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错了白月光》星垂暮野

2、雷劫

　　夜寒霜重，朗星国城外二里处，一间茶坊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哪位？”掌柜披着衣慢吞吞下楼，睡眼朦胧，未至跟前，一阵阴风猛地从门外灌进，带着肃然杀意，顷刻间劈碎了整块门板。

　　“啊！”掌柜被这变故惊得睡意全无，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只听门外女子声音柔媚至极，话语间还带着几丝勾缠的情意:“大人，就是这儿了，想必他也来过。”

　　却见一名青年提灯跨过门槛。观他容貌，约莫不过二十一二岁，眉眼寡淡，甚至到了一看即忘的地步，一身黑袍也是寻常样式。掌柜在此地开茶坊已有多年，修道之人见过不少，此时受惊之余，目光仍被青年提着的那盏荷灯吸引，灯芯是普通的棉线，可乌木做的灯臂显然雕工不凡，朵朵莲花以金粉勾边镌刻其中，荷灯的影子在墙面上影影绰绰，照出来的光竟然有些发红。

　　“你是这间茶坊主人？”

　　掌柜从地上爬起，未待答话，就被后一步踏进的红衣女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颈间受制于人。

　　身后女子娇笑道:“别害怕嘛……只是问你几句话而已。这两天，茶坊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

　　掌柜不敢多做挣扎，颤声道:“您指的是什么样的人？”

　　“一身青衫，背着柄剑。”

　　“这……来往的修士也多，佩剑的也多，我实在记不得了。”

　　“有没有人向你打听朗星观？”

　　“有的……有的。的确有位客官向我打听朗星观，自从几国交战，民愤四起，城内所有道观都被国主下令禁止祈愿，朗星观半月都未开观门了，他去了也是被拒之门外。”

　　“他身旁可有同行之人？”红衣女子看了青年一眼，又道。

　　“并无他人。我当时只看见他一人，在我这儿喝过一碗茶，日落前就往城内去了。”

　　话音未落，掌柜只觉青年手中灯笼的光似乎更亮了，青年豁然凝住，道:“走吧。”

　　“不请自来，多有打扰，多有打扰。”滁雨走过白玉石道，前方就是朗星观的焚香案，上头歪歪扭扭插了数十根香签，都没燃完。他也跟着插了一根，正要祈愿，冷不丁有个声音在耳后炸响:“阁下真是阴魂不散。”

　　滁雨头也不回，道:“错了，是相逢恨晚。鬼灵雾灯，名声在外，多见几次也实属不易，我很珍惜这种机会的。”

　　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嫌恶，滁雨把保平安，求长生这几个字念完，发现身后那只惹不起的鬼灵还站在檐下。
　　“你的灯呢？”

　　不是他想表现得没话找话，这只鬼灵，站在那儿好半会了，要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上回是看出来了，但是今天，好像特意来找他的。

　　雾灯其实早就在这里。从他看着某人从墙上翻下来就知道了。
　　天界的滁雨仙君，整日游手好闲，吊儿郎当。尤其是跟他同一天飞升的百川仙君不合已久，此二人见面就要争执一番，讲不到两句就开打。上个月滁雨闯进了幽冥河界的七重鬼狱，好在，有那些禁制，他没能进去。

　　“这里又没有死人。”雾灯难得心情不错。

　　朗星观是朗星城内最大的道观，仅仅是修行的道士就有五百人。何况国主的禁令下发前，这里来来往往的香客就有不少夜里歇于观中，直至第二日才走。

　　可容纳八百余人的道观，一朝关了观门，确实是有些凄清了。

　　雾灯联想到自己偶然得知的消息，上界似乎想插手人间争端。

　　就派这样一个闲散废物？
　　他觉得莫不是上界那群傻子，以为人间需要他们拯救？

　　三百年前，那时既作壁上观，三百年后，又何必来作什么善人！
　　真真虚伪至极！

　　朗星河经四国境内，但源头处仍在朗星山，说具体点，就在朗星观的后山。滁雨早在后山布了灵阵，以防不测。未借助人力，也跟他人毫无冲突，这样，就不算过多干预人间既定之事了。

　　下界之前，赤山天君曾单独召见过他。告诫诸多，临走时还道:百官人手一本的律令册上，近些年应部分仙君要求删减大半，办事的时候，切要谨慎行之。

　　滁雨在朗星观里骗吃骗喝几日，哪里还记得这个？所以他没想过，完完全全没想过，他一个已经飞升多年的仙君，竟然还要再经受一遍雷劫。

　　何德何能？有此“福报”。
　　到底是哪条没写出来的律令，可把他害惨了！

　　七七四十九道雷劫，四十八道劈在了朗星观外的断头槐上，轰隆隆巨响过后，直把四棵百年大树劈成一堆焦炭，周围地砖都被砸下去数丈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雾灯远远看着，冷冷哼了一声，心道:四十八道雷也劈不到这废物身上，伤不到这人一星半点，只能说是天生好命，顺遂得过分……

　　便在此刻——

　　第四十九道雷劫，正对着那青衫人脑门顶劈下来。

　　滁雨浑身一震，登时昏死过去。

　　*
　　鬼殿之中，众鬼正在喝庆功酒。

　　无头鬼把酒举起来，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嘴，他只能把酒灌到了旁边一只鬼的嘴里。可谁晓得那只鬼是被人割了舌头的。

　　这下，无舌鬼痛得一蹦三尺高，撞到了殿中的横梁，又如一团泥摔了下来，哐哐两声把一桌好酒菜都砸得稀烂。

　　“有完没完？不喝酒就滚开！”

　　“老子早就烦死你们两个傻逼了！要是……老子成了鬼灵……你们就只配给老子当下酒菜！”

　　“听听！吊死鬼，你也就现在喝多做做梦算了！鬼灵，就你？哈哈哈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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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鬼中飘起来的，喝趴了的，还有半坐在椅子上就睡着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姿态都有，两名充当守卫的鬼差站在殿外，看到一个提灯的影子自远处慢慢走来，都打了个激灵，立即大声迎道:“雾灯大人来了！”

　　须臾，殿内群鬼已尽作鸟兽散，就连喝酒的桌椅，也一并收拾了干净。

　　“红莲呢？”

　　“回大人，副使在内殿。”

　　雾灯“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径直往内殿走去。房间正中的银线团绣屏风后，有一张乌木金丝大床，上面垂着白色纱幔，红莲就站在床边。

　　见他上前，红莲立刻跪下，低声禀告:“大人，属下无能。”

　　仿佛没有听到她这句话，雾灯十分平静:“你下去吧。”

　　红莲垂眸，盯着雾灯绣着莲纹的衣袍下摆，不太放心道:“大人……”

　　“下去吧。”

　　“可是……”

　　“不必多言。”

　　殿中，雾灯站在乌木床前良久，在他看来，有人确实是耐不住性子了，魂魄离体？这样的手段，他并非瞧不出来。

　　三百年来，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布局，那人只要踏入此界，必定遭受反噬，毁形灭神，被永世囚困于七重鬼狱里。

　　他想着，只要自己守在这里，只要一直等下去，那个人迟早会被他找到！

　　三百年前，当初被那人从后背一剑刺穿心口，再一脚将他踢入玄火池受尽烈火灼身的煎熬，刻在心魂上的痛楚，他时刻未忘！

　　每每深夜梦回，他总看到那柄剑穿透自己胸口，剑尖上沾满了他的血，而身后之人，从容不迫，一气呵成地抽出剑，一脚，将他踢进那熊熊火光中——

　　“你是谁！”他用尽所有的气力，想回头看看，究竟是谁。

　　可惜，他掉了下去。

　　火光之中，只看到那人一个残影，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