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溪见》青灯twilight

9、解开 “回不到最

　　窗外是阳光透过高木撒下的斑驳的影子，有鸟在枝头停落，也有鸟在枝头飞走，草地里公鸡追着母鸡，上演一场追逐的游戏。

　　老人们听了李奶奶话后，一人一句发表感言，程少希在这满声喧闹的背景下思绪有些出神。

　　李奶奶憋不住话，有什么不满和愤懑直接就在桌上表达出来了，但江言寻跟他不一样，小少爷性格傲傲的，什么也不会说，李奶奶那种泄愤和表达不满的方式他学不来，也不会去学，父母离婚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甚至还能与你开开玩笑，旁人看上去只觉得这人心肠真硬，对于自己的父母不闻也不问。

　　有人总是习惯隐藏。

　　是否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卸下伪装，背着月光独自承受那一切呢？

　　程少希咬着筷子对着满桌子的菜突然失去了所有胃口，他突然想起江言寻回来那天，他带着酸奶坐在行李箱上，手一下一下轻轻揉着酸奶的头，他背后是挂了锁的大门，面前是灼烧的日光。

　　汗水浸湿了他纯白的衬衫，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只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外婆回来。外面日光那么毒辣，他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他在这个村里，甚至这边这个家里，就是是个外人，一个被外面家庭抛弃的外人。

　　他无根无依，随波逐流，别人让他去哪他就去哪。

　　江言寻什么时候回来，李奶奶不可能不知道，但她那天却没有在家，甚至让她自己的外孙在太阳下晒了那么长的时间，但江言寻没有任何怨言，他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因为他明白，他身后这扇挂锁的大门永远不会主动为他敞开。

　　一顿饭吃饭将近两点才结束，邻里们七嘴八舌夸了夸程少希奶奶的手艺，而后三三两两的散了，回去睡午觉的睡午觉，翻谷子的翻谷子。

　　程少希和奶奶花了半个多小时把剩下的饭菜都收拾好了，桌子擦得闪亮闪亮的，累了这么久了他先让奶奶去休息了，厨房的收尾活他自己来干就可以了。

　　他把洗碗巾搭在架子上，准备关厨房窗户时抬眸见小少爷靠在一旁的树下，神色复杂，小不点酸奶蜷在小少爷腿边，乖乖的，没一点打扰到主人。

　　一人一狗在大太阳下站着，也不管热不热。

　　江言寻抓了抓头，垂下的手微微缩着。

　　回来还是挺累的，他需要休息一下，需要喘口气。

　　他垂着头不知过了多久，公路上有人走动，声音在他身旁停下，酸奶抬头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又继续缩着头打盹。

　　江言寻知道是谁，除了他，应该也没人会关心关心他了。

　　他抬不起头，没有来由，脖子被无形的力量压着，挺难受的。

　　程少希叫他，问他为什么不进去偏在这里晒太阳他也没理。

　　周围很静，偶尔有公鸡追逐的声音，程少希没再说话，站在他身旁陪他一起沉默。

　　良久后，江言寻活动脖子缓慢抬起来，将身上那些落寞孤寂甩得一干二净，他用轻佻的口吻说：“程老大不经晒，怎么能和我一起在大太阳下站着呢？”

　　说完见程少希把手伸了过来。

　　“干嘛？”江言寻觉得莫名其妙。

　　“给你的。”程少希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把手摊出来。”

　　“你要打我？”江言寻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听话的摊了出来。

　　程少希放了个小小的东西在他手上，包装传来轻微的触感，有些痒痒的，江言寻低头一看，是颗纸糖。

　　“你哄小孩儿呢？”江言寻拧着眉非常嫌弃。

　　“确实。”程少希点头，“小孩儿还挺难哄的。”

　　江言寻捏着纸糖，捏紧了，包装有些扎手，他又松开，又怕太松了掉了，手指又紧了紧。

　　程少希觉得他这个动作更加像个小孩儿了，他说：“少爷，我们可以移个地方吗？真的好晒呀。”

　　小少爷得了糖便就满足他的心愿，两人移到屋檐下，虽然有热气，但至少不晒了。

　　他们正对面是一望无边的田野，刚收了稻谷，全是光秃秃的，在远处有山脉的影子，一座连着一座，隐隐约约看着有些不真实。

　　江言寻从屋里找了个长板凳出来，两人各在一边落座，中间留出条楚河汉界，酸奶跟着他们的步伐移动，在江言寻坐好后依旧蜷在人家脚边，舒舒服服的睡觉。

　　程少希看了眼江言寻，对方手里一直捏着那颗纸糖，这大热天的，再久一点就要被他捂化了。

　　阳光依旧有些刺眼，两人静静坐在门槛边，公路上有邻居出来翻谷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呲呲”的响声。

　　江言寻靠着墙摊坐着，手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酸奶，看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少希交叉着腿，人往后一仰，不经意间开口说：“少爷是怎么知道我不经晒的呢？”

　　因为喉咙干渴的缘故，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在这沉寂的氛围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言寻撸狗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处变不惊地说：“听村里的老人们提起的，当时觉得你挺娇弱的，就记下来了。”

　　程少希点点头，没发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懒散散坐着，手交叠在后脑勺，说：“村里的人都觉得我们很要好，像小时候那样，但小时候那么久远，谁还记得呢？”

　　他顿了一下，问：“少爷你还记得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音调不自觉降低，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江言寻摸酸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来，他把纸糖包装撕开，因为高温的缘故糖已经有些化了，酸酸的味道，像话梅一样。

　　他舌头抵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小时候的事——确实挺久远的了，那你还记得吗？”

　　程少希盯了他好一会儿，说：“这不是问你吗，怎么扯上我了？”

　　江言寻说：“你要是记得，那我就应该记得，你要是忘了，那我也就忘了。”

　　程少希唇瓣紧抿，想了会儿嘴角勾起，轻轻笑了笑，“还能这么算吗？”

　　“能的。”江言寻把纸糖吃完，肯定点头。

　　程少希思考两秒，而后说：“我不记得了。”

　　他话音一落，身旁人的呼吸明显有些重，江言寻动动手，手指捏出声响，他听完程少希的话后看上去没多大情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也不记得了。”

　　他话语刚落，程少希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也有可能还记得，毕竟，某个傲娇的小朋友还是很喜欢吃糖的。”

　　江言寻倏地有点不知所措。

　　心脏瞬间被情绪填满，酸软一片。

　　他一只手臂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长板凳上，轻轻抠着上面的木屑，他看着程少希，唇线紧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良久，他问：“为什么还要记住呢？”

　　“为什么不能记住？”

　　“因为小朋友没有信守承诺，不告而别了。”江言寻把头放的很低，嗓子有些哑，他咬了咬唇，手指抠木屑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程少希什么话也没说。

　　他目光落在远处，像在回忆什么，手指无意识相搓。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确实，小朋友不告而别，很让人生气，虽然这件事也不能怪他，但他就那么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仿佛在告诉他人，这个舞台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你不管倾注了多少心血，最后仍然什么也留不下，别人对于你的表演，似乎毫不在意。”

　　江言寻靠着墙缓了一下呼吸，他唇色有些泛白，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生拉硬扯，撕得生疼。

　　“然后我就在想，等过年他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让他也尝尝那种很痛的滋味。”

　　“但第一年他并没有回来，我对自己说，小朋友家许是在外面有什么事情要解决，所以今年不能回来了，那就等明年吧，明年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明年到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我有对自己说，后年吧，后面肯定会回来的。”

　　江言寻转过头去，他抠着长板凳的指尖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他的指尖骨节异常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

　　程少希用力揉了揉额头，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我长大了，也渐渐想明白了，也许……对方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我在人家心目中甚至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不然，至少，也该有点音讯，也点有点解释。”

　　“你说明明就是儿时一起玩耍过的一个短暂的玩伴，我在学校也有很多玩伴，为什么偏偏就一直记住了他呢？他有什么好的？傲娇的不行，又不太喜欢理人，换别人谁会喜欢他呢？你说是不是？”

　　江言寻紧咬着唇，脸轮廓清瘦的弧线一直紧绷着，他一直把头转到另一方，眼底是红的。

　　程少希轻轻笑了，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他说：“可是，我就是记住他了，从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门槛边，浑身冻得发抖的时候我就记住他了。小孩儿的心思多么单纯，不忍心对方冻着，就想对他好一点，再对他好一点。”

　　“欢欢喜喜跟在对方身后，满心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东西给对方，想告诉他，应该多笑一笑。”

　　“可后来海市蜃楼破灭了，小孩儿心底的那点念头，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抚平了。当你不念时，那人却又不打招呼的突然闯进了你的世界，让你措手不及，猛然间你才发现，你并没有放下他，只是在时光里偷偷将他掩藏了，再次相见，却不知怎么开口。”

　　程少希重重吸了口气，说：“你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对方为什么一点音讯也没有，想找对方要那迟来的解释，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它只是给你过去的耿耿于怀画上了一个句号，你们两两相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酸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地上睡的不太舒服，他摇了摇尾巴，纵身跳到长板凳上，再从长板凳爬到江言寻腿窝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着。

　　它察觉不到长板凳上暗潮涌动的气氛，只凭着感觉寻找是适合自己的舒服位置。

　　没什么烦恼，挺好的。

　　江言寻把头转过来，手撑着长板凳，盯着酸奶好一会儿才开口：“回不到最初，我们其实可以重新开始。”

　　程少希抬眸看着他。

　　“重新开始？”

　　“嗯，重新再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