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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暑莹 过去的回忆 ...

  •   惯于常规的时日淡如云烟,不知不觉,几旬就这般过去了。
      记得云烟第一次拿到薪钱的时候,高兴地不知所措的样子。为了庆祝,还特意请了假,上街买了些孩子气的玩物,回来就挂在寝房里。
      夕吾只是默默守在一旁,什么都说不出。
      还剩下了些吧,这孩子的天真。
      只是不知还能守到什么时候。

      又是几旬。
      与姐姐每月约定的日子到了。
      如同往常一般,天未亮时就匆匆起床,出门赶去城郊的驿站。
      策马疾走,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是一个来回。
      归来的时候,正逢馆子的朝食时候。将马牵回马厩,稍稍整理下衣冠,就赶去厨堂了。
      却未见到云烟的身影。
      与其他人招呼过早安后,夕吾立即转去寝房。
      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啜泣声,一时情急踢门而入,只见云烟正一个人趴在床头上低声哭泣。
      “怎么了?”
      难道有哪个混蛋动了他么……?!
      “我、我看到了…”
      抬起头,眼神充斥着惊恐,双肩颤抖着,云烟断断续续抽噎道。
      “那个人…”
      “什么?”
      “全部都带走了…”
      话音戛然而止,云烟的眼神倏然消逝了光泽。
      “清铃!”
      一边大声呼喊着,夕吾箭步上前,才发觉他只是保持着这样木然的坐态,却已失去了知觉。

      时近正午,云烟终于清醒过来。
      第一眼,就映入的是夕吾的身影。
      “还好吗?”
      抚了抚他的额头,夕吾语气温柔地问候道。
      “夕吾…”
      “嗯?”
      勉强着想要坐起身,才发觉根本是徒然,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身上仍覆着棉被,还是无可抑制地感觉到阴冷。
      “好冷…”
      合上双眼,云烟喃喃念道。
      “果然是发烧了么…大夫很快就来,再等等。”
      “嗯…”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困意席卷而来。
      “别睡了。”
      “……”
      “陪我说话吧。”
      只是知道他身子骨弱,但是这样的情形从未想到过。若是这么一睡就再不醒来的话…明明知道是过于忧虑了,仍是无法安下心来。
      “嗯…那说什么?”
      然而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事?可以告诉我一些么。”
      其实之前就明白了,无论是名字或是什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尽管如此,自己却也没有立场教训别人,江湖上的人心险恶,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这样明哲保身,也未必不好。
      只是真的很想知道罢了。
      “我的事…”
      “如果不好说的话,就算了。”
      与此同时,却也在恐惧着未知的事实。
      “不,若是你的话,没关系…”
      长长吁出一口气,云烟微微地轻喘着。
      “我叫凌云烟,是洛阳凌家的次子。”
      “凌家…”
      若有所思的轻声念着,夕吾的神色不由异样起来。
      “嗯。我们家灭亡的事,你该听说过吧?”
      “是。”
      怎会不知不晓,凌家这等上下百余口的望族,竟能忽如其来毁灭于一晚。这等异闻,在流传之间不知早已被妖魔化了多少次。
      “那为何…?”
      随即想起什么般,夕吾急忙追问道。
      “我是靠着神明的庇佑,才活下来的。”
      “神明?”
      “当晚,我同表兄逃了出来,所以我们都没事。”
      稍稍停顿,云烟接着说道。
      “之前他告诉我会有这种事,虽然大家都不信,但是我知道他不是会说谎的人。”
      神色尚且平静,心中早已斥满了惊异,夕吾只是静静地倾听云烟讲下去。
      “然后到这里,为了事业,他去往波斯,留下我一人。”
      所以之后才会有那相遇的一幕么?
      “但我们约定好,五年后,他就一定会回来接我,所以我要等他。”
      竟是为了那么重要的人,才这么拼命想要独自生存下去。
      并且这才了解到,原来先知的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本以为街上那些自称懂得算卦占相的江湖道士,无非是说些讨人喜欢的话,拿些小钱过活罢了。所谓未来,根本难以预料。
      才知宿命,是客观存在的。
      由夕吾复杂的神色读出了这一点,云烟苦涩地笑起来。
      “现在,总觉得有些异样。”
      “怎么?”
      “好似都度过了太长久的光阴,我是否,成长了呢?”
      这么说…
      当下再看云烟,已不再有初遇时那几日略带童稚的模样了。
      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并未察觉,这样细细想来,竟觉得成为了完全不同的人。不过几旬,与他说话再不用过分俯首,并行时也约是平视而行。现今才发觉,不知何时早已没有将他当作孩子来看,仍因为云烟的特别而时时保护着他,却不再是当初那样宠爱着孩子般的态度。然而最让人悲哀的是,只是一味注意着如何保护他,却根本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
      成长过快的异常,怕他心中那些仅存的童真也早已消逝了。
      想来或许果然如此。初次相识,那个单纯无虑、还能够持以任性姿态的云烟,早不知消失在何时了。如今,只余下愈加的阴郁。本以为是这特殊的环境才造成的,没想到原因竟出在他本身。
      “不过几十日,夜晚却太过漫长。每每窒息于黑暗之中,已经快要死去的时候,却被迫活过来。面对新初的红日,几乎要被熔化般恐惧着。即使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这几旬,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心情究竟是如何。或许终于该明白了,原来人心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我想原因,大概是因我家的事而起。”
      神色木然地仰头望着天花板,云烟低语道。
      “不知为何,但恐怕这样下去,我会活不长久。”
      “……”
      “这样的话,夕吾也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吗?”
      说着,一边捉住夕吾尚许颤抖的手。
      “只是想知道而已,可以吗?”
      居然代替我说出那种话…
      “不要说的像临死的遗嘱一样啊…”
      云烟只是静静凝视着。
      “我知道了,我说便是。”
      正是因为对于你,才会不想隐瞒。
      叹息着败给了云烟那夺人心魄的视线,夕吾轻轻摇了摇头。
      “如你所想,我并未告诉你真名。”
      苦笑着,一边无奈地耸耸肩。
      “既然你生于洛阳,应该听说过墨尘吧?我叫陈杳,是上代会主的独子。”
      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云烟低声道:
      “那个墨尘会…?那个镜中花的…?”
      “镜中花?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
      语气中倏然透出些许不安,夕吾急忙反问道。
      “我们家庭院都种满了那种花的啊。”
      云烟所回答的,却如同理所当然一般。
      “不可能的!”
      情绪忽然激动了许多,夕吾紧紧扣住云烟的手腕。
      “那明明…!怎么就能…”
      “什么?”
      事件似乎倏尔向着更是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不得不试图镇静下来,夕吾平定下紊乱的呼吸,一边开始整理思路。
      “若是叫镜中花,就一定是那种花没有错。你还记得关于那花的事情吗?”
      “嗯。大概是一些片断,那种花有着很奇异的浓郁香味,没有枝叶,花朵的颜色如烈火燃烧一般耀眼。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品种。”
      “果然…你知道吗?那种花说是镜中花,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
      夕吾的神色严肃了许多。
      “另一个名字?”
      这样的感觉,究竟是…?
      “摄魂草。”
      “摄魂草…?”
      原来如此。
      如此命名的话,有何功用自然明了了。
      只是,这两个完全无关的名字,为何会指的是同一种植株。
      “从几代之前,墨尘就一直在培育一种药草。”
      “…”
      “当时的目的,是为了那代帮主能够长命,所以几乎寻遍天下,招徕了百余精通奇术的能人异士。经过了长达五年的栽培,终于创出了一种绝世的药草。”
      “…”
      “岂知,原本试验时明明就起了用处,在那位大人亲自服用后,却出了问题。”
      轻抿下唇,稍稍停顿过后夕吾接着道:
      “服下那煎熬的药剂不过半日,原本正值壮年的那位大人,却忽然一病不起。墨尘上上下下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请来当时最好的大夫,却还是未能救回那位大人的命。据说这药草本与平常的植物无异,却在溅上那位大人的血后,落遍了绿叶,顶端开出一枝殷红的大花来。”
      “这…”
      “当时会中的人都以此为妖草,并想尽办法除掉这草,或是移去他处。可谁知,不仅除不尽移不走,反倒开遍了墨尘本家。不少人就在这种时候,患上了从未见过的怪病,一时间瘟疫横行,墨尘差些一蹶不振。幸亏下代会主及时请回了当年那些奇士,重新改进这药草,墨尘的命脉最终才得以保存下来。”
      “…”
      “可这草,却总也完成不了。每每停止扶植,由不得人如何,天灾人祸便接连而至。久而久之,这草自然在墨尘扎了深根,也不再有人对它有何异议。可无论如何,这草,终是令墨尘夜不能寐的噩梦。”
      “这到底…”
      “可如今,你却说它曾种于凌家庭院。”
      五年前与墨尘断绝关系,就早已不再过问会中事务。明知这草是这般存在的,却引入他人家的院落,到底是谁如此冒昧就作出了这等决定,就不怕墨尘会面临当年的困境呢。
      “确实如此,那花的味道,那等鲜红,我是终生都难忘的。”
      急于澄明自己的清白,却过于焦躁,云烟不由一阵轻咳。
      “我信你,只是实在…”
      安抚下云烟的焦虑,神色中却显出一缕浅淡的忧愁。
      “那地方,即使再怎么说,也曾是家。”
      如此,若是哪天真毁了的话,是不会轻易放过那幕后的人的。
      “家吗…”
      静静地望着夕吾,云烟倏然微微笑起来。
      “这里不正是么?”
      你可记得,几月前你带我来此之时,你所说过的?
      ‘那要先来我家吃饭吗?’
      那个字,不是刻意欺瞒自己的。
      “是。”
      听出了云烟的言外之意,夕吾点点头。
      的确如此。
      这七年间,对这里的信任,早已超越了小时那个压抑的院落。
      无论这是何等不为世人瞧上眼的地方,也是家。
      只属于自己的家。

      不过片刻,对街熟识的李大夫,与尚为学徒的白昱一同匆匆赶来。
      年龄相仿,自来到此地,白昱与夕吾就成了难得的至交。这些年过去,这样平淡而坚固的感情也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因李大夫要为云烟把脉诊断,不该打扰,白昱与夕吾一同走出寝房,来到庭院中。
      “这孩子,果然是有病的?”
      一边攀折下院中翠柳的一枝青叶,白昱一脸善意,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怎么?说的你知道一样。”
      夕吾的神色回复了以往的冷静,口气中甚至带些不屑。
      然而并没有不适应,这些年份的交情倒也不是白过的,白昱依旧笑着答道:
      “我可不同你,天天守着他,他那种异常的成长,怎么瞒得过我呢。”
      “你知道?”
      面对夕吾稍显惊慌的神色,白昱的得意地笑了出来:
      “真笨啊,你当我白昱大人是什么人啊。”
      “……”
      对于这样偶然稍显自大的白昱,或许真的不知如何应对。
      “算啦算啦。不过很想知道哦,他是怎么回事?他刚来的时候不还是个孩子相,现在怎么看来跟咱们一样大了?”
      “也好。只是…”
      “想说绝对保密?倒不想想我认识你几年了,你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的?”
      当然,也包括你的家事。
      与平时热闹的性格相反,思虑些什么时,白昱总如换了个人般,冷静淡漠。
      对这种情况下,白昱看透人心的姿态早已习以为常,当初的那种厌恶感也不知何时就打消了。嘴上说的再怎么不讨人喜欢,认真的白昱确有难得一见的贤明仁德。
      “嗯…”
      赞同地点点头,夕吾随即道出刚刚听闻的事实。

      “有这等奇事?”
      听尽夕吾的述说,白昱平日满面的笑容也稍稍怔了一怔。
      然而很快那一线的惊异飞逝而去,白昱笑道:
      “这么想来你们还真是登对,怎么什么不好的命都给你们遇上了。”
      哪像我,生来就是一个穷小子,也倒不怕失了什么,得了什么。
      这未说出口的话,夕吾倒是心领神会了。
      “说什么,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这话才同你商议的。”
      “玩笑而已。不过你们之间或许有那么一些关联呢。”
      “此话怎讲?”
      得意地看向夕吾,白昱的笑脸多了些意味。
      “那你记得,你可又欠我一回。”
      “你这人…也罢。”
      无奈地轻叹一声,夕吾即缄口不语。
      “那好,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柳条,白昱缓缓说道:
      “你说过,你家独栽的那种草,引出过大肆灾难的。”
      “那又如何?”
      “那孩子,是叫云烟没错吧?他们凌家,不是一夜灭亡了?”
      “嗯。”
      “他们家,不是也种了那草?”
      “是。”
      “这样还想不来啊?”
      “你…你是说?”
      将所有的线索都提出来的话,的确是过于巧合了。
      这就是真相?
      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夕吾试图反驳道:
      “可以往,想要移植那草的话,受难的不都是墨尘的人?要是真能那么容易就摆脱了那噩梦,那我们过去百年的苦难…”
      “为何不能解释为人为操作?如果是有某位高人故意而为呢?”
      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白昱挑衅般紧盯住夕吾。
      “你说过,凌家有人有预知的奇术。那么,这世上或许还会有其他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吧?”
      “可…”
      急于反驳,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所谓真相我倒是想不来。可既然与你与他都有关的话,为何不去追寻这真相呢?”
      末了,白昱又添一句:
      “何况,你也该与墨尘做个了断了,这么大好的机会不抓住,还待何时呢?”
      陷入沉思,夕吾久久没有回话。

      两人间的沉默一直延续到屋里传来李大夫的唤声。
      “你们两个还在外面吗?快点进来帮忙!”
      丢下手中的柳枝,一边向夕吾投去示意的眼神,于是两人快步走进寝房。
      房内的情景却令白昱大吃一惊。
      只见云烟近乎瘫软地倒在床边,痛苦地大口喘着气,床沿以及被褥,已染上了大片的殷红。
      云烟的嘴角,也隐隐现出同样刺眼的血色。
      “这、这是?!”
      身不由己后退一步,白昱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昱!快点过来帮我压住他。夕吾,你去端水。”
      “是…”
      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惊恐,白昱走上前,遵照师父的命令轻压住云烟的肩膀。
      余光中则可以看到夕吾正端起木盆,快步走出寝室。
      “这到底是…”
      转向身后的师父,白昱以最大限度的平静语气问道。
      “现在没办法解释,你快压好他。”
      师父的话音未落,白昱便感觉到本已压制住的云烟的身体传来异动。
      转眼看去,云烟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扣在了他自己的颈上。
      勒住喉口,一边竭尽全力般束紧双手的间距。不过瞬间,云烟剧烈咳嗽起来。
      双手的动作却没有减弱的趋势。
      “快点拉开他啊!”
      在师父的一再提醒下才反应过来,白昱急忙用力扳动云烟的双手。
      却完全不为所动,伴随着咳嗽声,血沫四溅,暗红的血流由云烟的嘴边缓缓淌下。
      “这…”
      尽了全力,也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云烟的痛苦愈演愈烈。
      为何这样纤弱的人会有那等执着的力量?!
      目睹到这近乎凄惨的一幕,刚刚回到寝房的夕吾急步上前推开白昱。
      “我来。”
      接下白昱未完成的动作,夕吾抚上云烟的手腕,随即深呼一口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难道说…”
      白昱则露出更加惊诧的神色。
      云烟的动作已经停止,即刻反应过来,白昱将窗前木桌上的药箱抱至床前,协助师父为云烟做伤后处理。
      夕吾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
      刚刚那声响,云烟的手腕,大概是已经折断了。
      或许在那种情况中,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不得不为夕吾在这种危急状况中所表现出的胆识所折服,白昱不由心情复杂地轻叹一声。

      止住了过激的行为,而自始至终,云烟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若说这是什么病的话,也过于异常了。
      从小就一直跟随师父,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在少数。如今云烟这样的情况,怕是根本不能用病症来形容的。
      这世上,真有各式各样的奇事。
      “这不是病。”
      看穿白昱的心思,一边为云烟擦拭着血迹,师父缓缓说道。
      “…为何这么说?”
      即使是师父的判断,也该问个所以然才是。
      “我为他把脉时,他的脉象虽没有病症或阴毒的迹象,不过也不正常就是了。”
      “那…”
      “该怎么说呢,很奇特,我从医这么多年,从未看过这种象。”
      一边漂洗着手中沾满血污的绸绢,师父解释道:
      “所呈现出来的是理所当然一般,他的脉络以不正常的速度变化着。”
      “果然吗…”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昱于是又问道:
      “那么这可能会是什么呢?”
      不是病,不是毒,还能致人于这种地步,不是太诡异了么?
      “谁知道。说不定是妖鬼作怪呢。”
      “师父你好歹也是个大夫啊…这么说也太…”
      后话被师父的一个凌厉眼神生噎了回去,白昱只得放弃抱怨,专注于手下的工作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暑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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