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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谁人不起故园情 今生和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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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若儿,看哪个喜欢,就去拿哪个。”娘将我摆在桌上,我看了看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原来是抓周啊。
周围熙熙攘攘,无论是爹爹的权势,娘亲的地位还是我这三个月便封为郡主的名头,周岁宴来的人自然不会少。但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侍郎府虽不算小,此刻也挤得放不下脚了。
“若儿若儿,快去啊。”娘见我不动,有些心急。
也难怪,难得皇上与太后同时出现,我若是不好好表现怎么对得起香雪郡主的称号。
扫视了下桌上的东西,倒没什么稀奇的,不外是笔墨,金银,一尾七弦琴,女红,算盘,看不清字的官印,酒令筹筒,小陀螺外加一副窜铃。
记得前世的我抓的是女红酒杯,女红自然不必说,不少时候我家都是靠我那些刺绣过活。酒杯象征着交友,后来我游走于坊间巷中,朋友交地也不少。当初用来充当官印的糕点被我全部咬掉下肚,谁让我那爹爹找不到官印,只能把糕点雕成官印的样子呢。思索了会正要爬起准备乱抓一把,忽觉头晕,一头栽在了桌上,耳边只迷糊地听见一阵嘈杂,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见到娘亲通红的双眼。
“若儿啊,我的若儿,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娘紧紧抱住我,泪染湿了我的脸颊。
事后才知道,我那一晕就是三天,期间发烧说胡话,吓得娘以为我会和那短命的哥哥一般,活不过一年。幸好,幸好,我终于醒了,否则年近三十的娘怕是没机会再生一个孩子了。
而我的抓周也因此被人忽略,毕竟病去如抽丝,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恢复如常,更别说是参加那么热闹的宴会了。
其实我一直想抓那对金银啊,人生的第一桶金就这么与我擦伤而过,从此一别遥遥无期。此时的我只觉得人生最悲哀莫过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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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大哥,你回来啦。”我一头扑进大哥的怀里,撒娇地蹭了蹭。大哥是三娘的儿子,虽然才十岁,却已经开始熟悉家里的一些产业,经常随着荣叔到处巡视,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我经常缠着大哥讲些外面的新鲜事。
“恩,九儿,乖,大哥还有事,不能陪你玩。”大哥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虽然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前面却曾有八个哥哥,家里便习惯称我为九儿,九小姐。虽说是八个哥哥,但健在的只有五个,余下的三哥,四哥和八哥都是早夭,而三哥甚至没熬过一个月。
“九儿不闹你,但是大哥你忘了么,答应帮我带七芳斋的核桃酥回来的。”我抬起头说。
“对不住,九儿。大哥忙得忘了,下次,下次一定帮你带。”大哥歉意地笑笑,便拉下环着他腰的我,向爹爹的房里走去。
下次么,大哥,这是第四次这么说了。我拉了拉吹在胸前的辫子,扬起一个灿烂笑容,“恩,大哥下次要记得哦。”
本以为这一世的我会备受宠爱,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二娘和三娘向来和娘无甚交往,表面恭敬,要不是碍着娘的身份尊贵,也不知道膝下无子的娘会面对什么状况。而连带着三娘的儿子,大哥五哥和六哥都对我淡淡的。我曾试图向拉近与他们的距离,效果却并不明显。不灰心的摇摇头,大哥对我不待见,不见得其他的哥哥也如此啊。
“二哥,给我讲个笑话吧。”我埋在二哥怀里,讨了一个额头吻后说。
“乖九儿,二哥在看账本,看完再和你讲好么。”二哥无奈地笑笑。
“恩,好。九儿等二哥。”二哥是二娘的儿子,二娘虽不像三娘般冷漠,和娘的关系却也是不冷不热的。二哥向来温和,我的要求从来不会拒绝,这也是我和二哥特别亲的缘故。
只是这账本,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我说现在君家又不愁吃不愁喝的,何必那么拼命呢。大哥这样,二哥也是如此,何必呢。暖暖的怀抱里,我困倦地闭上眼,进入梦乡。
“二少爷,二夫人请你去呢。”迷迷糊糊中好似听到有人说话。“呦,是九小姐啊,要不让老奴抱着吧。”
“嘘,她睡着呢。”还是二哥疼我。只是下一句话便将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这丫头烦得很,我又不敢得罪她,人家可是香雪郡主呢。”
原来,原来。。。。。二哥也是如此。
呵,也是,哪有人能万千宠爱于一生呢,今生我有父有母,已是万幸,何必再苛求兄妹之情,虽有遗憾,却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想归想,心境终是难以平复,原本的困意此时不翼而飞,磨蹭一盏茶的时间,我装模作样地施施然醒来。
“九儿乖,二哥现在有事不得不离开会,下次再给九儿讲故事好么。”二哥笑着低头说。
抬起头,我望着二哥的眼,忽然觉得好遥远。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他眼中毫无温情可言,之前的我是太笨了还是自欺欺人呢。
曾今自诩最会察言观色的柳裳去哪了,今生的富贵难道连我仅剩的机警都磨灭了么?
“好吧,二哥不能食言哦。”我乖巧的从二哥的腿上跳下来,甜甜地回了一个笑容。
心里有些闷得慌,拐到娘亲的屋里,一头扎进娘亲的怀抱。
“若儿,怎么了。”娘捧起我的脸,柔声问。
“娘,今天若儿睡在这好不好啊。”我露出乞求的眼神。“外面要下雨了,会打雷呢,若儿怕呢。”
“若儿的要求娘怎么会说不呢。”娘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尖,望了望窗外的逐渐阴沉地天空,吩咐侍女端来火盆为我取暖。
我这才想起爹爹似乎都不大来娘房里过夜呢,爹爹对我虽好,莫不是只因为我是唯一的女儿罢了,若是哪天我有了妹妹,这难得的柔情会不会就淡了?
现在回想起当初柳裳的日子,虽然清贫,虽然没有娘亲,但爹和秀才都待我极好,从小到大亦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直到长大后从了商,似乎是天生的,察言观色,步步为营,秀才和爹爹常叹我心有七窍,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如此迟钝,竟一直没看见哥哥们眼中的冰冷,难道转世重来的我心智也如三岁儿童一般了么。我虽然有个郡主的名头,却无实权,只不过仗着外婆和舅舅的疼爱罢了,如果哪天靠山倒了,那我和娘的处境危已。
如此想来,我可要为我和娘的将来好好打算一番才是,我虽没有强争命运的心,却也不是随波逐流,任人宰割的人。
“若儿,想什么呢。你爹可说了,再过几天就让你和几个哥哥一起让陈夫子授课,陈夫子可是博学大儒,你可不要淘气才好。”娘为我理了发丝,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引来我丝丝困意。“困了么,若儿。晚膳还没用呢,吃些东西再睡,否则等会要饿的。”
“不饿,刚吃了桂花糕,可饱了。”我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不知为何,我从小嗜睡,一天没几个时辰是醒着的,娘也习惯了我爱睡的性子,为我扑上棉被,压了被脚,柔声哄着我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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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性本善。。。”陈夫子在给我开小灶,识完几个字后开始让我背三字经。字我是识得几个的,可是穷酸秀才从来没交过我三字经啊啊啊。
非常怀疑穷酸秀才是在误人子弟,虽然前世的柳裳混的也不错。
前世的我读地大多是像《淮南子》,《玉涧杂书》之类的杂书,《士商类要》,《生意世事》之类的从商之书,偶尔看看兵法的《三略》与《六韬》,翻过《牧民心经》和《德道经》。可偏偏就是没《三字经》,就连哥哥们读的四书五经也只是耳闻而已。
听夫子和娘的说法,四书五经可是圣人之书,不可不读,只是我稍微翻阅了会就觉头疼。
“夫子,若耶有一事不明。”我闪着大大的眼睛天真地问夫子。这一世的君若耶全然不似柳裳,柳裳是细长的凤眼,鼻梁纤巧,一抹菱唇笑问红尘。而君若耶则是眼若水杏,脸若银盘,唇不点而朱,笑起来更是灿烂无比,现在虽只有三岁,也隐约可见锦袖公主当年一笑百花瘦的模样。
柳裳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后收了淘气,却添邪气。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更是放荡不羁,穿了男装陪着客人几上青楼也面不改色,甚至打情骂俏无一不会,急的爹爹和穷酸秀才还以为我患了症,爱上了女子。而君若耶是大家闺秀,即使不是贤良淑德也应知书达理,我不得不小心的保持着君若耶天真懵懂,毫无心机的模样。毕竟柳裳太过放纵,太过逍遥,不适合做君若耶,侍郎府的九小姐,香雪郡主。
“郡主有何要问,老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夫子和蔼地笑着。
“人之初性本善,那长大了是不是就不善了呢。”我问。
“非也非也,人之初固然善,但也有家境,教养之别,比如橘生南而为橘,生北则为枳。贩夫走卒若是一心读书则也能养身修心,高官子弟若是荒废光阴也如常人无异。正如后文所说,性相近,□□,有异曲同工之处。”陈夫子思索后说。
“那融四岁,能让梨。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要是不让梨是不是就不算善呢。”我又问。
“呵呵,郡主多虑了。。。。”
这样好好一个下午就在我胡乱问答中荒废。几番试探下也摸清了陈夫子的深浅,有些学问,却只是一个老学究。忽然有些怀念以前穷酸秀才和我说《三国志》《搜神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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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我趁着娘外出上香,爹爹上朝未归时,威逼利诱丫鬟琪雅为我遮掩,和伙房的小秋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以前柳裳常扮作男装,易容换貌的手段还是有些,脸上抹了些炭灰,戴顶小厮帽子,摇身一变,我成了个痞痞的野小子。
叼着柳条,哼着市井小曲,我一步三抖地游街窜巷。
现在是天和六年,也正是当年柳裳的三岁时候。早在几年前我就确定自己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只是在家中闭陋,也得不到什么外界的消息,不知现在是否和柳裳当年的情况一样,还是换了人生,连斗转星移都变了模样。一路来到最繁忙的清河街,我记得这里有间张记豆腐铺,卖豆腐的老张头有个清秀的女儿,被我男装的柳裳调戏了不知几十次,算起来若是一切照旧的话,那小姑娘也该来铺子了帮忙了。
“小子,你要吃豆腐吗,不是的话就走开,别挡着我做生意。”老张头张罗着铺子,看我站在面前久久不动,便开始赶人。
“对啊,我要吃豆腐,我要吃你女儿的豆腐。”我笑着摸了把张英儿也就是老张头的女儿那嫩嫩的小脸蛋儿,一如既往,英儿的脸瞬间就红了。
“臭小子,敢在我面前放肆。”老张头举起扫帚就要打我,幸好我闪得快,不然落了伤回家可就难交代了。
“大爷我吃你家豆腐算是看得起你,好不要脸,我摸我家媳妇脸都有错吗。”我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逃了。只是这郡主身子可真是娇嫩,才跑几步就气喘吁吁,想当年我横穿清河,秀门两条大街也不见喘的。诶,果然是郡主的命呐。
“谁啊,那么不长眼撞着本大爷。”我急着跑,没看清来人就一头撞了上去,粗鲁的话脱口而出。却被人一把抓住了领子。抬头一看那人锦衣华服,似乎是富贵子弟。
“你这小孩好不懂礼貌,分明是你撞了我,怎么还贼喊捉贼呢。”那锦衣人看似七八岁的模样,力气却不小,我被抓的动弹不得。
“少爷,你可别和这种野小子一般见识,快放了那脏领子,污了您手可不得了。”一边的侍童慌忙拉扯着我的领子,一副谄媚样。
我心里哼了声,却不敢表露。这人看上去不好惹,加上身份不凡的样子,说不定和君家有什么交往,被认出来可就麻烦了。“大爷您别气,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误撞了阁下,还请不要恼了才好。”
那人见我服软,便顺着侍童的拉扯松了手。我一个转身,脱兔般逃出五步之外,“小美人,明明长的那么漂亮,何必一直板着脸呢。”一眨眼功夫,我便又逃了,气得那对主仆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
临走了我还不忘还大叫“晦气晦气,真是晦气,我金贵的领子啊,怎么就被脏手污了呢。”
一路小跑不敢停留,我来到青叶街支道上。站在一扇破旧的门前不敢敲门。
这里就是柳裳的家。只是不知爹爹和穷酸秀才是否依旧如常?这院内,是否会有另一个柳裳?
黄泉悠悠,隔了阴阳。纵使千帆重新过,残痕断瓦上,但求青绿如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