些。
“真不吃?”
少年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雾灯并不算个好脾气的人。他从前在流波国当名动四野的三殿下时,从来都是众星捧月,所有人都顺他的意,流波子民无一不将他视为神坻般崇拜。掌管幽冥河界,众鬼也都怕他,恭维奉承的话听了太多,甚至上界仙君,也没有几个敢在他面前张狂,除了那个被雷劈死的废物雨滁,也就剩面前的少年了。
于是他转身就走。
少年急急爬起,看到雾灯离去,一时失望,不太高兴地踢了几脚囚室的铁栏。自己生气了半会,回身眼中一亮,雾灯居然没有把烧鸡带走,就放在草堆旁。
*
朗星观后山上,滁雨布好的灵阵已被打破,赤山天君有所感应,又听说滁雨被四十九道雷劫劈死的消息,脑中顿时响起一阵乌鸦飞过的叫声,多没有心的假消息!还有,整天怎么有那么多传音入密,说的都是一件事——
还请天君亲自到鬼灵那里替滁雨仙君收尸吧!我等没有那个本事啊!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赤山天君额上的青筋爆起,立马决定今日就开始静坐!谁都不要再来烦他!
如今天界飞升的仙君虽多,大多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哪怕一个人灵力再强,没有法宝仙器在手,对阵时仍觉束手束脚,根本不可能将自身灵窍打开……要说实力强悍的仙君,有几个,但是……推脱的理由过多实在听到反胃。
赤山天君又不禁想到,千年前,天界众仙,无一不是超逸绝伦之辈,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仙界第一人姬无元的破心决,破心一剑惊天下,十里酒家遍飞花。虽然这人最后赶在魂火熄灭前,把破心剑掷了出来,但是现在来看,也没什么用啊,破心剑断过一次,剑灵也十分虚弱,根本只能称作一块千年玄铁。在上回斩杀鬼灵雾灯时,将其打回鬼域后就不堪用了,所以才让那位在幽冥界又猖狂了几百年。千年前的天界,多么的人才济济,他自己也算人才中的一个……
“哎……一代不如一代了……”长叹一声,赤山天君彻底切断传音入密的通道。
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