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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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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电闪,风雨欲来,窗还未来得及关上,桌案前的道士神色微动,抬头看向乌云压顶的那端。
天界之中,也应该察觉到了。
几国纷争,百姓流离失所,谁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朗星国主既不愿意降,民愤又丝毫未减,群起而攻之,就是在这几日,朗星观后山已被不少好事者偷偷投了毒,毒气相撞,水质已经变化,就连观内之人,也不愿意喝朗星河的水了。
数日前有人在此历劫,可四十九道雷劫过后也没见飞升,他想那人必然是死了。
世间修行者众多,此道又极为艰苦,死在雷劫之下的又何止一人?
只是,他想起那人在后山布阵前说过的话:“道长,若我此阵破损,无法阻止毒气入水,到那时还是尽早遣散众人,各自逃生去吧。”
此时,便应了他说的。
道士正要开门,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他低头看去,一只羽箭穿透门板正插在自己胸膛,想来射出此箭之人力气极大,速度也极快。
箭尖淬毒,他已经无药可治。
雾灯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朗星观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可观中已是横尸遍地。
血水顺着台阶流到了雾灯脚边。
他走进去,焚香案上也趴着一具尸体。
雾灯:“来。”
荷灯幽幽在黑暗中现身,他拎着灯,一步步向屋内走去。
地上躺着一具中箭的尸体。
那箭……
分明和三百年前伤了祝信迟的那支一模一样,箭头淬毒,箭尾有鹦鹉的徽纹。又怎会在此出现?
都道中此箭者,普通人魂魄碎裂,修道者道心有损止步不前,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雾灯没有再往前,借着莲灯的光,他瞧见房间内有一个巨大的书架,摆了不少瓷瓶。
目光所及,直至最末一只十分普通的白玉小瓶,手指轻动,小瓶飞到掌中,雾灯拧开木塞,倒出一颗养神丹。
这观中有修行之人。
丹药只剩最后一颗,说明这个人受过伤。
雾灯隐了身影,化作一团鬼气,飘到整个朗星观的上空。
果然如此。
如此多的阴气亡魂汇聚此处,加上毒气泛滥,朗星观又所处朗星山灵气最强之处,这个人——
或许,他不是人,而是魔。
取亡魂,结灵气于一体,此人在整个朗星山都布了阵,雾灯也是偶然间得知这种阵法名为澧都八罡阵,数年前已失传,如今却被用在此地。
是鬼域的阴邪阵法,让人灌注了巨大灵力维持,雾灯沉吟不语,他并无十分把握能破阵,如若是魔,就解释得通为何他既能用灵力隐藏观中,又能凝结数百道人亡魂使阴气不散了。
养神丹毕竟只对活人有用,对鬼全无见效。
回到刚才发现养神丹的书架前,雾灯捏了个决,几道鬼气倏然飞出,墙壁破开,露出后面的一条密道。
拾级而下。
几步之间,一股磅礴的压力迎面而来,雾灯身形瞬移,手中莲灯瞬间爆发出一团红色光华,光华分散成数颗星点拦在雾灯身前,就在此时,密道深处传来一人笑声,道:“鬼灵雾灯?怎么,你也想在此分一杯羹?”
明明在笑,这人声音里却透着几丝阴毒的气息,下一刻,那股威压更甚。星点凝聚成一柄剑,剑芒护着雾灯向后疾速退去,才出密室洞口,只听轰然巨响,密室石阶寸寸碎裂,雾灯冲出观门,那人的声音仍如影随行,如毒蛇盘踞贴在耳边:“三百年了,你一直在寻找祝信迟的残魂,但我这里,就有一块碎片。”
雾灯不理,催动剑芒,森森鬼气附着长剑之上,自向耳畔刺去。
一团黑影须臾间窜出,在半空中显出真容。
雾灯顺势望去,骤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哑声道:“信迟!”
眼前的祝信迟正是记忆里他最熟悉的模样,十五岁的少年木簪束发,白袍微扬,他面带微笑,仍用着旧日的口吻柔声道:“三殿下,你该回去了。”
“我……”
脚下忽然站立不稳,雾灯掠上房檐金顶,长剑挥出,幻境已破。
那团黑影早已不知去向。
*
幽冥河界。
七重鬼狱深处,一道玄铁门横立水帘之中,其上禁制重重,水帘下方正对着面水镜,偶尔波纹荡漾,如清风拂面。
红莲就跟在雾灯身后,他们静静站在水帘外。
“朗星观被人布了鬼阵。”
红莲诧异:“是不是黄泉那位……”
雾灯:“他闭关许久了,应该与他无关。”
红莲:“彼岸?大人需要属下去探查一番吗?”
雾灯:“我同你一起去。”
鬼域顺应亡灵轮回而生,与天界相对,范围极广,在鬼域里,每一处所在都有自成一界的规矩。彼岸界承载人的前世记忆,所以陷阱极多,也极易惑人。此界之主为鬼灵纵离,其人生前却是个十分腼腆的书生。
行至彼岸界入口处,在这里能看到近似人间的天色,云霞漫天,轻盈柔美,越靠近一些就越能闻见一缕极浓的珍馐香气,让人食指大动,几乎不受控制般即刻便想冲进去品尝。入口前站着数名鬼仆,见化作普通鬼差的雾灯与红莲到此,竟未受香气引诱,俱是一愣,其中一鬼面带笑容向雾灯客气道:“彼岸与幽冥河从来互不干涉,朋友到此,所为何事?”
雾灯:“我找人。”
红莲娇媚一笑,靠近那鬼,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盈盈道:“这位郎君何故如此发问,我们到这里,不就为了……”
话音未落,雾灯目不斜视地走过二人身前,那鬼被红莲摄了心神,分辨不出二人与彼岸中人有何区别,也不拦着,对其他鬼仆道:“无事。让他们进去。”
彼岸其实是一块极大的冥界星盘所化,星象在此处也十分受用,雾灯走在星点盘踞的长桥上,暖风过耳,幽香扑鼻,若是看不见桥下墨色深渊中,岩浆流动,火星燎面,倒也不失为一幅桃源景象。
红莲啧啧道:“彼岸这些岩浆流动了数百年吧,倒教他用上了。”
听她话中之意,有些忿忿不平,显然对纵离掌管此界颇为不满。
雾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闻此忽道:“这些岩浆,从前是作什么用的?”
“自然是烹煮罪人,度化恶灵的。大人,您可知,鬼域三界,唯有彼岸是姬无元从未踏足之地,所以这些岩浆还是能化作己用的。”
雾灯身死化鬼也不过三百年,他初听闻姬无元这个名字,有些陌生,问道:“他是谁?”
红莲沉默片刻,回道:“千年前的仙界之首,魔界心头大患。不过他早就死了。”
雾灯:“他是仙界之首,怎会轻易陨落?”
红莲像是想起了什么,双目一垂,十分惆怅道:“对啊,他使得那么出神入化的一身剑法,大人可知天界有一句‘破心一剑惊天下,十里酒家遍飞花’,说的便是他了。据说姬无元飞升成仙只花了短短一百年,后来遇上魔界之主归鹦海,却花了千年时间与他纠缠,被迫用自身魂火将归鹦海的魔心封印在七重鬼狱。后来魂火燃尽,姬无元就死了。”
说话间,二人已走至长桥尽头,长桥连着一座嵌入山体的楼阁,雾灯抬首看见那上面写着“无有书院”,两边对联却是“骨路通彼岸,血河汇阴山”。
此刻他们回头一看,方才走的那座长桥幻影已去,现在才显出一种淋漓可怖的血腥场面来,分明是由万千白骨堆叠织就的骨桥,方才他们便是踩在那些无名尸骨上,血肉污浊掉入了下面的沸腾的岩浆,颜色确实如“血河”一般了。红莲平日最爱洁净,便怒道:“人不人,鬼不鬼,简直可笑!”
谁也想不到彼岸里面有一座书院,进门就见四道极宽的回廊,院中有树,都开花了,雾灯闻见一阵淡淡的梨花香,眸色暗了暗,回廊做得这样宽,檐下的枝条舒展,也有大半倚靠在廊柱上。
他望向那支拦在他身前的梨枝。
花瓣雪白,花蕊微颤,一支独秀,确是极美。
就像最初相见时,祝信迟一身白衣,立于庭中,有侍卫从后面赶上来,同他转述父皇的旨意:“邻国二殿下祝信迟,到流波为质,暂住镇海将军府。”
那时他也不过十四岁,见这人少年老成,全不见烂漫天真,唇紧紧抿着,神情凝重,长得那样好看,眼里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在看着,空洞得厉害。他久久地看着祝信迟,那人却仿若不知,一直是那样的神情,直到他觉得无趣了,那人才低低地道了一声谢。
信迟。他心中一痛。
忽然想到前日,幽冥河界有人曾劝他放下。
“他的魂魄当初碎成那样,将军,您也亲眼看到了。”
雾灯:“我是看到了。”
怨灵有些焦急:“既如此,放了那些少年吧。他们岂非无辜?”
“无辜?”雾灯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道:“裴鸠,你现在是觉得我不分黑白?滥杀无辜?”
裴鸠:“将军!您看看那些少年!祝公子他刚到流波时,就是这般年纪,您当时还比他小一岁,祝公子若在此,难道会无动于衷看你做下这些事?”
……
是了,祝信迟怎会袖手旁观,他那样的人,最怕拖累别人。
到死,也是。
*
赤山天君好容易清净了几日,刚打开传音入密,一把懒洋洋的声音最先跳了出来:“天君,我借尸还魂了。”
赤山额角绷紧,忍耐着道:“那要说声恭喜了。滁雨,你现在在哪?我有事要当面跟你说。”
滁雨:“不方便,不能够,不可以。”
赤山:“朗星观所有人……”
滁雨切断了传音入密。
他现在确实是不太方便。
躲在朗星国国主寝殿的床下,他满头满脸的灰,当面说话,自然是有碍观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