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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恩怨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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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几时,日渐偏西,时光一不留神便自指尖滑去,待回过神来,一天中大半日子已是过去了。
姬卿本就不大的脑里塞满了事,有自己的,有人类的,还有灵兽与妖的净土——凌苍渊,每一件事捋下来,都跟一团麻绳一般,分支、延伸,互相牵连着,撕扯着。
而当脑里已经有好几团乱麻之时,姬卿的大脑大抵也只能束手无策地坐在中央,无从下手,也无从捋起。一晃就到了下午,封蕲唤她动身去宴会的时候。
姬卿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的事情不会硬想,便是干干脆脆揣下了。
宴会在一座楼阁中举办,热闹非凡,倒是将姬卿从毫无生气的深潭中拉了出来。
景云涧近年来风生水起,一路扶摇而上,发展甚好,就连宴席都办的如盛世中的客栈一般,排场大得来人叹为观止。
楼阁内部分了三层,每一层都有厅与隔间,大桌小桌摆得整整齐齐,自隔间看出去,恰好能看见飞流而下的山涧,美景尽收眼底。
九曜门早早便到了,在三层寻了几张位置不错的桌子,弟子们在桌上喝茶聊天,长老们则下去开会了。
姬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紧挨着封蕲,视线从远近桌子上的弟子,一直到楼下寒暄、暗中交火的各大门派,各个扫了一遍。
在这时,三楼又来了一批人,阵仗极大,十分招摇。封蕲打眼一看,低声道:“是景云涧的弟子。”
领头一人飘飘然走了过来,人未走近,那扑面而来的仙风道骨便已先行席了来,姬卿隔空便嗅到了他身上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和压迫感悉数锁定在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少年身上。姬卿看着那名弟子,心里不禁猜着他到底怎么惹上了景云涧。
姬卿压着声线,轻轻自嘴角飘出一句:“这位少侠是我们九曜门的弟子吗?”
“鸣澜山的。”封蕲回答,“方顾北,武功挺高,为人不好相与,得罪过不少人。”
“在下景云涧弟子,林慕扬。”领头那人道,他说着将一名少年揽在身前,“这位就是景扶南。”
方顾北掀起眼皮看着他,没有搭腔,仿佛是想看看这帮人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景扶南年龄看上去比方顾北大一点,内双荔枝眼,眼尾上收,唇偏厚,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身材,周身却附着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统治者的气场。
他略扫了一眼方顾北,对着领头那个少年小声道:“这小子长得不怎样,武功也稀疏得很。就他这个德行,还敢在名字上效仿我,啧。”
他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练过武功的众人耳力自然很好,当下听得清清楚楚。
方顾北坐不住了,当下横眉怒目瞪了过去,道:“我的名字是我父母起的,哪里冲了阁下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回答:“阁下的名字可不是照着我起的吗?”
方顾北是个正经人,平日里门派里的弟子忌惮他武功高强,都不敢跟他搭话,他也乐得清净,哪里想到横空跳出一个景扶南,教他好生头疼。
而这景扶南本就是个嘴毒的角,三两句说得方顾北血压直升,要换是平时他早都二话不说上手了,但此时大比在即,这又是主办方举办的宴会,他只得忍了手。
方顾北眉毛挑得几乎窜了天,憋出一句:“我看是你照着我名字起的。”
景扶南觑了一眼方顾北的脸色,见他急了眼更是来劲,当下哈哈一笑,道:“你可敢报上生辰,跟我比一比谁在前?”
周围人老早便听明白了,这两个人不知道怎的命里犯冲,起的名字倒是互补,跟约好了似的,两个人自然互相看不顺眼。
此时两个人较上劲,其他人也好奇,纷纷竖起耳朵,想听个所以然来。
然而这两个人,一个夹枪带棒,十句话里面九句都是专门气人的,另一个是个能动手则不动口的人,以至于根本没有斗嘴经验,只能硬怼,听得人人都替他着急。
两个人比较下来,果然是景扶南年长两岁,那厮嘴里更是不饶人起来:“我说,上次大比你碰上我林师兄,早早就被淘汰下来,要不是林师兄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世上有你这号人呢。”
景扶南说着,还向林慕扬示意了一下,似乎是想让他也一起羞辱羞辱方顾北。
好在他林师兄没景扶南那样一身贱骨头,只是讥笑着方顾北,嘴上却没插进二人的战斗中,只是配合应和着景扶南,一副看热门专用的神情。
方顾北一边吵不过他,一边又不便与他动手,好生憋屈,脸上的神色愈加热闹了起来。
景扶南见了,愈加来劲,乘胜追击,步步紧逼,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没个完了。
“欢迎诸位来我景云涧赏光。”一个声音响起。一楼搭起的高台上走出了一个端方的中年男子。
景扶南一见这男子出来,也顾不上再为难方顾北,在旁边桌子旁拉了张凳子坐了,专心听那男子说话。
只听那男子道:“不才景瑜,景云涧第一百零三界掌门,今景云涧有幸为大比做东,不才定当尽己所能主持大局。诸位远道而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这男子讲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像个满口之乎者也的私塾先生,教人觉得他下一句大概会是“三尺微命,一介书生”之类的感慨。
也许正是因为他带个人的感觉,在场人们也戒去浮躁,安静下来,默默地听他讲。
只听他礼貌至极地抚慰众人情绪,又缓解着修仙修武双方的矛盾,说着“以武会友”,“友谊至上”,四处和着稀泥。
“这人也不老,怎么如此啰嗦。”姬卿皱了皱眉,小声道,“没人发现他道貌岸然吗?”
封蕲指了指不远处的景扶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声音压成一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都不点破罢了。”
姬卿听了,不禁凉嗖嗖地想到他们很可能是明明觉得此人啰嗦,却依然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中不知第几次感慨起人心险恶来。
景瑜说完场面话,招呼着各个门派尽兴而饮,备好的佳肴美味纷纷呈上桌来,弟子们一闻香味,食欲大开,纷纷开了工,嘴巴占住了,场子一时倒是安静下来。
有酒在手,江湖人便如鱼得水起来,邀饮应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把酒言欢,这一套活是个江湖人就会。
尤其是一些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弟子,更是活络起来,不一阵就跟其他门派打成一片,好不热闹。
封蕲对喧嚣吵闹的场面兴趣不大,但他也不寂寞,与几个喜爱安静的弟子在角落凑了一桌,倒是有说有笑。
方顾北坐在封蕲对面的位置,眼神时不时瞟向景扶南的方向,景扶南则是跟着一群其他弟子吵吵闹闹,喧哗地叫人耳朵嗡嗡作响。
封蕲见了,道:“方兄不必与这种人计较,只是一时逞口舌之快罢了,随他去吧。”
方顾北向封蕲一点头,没有说话,却举杯至眉,而后一饮而尽。封蕲提起唇角,也举杯致意,一杯下了肚。
一名带着面纱的女子也坐在桌旁,面纱遮挡着她的半边脸,但只看一个轮廓便知道,她也是一名绝色女子。
那女子接过话来,道:“其实名字相近之事,也是很常见的,父母给儿女起,都是冠以厚望,不免想到一处去。”
“姑娘看得倒是透彻。”封蕲颇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道。
“倒也没有,”女子仓促地笑了一笑,道,“只是赶了巧,我的名字也跟你们九曜门一位少侠相仿……”
大抵是见漂亮姑娘说话,一桌人不嫌她抒发一箩筐小女儿情调,都安安静静地听她诉说。
女子话匣打开,见众人愿意倾听,便干脆一一说来:“三年前大比之时,我们云骨堂做东,有幸多占了几个名额,我也被选了进去。一开始听了他的名字,跃跃欲试想与他较量一二,奈何武功尚浅,初选便被淘汰下来。”
众弟子听到这里都明白了。名字相仿之人,难免产生攀比之心,比不过对方时,心里难免有着落差的。
一桌人明白了她讲述的主题,便开始不那么认真了,一边礼貌性地“倾听”,一边各有心思。
姬卿也分了神,顺着她视线不由飘向的一个方向寻去。于是姬卿的视线锁定在了不远处疏窗外的观景台上。
这间楼阁设计十分巧妙,顶层窗外设有观景台,与屋顶上的天台一并用栏杆护着,砌了几个台子,供旅人坐下休息或倚靠站立。
此时那疏窗外正倚着一名男子,只手托着酒杯,欣赏楼外美景。
大抵是女子与姬卿两个人都不时往他身上瞟,那人浑身不自在似的回过头来,正与姬卿投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副文绉绉的模样,浑身上下都流露清高高贵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满当当写着“温润如玉”四个字,要是将他的形象描摹于纸面,便是一个正楷的“谦谦君子”。
姬卿不由侧头,不着痕迹地示意了一下那位“谦谦君子”,低低对着封蕲道:“那位是不是你们九曜门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