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婚介所》青梅怀袖

2、二 什么叫做又

　　我下车的地方是城南的一片老住宅小区，有不少公司在这里租了单元房做办公地点。我顺着地址摸到一家小区的单元房门前，平复一下呼吸，拔拔额前的浏海，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防盗门被拉开了：“请进。”
　　是已经在电话里熟悉的温柔声音。而声音的主人果然如我所想，是位文雅秀气的女子，大概二十五六的模样，一身简利的职业套装衬出她苗条的身材，显得秀美而精干。
　　“你就是茹华吧，请坐。”
　　“谢谢。”随着她的指引，我走到长木沙发旁，悄悄打量四周。只见房间布置得清爽干净，除宽大的写字台与电脑桌、一组沙发与配套的茶几外，便再没什么大件家具。饮水机旁放了一株半人我高的龟背竹，大约刚浇过水，肥厚的叶片上微微闪着水渍。
　　看到这副情形，我先放下一半心来：曾有同学抱怨过：找工作找到小公司去，说是包吃包住，结果发现办公地点与住处居然是合在一起的。所谓包住就是天天要加班到深夜，然后第二天再顶着熊猫眼爬起来干活。电话机同电饭煲混搁在一起，熏得人心烦。结果那姑娘在老板死一死还是自己死一死的二选一题下，一星期后辞了职。
　　——照我见到的情形看，这家公司应该不会是那种情况吧。不过，一般来说不是会把营业执照资格证什么的挂在墙上吗，怎么这里没有呢？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李长庚轻声解释道：“这里是公司的办公地点之一，平时只有我一个人。”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谢谢李姐。”
　　“坐吧，站着干什么。”说着，她走到沙发另一头，和我并排坐在一起。这个举动让我很有好感，不等我去分析她有没有学过管理心理学，便听她说道：“我先同你说说公司情况，是这样的，上班时间早九晚五，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试用期是一个星期，本月工资一千六，转正后每月一千八，有五金和住房补贴。”
　　她的声音果然很好听——当然，也许因为说的都是我喜欢的内容的缘故。我说：“感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为公司创造更大效益。”
　　李长庚浅浅一笑：“现在肯踏实做事的年轻人不多了，小茹，希望你好好做。”
　　……是错觉么，我总觉得她这一笑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如果要打比方，那似乎、似乎是主妇看到便宜又新鲜的蔬菜、错过饭头的人闻到饭菜香时持有的眼神……
　　没等我琢磨出个味来，又听她说：“你的上班地点不在这里，是在世贸大厦。明天早上你到世贸911室，把这个给接待处的人，就说是李小姐这边为霍总选的助理。”说着，她递给我一张薄木制成的名片，浅淡的木纹上除了她的名字，再无其他，连个头衔也没印。
　　原来这位温柔美女不是顶头上司啊，我不由有些失落。将那张精致的名片握在手中，说道：“知道了，谢谢李小姐。”
　　她看着我，又是一笑。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甚至连身份证、毕业证的原件都没看，我就成了这家无名公司的试用员工一枚（咳，最后我还是没好意思问人家：咱们公司叫啥呀？）
　　从李小姐那里出来后，我走到附近超市里买了只烧鸡。既然工作暂时有了着落，小小庆祝一下也不错。想着等会儿还要同口胡商量借住的事情，我又买了些拌菜。
　　但是等我拎着菜回到合租的房子后，却发现屋里并没有人。直等到八点多，口胡也没有回来，打电话时铃声居然是从他房间里响起来的。
　　听着隔壁传来的和弦铃声，我耸耸肩挂了电话。
　　这孩子，别是跑去恋爱了吧。
　　要是以前，等一等也不怕。但明天可是我上班的第一天，不养足精神怎么行呢。我把菜拔出一半来，就着八点档把另一半吃完，洗澡，睡觉去。
　　*
　　第二天我起个大早，拿出最淑女的一套衣服穿上，往短发上喷了点定型水，吃完早点后赶紧出去赶公交。匆忙间也顾不上向慢条斯理看早报的口胡说借住的事，倒是他过来帮我关门，说了声“谢谢你昨天的菜”。
　　世贸大厦是本城比较有名的一幢写字楼。能在这种地方租办公室的公司，一般都不会混得太差，但是我仍然不知道这公司叫什么名字——昨晚把最近投简历的公司都翻了一遍，没有一处是和两个地址相符的。甚至连李小姐给我打电话时用的也是私人号码，并不是办公电话。
　　拉着车壁上的拉手，我无奈地想，我大概是这世上第一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家公司工作的笨蛋。
　　而这份不明就里，也让我之后在登上高大气派的世贸大厦九楼时，站在原地对着金属铭牌发了三秒钟的呆。
　　世贸九楼……我昨天怎么不百度一下这个地址呢。这居然是、居然是本城赫赫有名的连云大型连锁超市的总部！
　　我清楚地听到脖子上的骨头咔咔作响，似乎它们震惊于这个事实，正争先恐后地纷纷表示震惊。
　　这这这，这不能怪我见识少爱大惊小怪啊，以李小姐昨天的态度，我以为即将供职的这家公司至多是手下有二三十个员工，而所谓“霍总”，也就是个半大不小的企业主而已。我怎么能想到会是这种大公司？
　　那现在……要进去么？
　　本以为只是家小公司，业务职责什么的稍微学一下就能上手，所以昨天我是一点也没准备，洗洗就睡了。现在看来，难道李小姐只是第一关卡，今天才是正经面试？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啊？难道是我听漏了？
　　现在就走和进去面试两个念头在我心里飞快转着，最后终于还是选择了后者。
　　好赖总要赌一把吧，直接就跑的话我一定会后悔地在家里咬被角的。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带出一个礼貌而不失亲切的微笑，走到前台小姐面前：“您好，请问霍总的办公室在哪里？李小姐让我今天到这里来，为霍总做事。”
　　薄薄的木质名片在柔和的灯光下一晃，前台小姐原本礼节性的微笑立即变得……不是亲切，而是微妙起来。
　　“请往这边走，霍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前台小姐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用审视的视线扫过我身上。
　　心存疑惑的人总是特别敏感，何况我在她神色间捕捉到的神情决不是因为自己多心，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迎着她探究的视线，我只觉头皮一麻，几乎要揪住她问个清楚。但理智提醒我，不这样做的话也许还能得到个不错的差使，这样做的话已经虚虚捧在手里的饭碗一定会被打碎。我只好忍下疑惑，道谢后向她指点的方向走去。
　　沿路上经过两处办公区，起先那些人并不因生面孔的缘故而特别打量我。直到我笔直向着走廊尽头走去时，才听到身后传来的低语：“啊，又是一个。”
　　……什么叫做又？
　　来不及迟疑，我已走到挂着总经理办公室门牌的房间处。房门大开，可以清楚地看到宽大办公桌后的人正奋笔疾书。
　　连反悔的机会也没有。
　　我硬着头皮，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桌后的人闻声抬起头来，我顿时眼前一亮——倒不是因为说这人长得多好，我甚至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见，只见他那副无框眼镜在晨曦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光耀万丈得让我睁不开眼。
　　——眼睛，我的眼睛！
　　我眼前不期然浮现出一只捂住眼睛满地打滚的狼犬。经常聊Q又喜欢发表情图的孩子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副。没办法，企鹅用多了，自然而然留下了囧图后遗症。
　　我强忍住嘴角的抽搐，先用平缓的语调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然后垂手站在原地，等待新老板示下。
　　不料对方却久久没有作声。时间一长，屋里便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忍不住抬起原本微微偏下的视线，悄悄去看新老板究竟怎么了。
　　这时我已经适应了屋里明亮的光线，新老板也换了个角度，眼镜不再闪闪发光地对着我。我便得以清楚地看到他正以手扶额，表情……可以用不爽来形容。
　　他不爽个什么？难道是因为我这新来的连公司名称都没搞清楚就妄图到他手下混饭吃？不，他应该不知道。那，我究竟是哪里不对头，惹得刚见面的新上司露出这副表情？
　　我在心里乱七八糟地猜测着，一颗心悄悄提上了嗓子眼儿：他可千万别说面试不合格请你回去砍了重练啊。
　　这么想着，我看向新老板的眼神未免过份期待热烈了一点。也许是这种眼神打动了他，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后，新老板终于开了尊口：“是李长庚介绍你来的？”
　　我赶紧点头：“是。”
　　话音刚落，我还算不错的视力清楚地看到，新老板眉头皱了一下：“要做什么，你也知道了？”
　　这个……我谨慎地说：“李小姐让我听霍总的安排。”
　　“哦。”他随手翻着面前的文件，抖得纸张哗哗作响。片刻后拿起电话按下内线，“小孙，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先时的前台姑娘出现在办公室门前：“霍总。”
　　新老板这时从看纸件改为看电子表格，头也不抬地说：“给这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茹华。”
　　“好，给这位如花小姐在C区安排张桌子，她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告诉她。”
　　“好的。”小孙答应后顿了一顿，大约是见新老板再没什么吩咐，才微笑着向我说道，“茹小姐，请跟我来。”
　　这算什么？我合格了？被录用了？可是这老板的态度也太古怪了吧，看他那看也不多看我一眼的样子，好像我不是往后要找到领口粮的下属，而是个送快递的，连应付的架子也懒得做。
　　虽然我给他找了个脾气就是这样的理由，但依然是一头雾水。不过我也没多问，现在世道艰难，要是因为多了一句嘴，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使拱掉，那多冤啊。
　　正当我跟在小孙后头小碎步走到走廊上时，身后飘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又是一个。”
　　……到底什么叫做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