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战》傲岚

11、第十一章 番外No.

　　“沐”组织刑室。

　　凌厉的鞭声接连炸响，震荡出绵延不绝的余音，在空旷场地间久久不散。被铐在鞭刑架上的小女孩不哭不闹，咬紧牙关硬挨的模样看似坚强，实则脆弱。从她后背的衣物破口处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鞭痕，其中几道特别严重的，衣料嵌进抽碎的细嫩皮肉里，异常狰狞可怖。这是她人生头一遭挨打，却已经不是第一顿鞭子。

　　执刑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他身后另有三个年龄相仿的，两站一跪，个个面如死灰。

　　“沐”组织的训练基地收容了成百上千的弃婴和孤儿，从三岁至十八岁，每四岁为一个年龄跨度，划分为“天”、“地”、“玄”、“黄”四部。基地的孩子在黄部接受启蒙，升入玄部后开始学习暗杀技能，直到年满十八从天部毕业，才能成为组织正式成员。而眼前这四名少年都是地部学员中的佼佼者。

　　“唰——”

　　落鞭略偏，声音有异。握鞭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编号3123的地部学员两眼发直地盯着鞭刑架上单薄的小身板，眼神既忐忑又惶恐。紧接着，他便等来了预料中的审判——

　　“力道不够，重打。”地部负责人木槿语气平淡地宣布。

　　其实原定的二十记鞭刑早过了，可槿大人不是嫌下鞭绵软，就是嫌收鞭拖沓，但凡有一鞭不合他心意就要重头打过，那二十鞭竟似遥遥无尽头！他们这几人皆是初次执鞭，单只拿捏准头已经不易，各人心中又都存着顾忌，落鞭愈发游移不定。要他们在这种状态下维持稳定输出，连挥二十鞭而劲力不散，简直难如登天！

　　3123是四人中年龄最长的一个，但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尚未淬炼出那冷酷麻木的心性。要他与人对决拼杀可以，然则单方面鞭笞一个没有还手能力、长得比瓷娃娃还漂亮的孩子，终究于心不忍。况且就算撇开无用的恻隐之心不谈，光是这小人儿的身份就足以令他在精神上饱受煎熬——小人儿名叫木宴，七岁，首领木轩的独女，是他们金尊玉贵的小少主。今天之前，就连首领自己都从未动手打过她。3123觉得每在小主人背上留下一条鞭痕，他就离地狱更近了一步。这样的刑罚，实不知是在惩罚少主，还是惩罚他。

　　3123不禁又瞄了眼伏在地上的3199——因为控鞭总达不到要求，这家伙在第四次被槿大人勒令重打的时候，顶不住心理上的沉重压力和良心上的巨大谴责，主动放弃执刑，下跪认罚。而违抗上级命令的下场……

　　视线移向更远处，那里血糊糊地吊着两名地部学员，因一开始就拒绝执刑而受到重罚，在少主那二十鞭的基础上翻了一倍，各挨了槿大人四十记鞭子。此刻，那两人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也不知醒着还是昏着，殷红的血水在他们脚下积了一地……

　　短暂的心理斗争之后，3123揩了揩手心的汗，重新握紧鞭子。

　　“唰！”

　　受刑的小人儿痛得哆嗦了一下。

　　“一。”木槿数道。

　　计数清零，从头来过。

　　……

　　“七。”

　　“八。”

　　“轻了，重打。”

　　……

　　“三。”

　　“四。”

　　“重打。”

　　……

　　“十五。”

　　“啪嗒——”

　　受刑的和执刑的好不容易都苦苦挨到第十六鞭，被3123冷汗浸透的鞭柄却在挥出的瞬间自他掌心滑脱坠地！

　　木槿好像出现一霎的犹豫，很快又机械地吐出那重复多次的两个字：“重打。”

　　木宴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小声呜咽起来。父亲说她七岁了，要把她派出去杀人，但她不想。所以今天早些时候，她从总部溜了出去，可惜很快就被捉回来了。从来不曾打骂过她的父亲很生气，罚她一顿鞭子。

　　好汉做事好汉当——木家小少主本已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父亲那轻飘飘一句“二十鞭”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打法。明明是执刑者的问题，却连累她平白多遭这些罪！

　　她这一哭，3123绷得细到不能再细的神经遽然坍塌，手脚一软，失魂落魄地重重跪倒在地，嘴里喃喃道：“我、我不行……我做不到……”

　　木槿并不看他，目光投向崩溃啜泣的小主人。这可怜的孩子，一定又委屈又不解吧？其实就连他也弄不懂少爷要他这么做的用意。

　　小小姐是少爷唯一的血脉，免去了木家世代延续的、手足相残的继承人遴选。可自出生起就担着继任的压力，真的就会更轻松么？至少，在木槿看来，并不会。

　　由少爷一手调教的小小姐能完美达成一切指标，她跟她父亲一样，在格斗方面有着天赐的禀赋。体能尚可通过后天淬炼，但身体的协调性和神经反射能力却是天生的。比起其他人，小小姐能更早对攻击作出反应。

　　如果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是组织上层心照不宣的遗憾。诚然，体能这东西可以用血汗浇灌出来，却仅限与自身作比。同样的天赋，同样的血汗，男女之间那道生理壁垒却犹如天堑般难以逾越。更令人遗憾的是，除了那一位，少爷再没让第二个女人为他诞下子嗣。

　　少爷对刚满七岁的女儿是严苛的，训练手段之极端连他们这些训练基地的教官都常觉不忍。但同时，少爷又熟知小小姐的一切喜好。训练之外，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极为妥帖周到。

　　很矛盾的父女情。

　　为小小姐杜绝一切外界伤害，可唯一一个肆意伤害她的人却正是少爷自己。

　　木槿收回视线，转向场上犹自站着的3150和3178，“下一个，谁来？”

　　“来”字才出口，两名少年当即额头贴地跪倒，齐声道：“属下无能，甘愿领罚。”

　　木槿仰头朝二楼一面幽暗的玻璃幕墙望去，那里没有半点光亮透出，像只空洞的眼睛，冷冷俯瞰着楼下发生的一切。以地部负责人对木主的了解，当下这局面，大概，不能令他满意……

　　正为差事没办好发愁，一个干净清冷的声音接了他的话——

　　“我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向那浮于半空的声音源头望去，包括鞭刑架上的木宴。她扭头困惑地打量着被人从铁链上解下来的少年，不懂他之前为什么宁可挨鞭子也拒绝执刑，更不懂这鞭子都挨完了，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

　　木槿看着黑发紫眸的少年缓慢但并不摇晃地朝这边走来，眸光微闪：他带来的六个少年中，有五个都是在地部两百多名学员里跻身前二十的优秀学员，但这个编号3214的少年是个例外——他是刚从玄部升上来的孩子，尚未得到正式排名，却已在部里初露锋芒。考虑到他在玄部连续四年考核第一的佳绩，以及少爷给出的各项苛刻指标，木槿还是将这孩子挑了出来。

　　遍体鳞伤的3214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鞭子，随着他的动作，腰部和背部的伤口流血流得更凶。四十鞭的刑罚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本就不轻，木槿亲自执刑，下手只会更重。悬空吊了这么久，身体重量全压在两条胳膊上，此时一双手腕又红又肿，肩肘的肌肉和韧带一定也拉伤了，木宴很怀疑他这样子是否还挥得动鞭子？

　　在一屋子人古怪的注视中，3214执鞭往虚空抽击数下找到手感，旋即转身朝木宴扬手就是一鞭！

　　只听“唰”的一声，木宴的衣服破开一道口子，众人皆被少年毫不犹豫的态度镇住。木槿脸上亦露出意外之色，倒不是为3214果断的态度，只因能抽裂衣衫的力道，本该也能抽碎皮肉，但这少年在挥鞭时用了巧劲，所以衣服破了，小小姐背上却只留一道浅红，并未见血。

　　木槿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力道不够，重打。”

　　鞭子落在身上的时候，木宴就知道新换来的这个也指望不上，没等木槿宣布重打，她已经开始继续哭了。

　　第二鞭，衣服又裂了一道口，背上红痕更深了些，仍未见血。

　　“重打。”

　　第三鞭，这一次，鞭痕微微渗血。

　　“一。”木槿数道，与此同时，他听见少年人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发生的事仿佛忽然按下了快进键，3214手起鞭落，十九鞭，十九条血痕，一气呵成，终于为这场无比艰辛的刑罚画上句号。

　　行刑结束，执鞭的少年立在原地，默然看着手里沾满血迹的鞭子，似乎有些出神。

　　在完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仅凭吊在旁边观察和两次试错，就找准了临界点，将将压着打，以最小程度的损伤完成那二十鞭——这小子眼毒、手稳、心沉，小小年纪，真是了不得！

　　木槿眼中浮现几分赞许之色，一打手势，立即上来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木宴从鞭刑架上放下来，轻手轻脚抱出刑室。

　　经过3214身边的时候，木宴那双乌溜溜蒙着水气的眸子怨怼地瞪了少年一眼，却又不全然是怨怼。但少年低着头，并没注意到。

　　*** *** ***

　　刑室二楼。

　　“是个带脑子做事的。”靠在观察室单向玻璃幕墙后的木轩回身往室内唯一一张檀木太师椅上一坐，“现在就让阿宴执行任务还是早了些，是么？”

　　木槐立在旁边不说话，只一味叹气。

　　男人端起茶盏抿了口碧螺春，吩咐道：“带那孩子来见我，另一个吊着的也先留下，其余每人二十鞭，打完让木槿领回去。”

　　木槐依言照办，不一会儿把人带进来。

　　“首领。”3214动作略显笨拙地单膝跪下。

　　“知道你刚刚打的是谁么？”木轩问。

　　“知道，是少主。”少年回答。

　　男人拖长音调“哦”了一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知道还敢下重手，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瓷器叩上桌面的声音让3214心头一突，少年垂目盯着深灰色的地面，沉默片刻，低声道：“与其畏手畏脚令少主挨更多鞭子，不如速战速决。”

　　“那一开始又为什么违抗命令？”

　　“以下犯上和蒲鞭之罚，属下只能选后者。”

　　木轩冷笑一声，“看来是罚轻了。”

　　单膝跪改为双膝跪，3214躬身伏低，肃然道：“属下抗命不遵，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男人眯起眼淡淡审视跪在地上的少年，说：“抬起头来。”

　　3214依言抬头，与木轩目光相接，只一眼，就觉遍体生寒。常年身居高位者的威压使人连与之对视都做不到，少年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幼时懵懂，对强大俊美、彼时还是少主大人的首领只有崇敬，不知惧怕。许是见过他流泪的样子，又觉得这人除了强大俊美，还是个可怜人。后来年岁稍长，再遇见，他已是组织上下奉若神明的木主，是暗黑世界睥睨众生的王。那时方才意识到，当年对这人的印象只是小孩子的误解。

　　木轩细细端详着少年，似乎颇为中意——眼神清澈犀利、性子从容镇定，小小年纪身上就透出一股英气。虽然跟木槿交代过“太丑的不要”，但居然是这么漂亮的孩子还真是让人意外，他甚至有双极其罕见的紫瞳。

　　“抗命不遵你已经领了鞭子，我并不打算再罚你。至于你对少主动手的事么……”一旁的木槐惊讶地发现，木轩那双冰冷妖冶的眼睛里竟隐隐含了笑意，“我就是在等人这么做，所以也没打算罚你。”

　　3214脸上现出一丝愕然，更多的是疑惑。

　　“从今天开始，我亲自教你。”

　　能得首领指导是训练基地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但对此时的3214来说，这不是惊喜，而是惊吓！据他所知，基地一千多名学员中，由首领亲自调教的，总共不到二十个，一律出自天部。凭他的资历完全不够格，更别说今天还如此冒犯逾矩，结果首领非但不罚，反而给了他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真不知是福是祸……

　　“半年后，阿宴会开始出任务。”木轩说：“我要你做她的影子，用性命保障她的安全。在那之前，你至少得成为地部第一，知道么？”

　　“是。”

　　“鞭子使得不错，去跟掌刑的木柞学一阵。阿宴越大越不服管，想必今后会经常用上。”

　　少年忘了惧怕，震惊地看向木轩，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诞莫名。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3214，就叫你……”木轩环顾整个房间，视线落在身旁上好的黑檀木桌上，“木檀吧。”

　　……

作者有话说

　　2009/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