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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分声 过去的回忆 ...

  •   六年前,洛阳。
      因商业闻名,自盛唐那时就开始兴盛起来的凌氏世族,在这已逐渐走下坡路的后唐,愈加显示出其顽强的生命力。并以富可敌国的财力,成为了国内数一数二的贵族世家。
      却在一夜之间,落没消亡。
      具体的原因并没有被大众认知,只是在人们意识到的时候,凌家本家已不复存在。
      在这场家族的祸患中,受到伤害的,终是相关的人。
      身为当家主人的次子——凌云烟,被迫在这次灾难中远走他乡。

      深夜,初生的月勾弯斜于明朗的夜空,朦胧的水气弥漫在庭院之中。
      身着华贵的绸缎长袍,少年身背一只轻小的包袱,焦急地在院中踱来踱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漫的水雾中渐渐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云烟,来了么?”
      说着,少年疾步向那人影走去。
      “嗯。”
      回答的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只发光的玉球。
      “只要拿这个就好了吗?我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嗯,只要这个就行了。”
      男孩坚定地点点头,以尚且童稚的声音答道。
      放心地微笑起来,少年抚了抚男孩的黑发。
      “那我们现在就走。”

      凌氏本家的毁灭是突如其来的。但是,仍有人事先预知到。
      在民间,有种种奇术。
      而在与凌家相关的氏族中,有位少年对这等异术颇为感兴趣,并略知一二。
      只为与同伴开个玩笑,随手捻算。却未想到,求来的却是从未这般明朗的变局。起初,少年只作自己技艺不精,可无论经过多少次重演,加之问于鬼怪使神,结果都是同一样的残酷。
      少年年且十五,又有几人会相信这等并未发生的事情。凌氏的势力之大,财力之丰厚,是连朝廷都望与其连手的,怎会说要灭亡就灭亡?
      世事难料。
      直到最后的夜晚,也只有这一人信了少年。
      正是凌氏尚且年幼的二少爷,凌云烟。
      只是单纯的信任他人,而换得了自己的性命。
      这也是命罢。

      离开凌家第二日,两人刚出洛阳城不久,即听得了凌氏本家覆灭的消息。
      偌大的宅院一夜间成了废墟,死气弥漫,怨魂悲泣。
      尽管多次演算,少年并未知晓其本因,只得到一个结果。
      因而即便是最后的知情人,他也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力量,毁的了这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望族。
      少年从未去想,是因不敢去想。
      好似只要他还有一点奢求,就会连现今也一并失去。

      颠簸的马车车厢内,少年紧紧抱着纤瘦的云烟,缩在角落中。
      几个同样赶路的旅人正为时事境迁而感慨不已,为了避免麻烦,少年懒于与他们搭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不知未来去向如何。
      如何才能够生存下去。

      少年名为管序,生于曾与凌家通婚的众多贵族家族之一。
      论辈分,则是云烟的堂兄。
      因为从小喜好的事物就与他人有所不同,不仅为同龄人排斥,也不为长辈喜爱。久而久之,养成了孤僻独行的性格,更加难以与他人相处。
      但云烟却与众不同。
      在得知管序了解各种特别的术之后,不仅没有排斥之意,反而常愿意听他讲一些奇闻异事。虽云烟年纪尚小,大都难以理解,却已给了管序莫大的安慰。
      对于管序而言,在这偌大的氏族中,最重要的人,终只有云烟一个。
      在算得凌家将亡的结果之后,管序就下好了决心,无论是用怎样的手段,都要让云烟逃脱这等命运。
      此刻,单为能够与他一同活下来,管序就已是狂喜。

      随着罗盘的指引,几经颠簸,两人最终来到江南扬州。
      从出逃那时算起,已过了三旬有余。

      东城的一座港口边,有一支即将出发的船队。这是前来中国做生意的波斯商人,正要归程的队列。
      从小就有去外藩一探的夙愿,看到这船,管序更是一阵心动。
      若自己能够去海外有所建树,到时候就能与云烟一同过着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了。
      只是路途想必遥远艰辛,云烟还只是个孩子,如何能带着他一路经历风险,若是再遇上什么天灾人祸,自己倒无妨,可对云烟——管序已不愿去想象那般的后果了。
      为此苦恼不已,但心中渴望的声音却不断吶喊着。
      当初靠着神的庇佑救下云烟的性命,本以为从此就能够与他相守下去,却因自己的野心与愿望,而要将他独自留下了么?
      又如何能够放下心来?!
      忽的,管序想起几天前在街上遇到的少年——

      正是两人初到扬州,对当地很多事宜都并不了解的时候。
      那天,为了不与云烟走失,管序将他独自留在客栈中,而自己一人上街买些东西。
      穿过一条大路时,一辆疾速行驶的马车突然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在管序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无法逃开,将被踩在那马蹄之下了。
      本以为定要被踏伤,待稍稍镇定下来,却发现自己未受丝毫伤害。管序这才发觉,在刚刚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位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救了自己。
      那位少年面容俊秀,举手投足都透出大气。即使看来与自己年龄相仿,却能够感受到是与自己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中的人。
      之后对那少年百般拜谢,问及姓名,对方只是淡淡答了一句“不过是个花街的下人”,就转身而去。
      仅管如此,也令管序感动不已。

      如果是那等见义勇为的少年,大概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了。
      只是——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可现在连滴水还未报答,又要求涌泉般的恩惠。
      岂不是,太过分了么。
      况且,寻他是一回事,求他帮忙更是一回事。这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怎能就这的将心爱的云烟交予一个陌生人照料。

      随着商船启程的时刻愈加临近,管序愈加焦急起来。
      但一想到自己荣华富贵之后,与云烟一同享福的日子,心中渴望的呼声就愈加响亮。
      无奈,在郊外寻了一户人家,交出了身上的全部盘缠,求他们照料云烟一段日子。
      对方本是不情不愿,但看到他掏出的银子,霎时就变了脸色,将云烟作宝贝般地留了下来。
      云烟自小懂事,临行前,仍笑着面对管序,拼命为他打气。
      “我会乖乖地呆在这里的,所以你也一定要努力!”
      “……五年,给我五年,我一定会来接你。”
      抱着云烟瘦弱的身体,管序的眼泪不止地滴淌下来。
      “说好了哦?”
      为管序擦去眼泪,云烟一边伸出小指。
      “嗯。”
      伸出自己的小指,与云烟勾在一起,管序艰涩地笑了出来。
      “还有,这个送给你。”
      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只晶透明亮的玉石球,云烟将它递了过去。
      “娘说这个可以保佑人平安。”
      歪着头,云烟咧开嘴笑了笑。
      收下玉球,管序再一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地落起泪来。

      告别之后,两人各自踏上不同的路。

      随商旅来到遥远的波斯帝国,因精通汉语以翻译的身份维持生计。加之期间不断的努力学习,很快便对于这异域愈加熟悉起来。
      五年后定有所成就,也可以接云烟一起来这里生活。
      以这样的信念作为动力,管序愈加努力工作下去。

      云烟则只身一人留在扬州。
      城郊的人家并非恪守信用,住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将年纪尚小的他赶出门去。
      被迫过着流浪的生活,常在城外的破庙中度夜,为了省钱,也总是食不果腹。虽想过去当地的大户人家当下人,可那契约一签就是半辈子,到时管序回来了,自己却走不了了。本是为了约定才会留在这里,那不是要亲手破坏自己的承诺。
      身上的钱财已所剩无几,若在此之前还不能安定下来的话,恐怕——真的会沦落到乞讨不可。
      即使现今如何狼狈,毕竟出身名门,云烟还是有身为贵族的尊严的。
      与其做出向路人乞要钱财的动作,倒不如自我了断。起码那样死去,也是始终以贵族的身份,活过一生。
      但是,并不想被当作那般无能的人。

      不知多少次被店家拒绝之后,云烟怀揣着最后的一些铜板,徘徊在东城门附近。
      过去生活于朱门内,根本不能理解的生存之难,现在逐渐开始明白了。
      尽管如此也绝不屈服,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出路。

      天色渐渐昏黄起来,一天又将过去。
      还是一事无成。
      站定脚步,云烟不由轻叹一声,欲转身出城。
      眼前却忽然现出几个剽悍的人影来。
      “是哪个馆子的雏啊?”
      其中一人满身酒气地戏谑道。
      “长得真不错呢。不知哪个掌柜的这么有福,买得到这么漂亮的孩子,赚了不少吧。”
      另一人则手脚不安分起来,伸手向云烟的肩膀摸去。
      并不明白几人话中的意味,云烟只是惊恐地望着眼前不怀好意的汉子们。
      “放开他!”
      忽然,身后传来这样的怒斥。
      诧异的转身看去,一位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怒目圆睁望向这边。
      “啊?你是谁啊?”
      “等等……”
      将挑衅的同伴及时拉回,几人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
      “算我们倒霉,走了。”
      终是极不情愿地放开紧抓着云烟的手,不满地啐了一口,几人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你…”
      呆呆地望着少年,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还好的话,就快些回家吧。这边晚上很乱的。”
      见事情已经解决,一边神态淡定地劝说着,摆摆手,少年转向而去。
      不知为何,身体不由自主动了起来,追上少年,仍未想好该说些什么。
      “…谢谢你!”
      沉默片刻,云烟深行一躬。
      “嗯?”
      因少年的行为事出意料,微微怔了一怔,即刻少年露出温柔的神情。
      “嗯,回家去吧。”
      此时却传来了一声相当不和谐的异响——
      咕~
      诶。
      露出这样的表情,很快少年明白了什么一般,不可抑制地轻笑起来。
      “呵。你这孩子,没吃饭就跑上街来玩吗?这样不行哦。”
      脸颊一阵燥热,云烟尴尬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难道是…无家可归?”
      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不算是没有地方住,只是——
      说到“家”的话,的确是没有。
      “这样啊…”
      思忖片刻,少年继续说道:
      “那要先来我家吃饭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收留你,一顿饭的话没有关系哦。”
      抬头,眼中满是少年暖暖的温柔。
      “可、可以吗?”
      语气中透出惊喜,云烟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双唇。
      已经饿了一天了。
      “没问题的。走吧。”
      跟上少年的脚步,心底不知为何倏然传过一阵悸动。
      只是感受到那股悸动的本人,并不了解那种心情真正的意义。

      几经曲折,两人终于来到了少年的家。
      正是城角的一座名为绮月楼的风月馆。
      若只是为了吃顿饭,从后门进入似乎才是快捷方式。少年却毫不在意地带着云烟,由人群往来不绝的前门进入正厅。
      对于云烟来说,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场所。
      虽然并不懂很多,内心的不安仍自然地流露出来,云烟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却撞到了忽然停下脚步的少年。
      似乎很能理解云烟的心情,并未有丝毫的怪罪,少年只是紧紧握住他稍稍颤抖的手。
      一声轻咳,周围即刻安静下来。
      “掌柜的,这个孩子可以留在我们这里吗?”
      在众人的视线中,少年毫无顾忌地大声问道。
      瞬间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
      自觉成为了受关注的焦点,脸颊愈加燥热,云烟只是紧紧盯着少年的草屐。
      “这孩子?”
      静寂之中,唯有从正厅之后的屏障后传来这句问话。
      “是。”
      “为什么?”
      “他无家可归。”
      以认真的表情如此回答道,少年补上一句。
      “再这样下去,大概会死的。”
      “这样啊…”
      停顿片刻,幕后再次传出同样的声音。
      “以什么身份?雏?还是下人?”
      “下人。我会教他的。”
      擅自代替云烟决定下来,少年认真答道。
      “嗯,那可以带去后面了。”
      “是。”
      牵起云烟,少年向旁边一扇半掩的门扉走去。
      直到两人共同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厅堂中才恢复了正常的喧闹。

      确定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之后,少年终于停下脚步。
      “以后,你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望着云烟仍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少年微微倾下身子,温柔地微笑起来。
      “工作的话,可以慢慢适应的。想离开的话,也随时都可以走。”
      说着,伸手抚了抚云烟的长发。
      “那个…”
      “嗯?”
      对他怯怯的态度很是好笑,少年颇有趣味般侧耳听着。
      “那个…什么是雏?下人该做什么?”
      啊,是这样啊。
      终于发觉云烟不过还是小孩子,对于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了解,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算啦。是什么都好,不过现在你饿了吧?”
      似乎已经听到他的胃在哭着求救了。
      “啊…嗯。”
      “那一起去厨房吧。”
      说着,少年指指院落的另一边。
      装作强忍住饥饿的平静,眉眼中却透出为此欢喜不已的神色。见到他这副样子,少年更是在心中止不住地笑起来。

      待云烟吃过晚饭,已经是戌时了。
      夜晚,正是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可还未待少年对他有所教化,却发现他早已睡倒在厨房的木桌上了。
      毕竟还是孩子,况且他已奔波了一天,这种时候就入眠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这工作——
      望着云烟安静的睡脸,总觉得若是此时叫醒他起来工作,也许太过分了。
      轻叹一声,少年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向后院的下人厢房走去。

      若不是知道他早已饥肠辘辘,怕是刚才看到那样风卷残云的吃相,会生出什么奇怪的念头来的。
      看这孩子的相貌,以及举止的细节,大概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吧。
      只是又为何沦落到这般境地?
      无非是家族颓败了吧。
      说起来,现在连名字都还没有过问。

      断断续续地思考着,直到前厅来人招呼少年去工作,少年的思绪才回到现实中来。
      虽然只是一介下人,却因武艺高强而被众人信赖,不知不觉,已是这楼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当初初至扬州,因年少轻狂与城内名声正燥的剑客较量并取胜后,少年的奇闻自然而然成为了坊间传颂的佳话。
      之后因为一系列的原因,虽如今屈就在这馆子中做服侍顾客的仆人,却也从未真正为什么人服务过。只要少年还待在这里一刻,就无人有胆量闹事。

      竖日,天气如往常一般晴朗。
      阳光由支开的木窗投进房间中央,角落的床铺上,正躺着熟睡的云烟。
      卸下了独自谋生的重负,难得能够放松下来,于是就一口气睡过了这日上三竿。
      场子最忙碌的时候在夜晚,白日里有谁因为私事不到岗倒也不会引得大家的不满。少年便也索性守在房中,待他起床。
      昨晚,因好心将沉睡的云烟安置在自己房中。没想待子时时分回房时,却见他以绝对霸道的姿势占据了整张床铺,反而使得自己不知该躺到哪里合适了。
      最后只得借来一床被褥,就地睡下。
      哪知这地板硬度如此了得,早晨起来,可谓是腰酸背痛。
      想到这里,少年怔了一怔。
      果然本是哪家的大少爷吧?有那种可怕的睡姿,倒是怎么跟人同住呢。
      一声轻叹。

      直到未时,云烟才终于从床铺上爬起来。
      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指缝中,见得少年正靠在窗前的扶椅上,用心做着什么针线活。
      “醒了吗?”
      “嗯。”
      由一阵床板活动的吱呀声而发觉到他已经醒来,少年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来。
      “饿了吧?我去拿些吃的来。”
      说着,转身走出房间。

      刚刚睡醒,脑中还是有些混乱,云烟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神情呆滞地望着房内的摆设。
      许久,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城外那个破旧的茅草房了。
      关于昨晚,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在一间妓馆中找到了工作,吃过晚饭,因为太累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之后,就全无记忆。
      说起来,这又是哪里。

      待少年回来的时候,云烟正身着一件单衣正坐在窗前,出神地远望着蔚蓝的碧空。
      比画更让人心动的场景。
      这样的孩子,作为雏不知会多么受欢迎呢。
      很快就为自己这种想法而自我厌恶起来,少年小心地将手中盛着糕点的碗碟放在木桌上,轻声唤道:
      “过来吃点东西吧。”
      “嗯。”

      下午正是悠闲的时候。
      因为年龄尚小,身材也比其他人小上一倍,穿上过大的工作服,只怕是会更影响工作。别人倒罢了,若云烟不穿着仆役的正式服装工作,恐怕是会很危险的。
      在这馆子工作一段时间就会明白,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有的。
      于是少年打算特意为他改出一套合身的服装。
      而几乎对于什么事情都一窍不通,云烟只能候在一旁,一边吃着点心,与少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嗯。还没有空房间给你,所以暂时一起住。”
      说是一起住,只怕自己今后只能睡地板了。
      想到这里,少年不由在心中哀叹一声。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不知道会是哪家的少爷呢。
      “清铃。”
      在记忆中搜寻一遍,也未想起有哪个朱姓的富贵人家是近来败空家业的。抑或只是假名。不然就是自己判断错误,无论出身,那股华贵的气质,是这孩子与生俱来的。
      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不可轻易告诉他人自己的身世,正是管序临走对于云烟的嘱咐之一。清铃这名字,不过是母亲喜欢的花名之一。
      曾几何时,名为清铃的花,开遍了凌家的庭院。
      正是管序与他初遇之时。
      各怀心事,两人距离不过三丈。
      “我叫夕吾。”
      暂止住纷繁的思绪,少年淡淡说道。
      不知为何,是颇感熟悉的名字。明明根本不知是不是有“夕”这姓氏。
      “夕吾?”
      确实是存在于记忆中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被丢去在哪个角落。
      “怎么?”
      “我们之前认识吗?”
      “不,昨天是第一次见。”
      “这样啊…”
      云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名字就好。”
      两人之间很快陷入沉默。
      久久,云烟忽然打破僵局道:
      “呐,我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呢?”
      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活,少年并未意识到刚刚那阵沉默的不自然之处。
      “不是很困难。只是引路,端茶送水就好了。”
      关于工作早晚都会教导的,不过既然现在问起来的话,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吧。
      “听起来很简单呢。”
      “是。”
      两人间再次陷入沉默。

      夜晚降临。
      云烟的工作,就从今夜开始。
      只是沐浴过,换了身干净合身的衣服,如其他下人一般束起长发,走过这城郭中的游廊时,就不断引得过客阵阵回首。
      为了适时教导而跟随在他身后,见他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倍受关注,夕吾自然生出些许忧虑。
      若他真有心入行,凭着那样华美的长相,高贵的气质,定是能够成为这界内数一数二的倾城。
      只怕他并无这些心思。见多了被迫沦为妓娼而失心堕落的人,若他也走上那样悲惨的路,不知该让人如何叹惋呢。
      未来的路,只有由他自己来决定。
      既然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善心,才让他踏入这馆子的门,就要对他的选择背负起全部的责任。

      这般思虑之后,夕吾三两步走上前,拦住云烟的去路。
      “我先下楼去,眼下这位客人安顿好后,就来门口找我。”
      “是。”
      似乎将遵从夕吾的命令也当作工作的一部分,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安心地微笑起来,夕吾随即经由云烟身边,向楼梯转角处走去。

      背倚在馆内正门后的屏扇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招呼熟客,心思却大都在考虑云烟的事情。
      大概是因太过特别,难得如此在意一个人。
      从哪里来?又将去向哪里?
      每日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过得有些厌烦了。
      或许是继承了家族好争的血,即使不愿承认,内心深处是渴望着纠纷的。血的品性是用怎样的神情,怎样的冷漠都改变不了的。从父辈那里继承而来,唯一的路,就是承认自己的血,活下去。
      既便如此,仍想要稍稍挣扎。

      伴着旁人的惊叹,诧异的神色,云烟自众人不约而同让出的一条小径,由楼梯上款款步下。
      苦涩地勾起一个笑容,夕吾抬眼向他望去。
      却什么都看不清。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行至夕吾身旁,云烟停下脚步,仰头问道。
      响应他对于工作的热情,神色却只剩下木然。
      “跟着我,我招呼什么人的话,你只要道声欢迎便好。”
      “是。”

      一夜的工作,如同往日一般度过。多了个孩子陪在身边,却也没什么不同。
      之所以会将他安置在身边,只不过是想以保护者的姿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罢了。
      索然无味,也不能因为忽如其来的某个人而改变多少。
      不由怀念尚且带些少年独有的骄傲的日子,与友人整日舞刀弄剑,却也乐得其中。
      只是现在那份骄傲早已失去了,谁都不再是过去的人。
      究竟过了多久,距离那段如此怀念的过去的日子。不过几年而已,为何心却已经失去了不止几年的光阴。
      恐怕这样,是会短命的。
      那个现在身于宫中的姐姐,就这么说过。

      第一夜的工作,很快就过去了。
      被迫跨越光阴的限制,提早步出童年的时日,身在其中却完全不会有所谓悲哀的感觉。
      那都是到年老体衰,无所事事之时才会想的事情。
      因而云烟只是拼命工作,并且期望着能够这样独自生存下去。只要能够等到五年后,等到付出应有的代价后,在只有所思念的人的世界中,活过这一生,就足够了。
      家族覆亡了又能如何?
      被自私的心所纠缠,看不清太多事情。在矛盾之中存活下来,只要能够存活下来,无论付出多少,作为代价,都不会有怨言。
      以时间为代价,同神明换来的续命,只要不断延续下去,总会有得到自由的一天。

      身体尚且难以承受工作到子夜的强度,待馆子打烊,回到厢房之后,云烟就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床铺上。
      “要睡的话,还是先过来洗把脸吧。”
      端着盛水的木盆,夕吾站在门前招呼道。
      久久没有回音。
      …算了。
      轻叹一声,将木盆端入房内,置于床边的矮凳上。
      没有一点该有的知觉,口中嗫嚅着什么,云烟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身子。
      额前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双目微闭,呼吸均匀,一脸疲惫的倦容。
      果然是睡着了。
      只得动手为他宽衣解带,再取出平日惯用的手巾,沾湿之后,为他擦拭脸颊、双手,盖上棉被。
      为什么要做这种类似于大少爷的仆人的工作呢?
      不由得产生这种感想,夕吾又是一声叹息。
      只是,多久没有这样照顾人了呢?
      这样的日子,恐怕才刚刚开始。
      轻轻摇了摇头,又为他掖了掖被角。
      大概能快些长大罢,这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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