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溪见》青灯twilight

8、不熟 “其实，我

　　程少希一大早起来骑上摩托车准备去街上买点肉菜，奶奶要请村上帮忙收稻谷的人吃饭，家里地里就只有素菜，所以才需要他去采购。

　　其实要说请客吃饭，村上人都该请的，大家都互相帮了忙，不能只有奶奶一个人请客道谢。以前确实是这样，但大家嫌每家每户都请客太麻烦了，就有了规定说一年一年轮着来，反正他们这小村上也没多人，吃不了多少米。

　　今年轮到程少希他们家了，这不要一大早起来就张罗嘛，程少希把家里的摩托车推出来，骑到公路上正遇见江言寻在扫地，小少爷不习惯用家里这种用扫把草扎成的扫把，扫个地都慢吞吞的。

　　程少希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问江言寻：“少爷，需要让我带点什么吗？”

　　村上没有店铺，他们要买东西都是去街上买的，小少爷刚回来没多久应该刚摸清门道，但对于上街还不太熟练，程少希出于邻里间的友爱而问了问江言寻。

　　江言寻把垃圾扫在一堆，酸奶围在他脚边打转，似乎是饿了。

　　他想了想说：“没有。”

　　程少希也不耽搁，回来还要和奶奶一起做一大桌饭呢，把车头摆正正准备出发了，江言寻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你等下。”

　　“怎么了少爷？”程少希停下摩托车问。

　　江言寻从裤兜里抽出五十块钱，说：“麻烦程老大帮我带几瓶酸奶回来。”

　　程少希明白了，原来是那条小矮狗没吃的了。

　　他挑了挑眉，勾着唇说：“少爷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

　　江言寻想把这得寸进尺的东西给揍一顿。

　　“酸奶。”

　　“嗯？”程少希没反应过来。

　　“我叫你酸奶。”江言寻说。

　　程少希：“……”

　　我是不是太惯得你了。

　　***
　　程少希骑摩托去街上来回很快，他按照奶奶的要求买好菜，拎着一袋子酸奶就回来了。

　　离中午吃饭没剩多少时间了，程少希摩托车在路边停了下，把东西扔给正在翻谷子的江言寻，人再次骑上摩托车就回去了。

　　白色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不光有酸奶还有剩下的零钱，程少希袋子没怎么系紧，酸奶重些没掉出来稳稳落在了江言寻手上，可袋子里那些零钱就不一样了，在风力的带动下散落在地面稻谷上。

　　有一块钱、五毛钱、十块钱，甚至还有硬币，风一吹那纸币轻飘飘就被带走了。

　　江言寻：“……”

　　他捏了捏手指，有点想打人。

　　程少希回家时奶奶已经在烧火煮鼎罐饭了，案板上早上杀好的鸡已经砍好了，装下去满满一盘子。

　　他把买回来的菜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堆厨房的堆厨房，他洗了手去坛子里摸了些酸辣椒和酸萝卜出来，用水冲洗一下，免得一会儿和鸡肉一起炒太酸了。

　　午饭准备的有鸡、肉丝、肉块、丝瓜、苦瓜、海带排骨汤、凉粉、卤菜、豆芽，程少希数了数，有九个菜，差不多了，夏天备太多了吃不完又浪费了。

　　他趁奶奶倒米汤的时间去把外面谷子翻了翻，又把那些讨厌的鸡子都喂饱了，再把家里的大圆桌抬出来摆在灶屋里，凳子备好，筷子、杯子、酒、饮料都一一放好人才钻进厨房。

　　奶奶已经把鼎罐放后面了，前面架上了大锅，里面放了菜油准备炒菜了。

　　程少希去后面扛回来一大捆竹子，把灶膛里火烧好，油泡没了，鸡肉下锅翻炒，厨房油烟味四起。

　　快到午饭时间了，村里人渐渐都来了，程少希把电风扇搬出来请他们坐下，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水。

　　大家来了有人进厨房帮忙有人吃水果闲聊。

　　内容无非是你家今年的稻谷收的好好呀，颗粒大，又没什么空壳，我家就不行了，减产了。

　　老辈人没什么聊的，除了庄稼还是庄稼。

　　有小孩来程少希就把他们带入看动画片，在小桌上给他们摆好西瓜。

　　他们村同龄的孩子很多，但都没一个和他同龄的，说来也真是奇怪，可怜他从小一人孤零零长大。

　　哦不，现在他也有同龄人了。

　　有村里人问：“小希开学就读高二了吧？”

　　程少希点头，把前面炒好的菜用盖子盖上，免得野猫来偷吃。

　　“小言是不是也该上高二了？”有人问。

　　老人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具体什么样也不太清楚。

　　大家没有结论转头来问程少希：“小希你知道吗？”

　　老人的求知欲上来了也是无法阻拦的，这会儿就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程少希在万众瞩目下假装思考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说：“这我可真不知道。”

　　有人说：“小希你不是和人家关系很要好嘛，就没问过？”

　　程少希正往茶杯里倒着热水，准备给乡亲们再泡一壶茶，阳光从窗户折射进来，尽管有玻璃的遮挡却依旧很刺眼，程少希被那白光晃了晃，听着老人们嘴里的念叨，所有人都认为他和江言寻很熟，但真的熟吗？

　　是熟的吧，两人常常一见面就开始互怼，换做是普通朋友，也只会礼貌地问好吧。

　　但好像他们除了互怼就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除去那些嬉皮笑脸的因素，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上，彼此相望，想要再进一步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了。

　　他嘴上对江言寻说着轻佻的话语，其实是为了拼命掩饰着内心那些复杂的情绪，至于是什么情绪，他说不清，也道不明，但它却在不知不觉中疯狂蔓延，填满心口，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忽然就喘不过来了，那怎么办呢？就只能拼命伪装，伪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热水溢出了茶杯，邻里们惊呼，程少希手指被热水滚过那刻猛然回神，他使劲搓了搓说，对邻里们说没事。

　　而后否定说：“其实，我和他……也没有那么熟。”

　　老人们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程少希指的是什么，明白过来后又说：“不应该呀，你俩现在不是经常说着话吗？”

　　程少希把茶杯子盖上，说：“就只是随便聊聊天而已。”

　　老人们还挺惊讶的，说：“可惜了，你俩小时候玩得可好了，你就跟在人家小屁股后面，把人家护得可紧了，你是不是都不记得这些了？”

　　程少希点点头：“确实不记得了，当时太小了。”

　　“难怪，难怪。”老人们点点头，“其实也没啥，你们俩那个时候确实小，不记得很正常，现在两人都长大了，小言又回来了，指不定以后关系多好呢。”

　　“也许吧。”

　　程少希给每人倒了杯茶，正打算逃离这刑场，结果步子一挪，就见江言寻和李奶奶迈着步子进来，也不知道他听见谈话没。

　　程少希和江言寻目光对上，气氛忽然沉默下来。

　　老人们虽然不太喜欢李奶奶，但面子还是要给的，况且前天收稻谷时江言寻帮了他们很多忙，这会儿笑呵呵让他们说进来，问怎么来这么晚。

　　程少希没心思听，也不敢就在这里，他脚步有些慌乱，恍恍惚惚走向厨房。

　　菜弄好后程少希招呼老人们小孩们都去坐下，圆桌挺大的，大家挤一挤就可以坐下，程少希坐的地方离江言寻挺远的，他给奶奶夹着菜，余光偷偷瞥了瞥江言寻，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程少希还是敏锐的察觉出对方此刻太安静了，也太沉默了。

　　有那么一瞬间，程少希心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但又很快否定了。

　　他曾亲耳听到江言寻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是对方回来后的第二天，程少希在厨房扫地，听见李奶奶问江言寻，问他还记不记得程家那孩子，还记不记得他俩小时候的事。

　　是怪程少希耳力太好还是怪李奶奶声音太大，反正他就是听见了。

　　他在清晨从窗户偷爬进来的日光下下意识捏紧了扫把，听见李奶奶问了这句话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单纯的回忆。

　　而后他听见对方嗓音低低地说：“不记得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直接扼杀了那段儿时的回忆，程少希捏着扫把低头继续扫着地。

　　不记得了也好，反正他也不记得了。

　　奶奶是酒席把厨的，手艺自然没话说，九个菜，十八个盘子，放在桌上没一会儿就被吃了大半，有老人小杯小杯喝着白酒，扯着嗓门说：“快少吃些，给我们这些喝酒的人留些下酒菜。”

　　一桌人笑呵呵斗着嘴，碰着杯。

　　吃饭的时间就是用来聊天的，老人们从庄稼谈到邻村，又谈到自己的儿女孙儿。

　　程少希挑着冬瓜吃，在桌上也听了不少琐碎的事情。

　　比如邻村谁谁结婚了，谁家儿女在外打拼出息了。村上谁家孩子学习好，谁家孩子又顽皮了。

　　茶话闲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不知是谁开的头，一桌人上的话题扯到了李奶奶他们身上。

　　老人们只是单纯好奇，问：“小言为啥回来读书了？”

　　这话一出，江言寻嘴叼着鸡肉没有发话，李奶奶面色明显不太好。

　　老人们再迟钝也感觉到桌上沉闷的气氛，笑呵呵扯过这个话题。

　　谁知李奶奶竟然开口了，“还能怎么了，离婚了，孩子跟着颜子，人一个人在外头打拼，没精力带孩子就把人塞家里了呗。”

　　桌上气氛沉默，李奶奶这个暴脾气，谁也不想碰。

　　程少希嘴里的骨头半天都没啃完，他用余光悄悄喵了眼江言寻，这小小的动作还是让人给抓住了，程少希把头埋在弯里，默默啃着骨头。

　　失策，失策。

　　李奶奶情绪被牵出来便收不住了，嘴里骂骂咧咧，全是损江言寻爸爸的话。

　　说什么明明自己有公司还不管孩子，离婚了房子也不给，除了定期给江言寻打生活费便什么都不管了，好像这不是他的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