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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水鸣 倒叙倾向。 ...
烟花三月,扬州城。
江南多出美人。不少达官贵人,虽家室美满,但也总愿四处寻花问草。人是喜好新鲜事物的,喜新厌旧算是本性了。
扬州城内,风月馆大都集中于城西南的街巷中,其余地域则清一色是繁荣的商业街。扬州地处江河交流处,是唐域东南的最大都会和对外经济文化交流的四大港口之一。虽不及,仍算得上能够与长安相媲美的繁荣之都。
只是城西南部分街巷的治安,相对来说算是当地官吏较为头痛的问题。事实上,这街上风月场所中的男女,也都是守规矩的,只是常有些客人不尽仁德罢了。
这早春的一天,风月名街寻花巷便出了这么一件事——
据说是在京城任高职的某位官人,因一时兴起,要为一名男妓赎身,未想遭到拒绝,自觉颜面尽失,于是恼羞成怒,纠集一众人马前来闹事。本来这种事是不怎么稀奇的,毕竟这是如此烟花缭绕之地。可就在那官人大肆撒野之时,一向英勇能干的巡警卫兵却也不敢出面阻拦了,见对方是这般来头不小的贵人,虽内心正义但同样怯弱的路人们也都以此为是非之地,避而远之。更何况同行的其它场馆,虽并不愿意,也都尽早打烊,关门歇息去了。
此刻,在这以绝色双璧闻名的绮月楼中,这官人正得意叫嚣着:
“如果识相的话,清铃你就与我同去如何?这样你们也不好做生意吧?”
说罢,又饶有兴趣地环视一周,冷笑起来。
见状,被称作清铃的青年只是淡淡一笑,眼神漠然道:
“这生意做不做,倒不是您说了算?”
背对一众神色惊恐的同伴,泰然与刘官人面对坐于一楼的中央厅殿中,唯这事件的主角一—清铃处变不惊的神态引去了大多人的注目。
见得对方如此冷淡,不由内心又一阵气愤,这官人的得意化为怒气道:
“你就不怕我让你们这馆子开不下去?!”
“这话,您可不能这么说。”
俯首轻抿一口清茶,清铃的笑意更浓道。
“这馆子,可不是您一句话就能关的了的。您当这是哪?这是扬州,可不是长安。您倒是还有仕途要走的,我这一介贱民又有什么呢?您就不怕这事闹大了,毁了您的名声么?”
露出不屑的神情,清铃如挑衅般道。
“你这不识相的奴才,你可不怕——”
一时无言以对,不由得大骂起来。可未待这官人将话说完,却被打断道:
“刘大官人,您也等等嘛。”
随着这声娇柔的媚音,同为绯红双壁的红莲伴着金步摇的碎响,由楼梯的阴影中缓缓步出。
“您这么说可就不好了呢。”
“你,你又是——”
光是清铃一人就足够让这等粗鄙之人倾倒,此刻,这绮月楼的两位当家花旦同聚一堂,更让在场众人不由屏下呼吸,静观事态变化。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就此打住如何?清铃自是有他的难处,否则您这般贵人他又怎会拒绝?这问题倒也容易解决,呵呵,您若不提赎身的事,不如由我来陪您如何?”
话锋倏然一转,本娇媚的语气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温柔,轻巧带过为之争论不休的关键所在,神色看来更是真诚不已。若还是正常的男人,都定要被红莲这预算好的笑容迷惑了。
“你、你陪我?”
见得红莲这般模样,本坚定不移的内心果真开始动摇,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本意,只是在她甜美的陷阱前徘徊,刘官人稍加软弱的语气正显出了这一点。
“还是您嫌弃我不及清铃的姿色呢?若真是如此,那我也只能为自己的色衰而悲叹了…”
倾城的美女当前,却听到这般委曲的叹惋,被那似是要落下泪来的秀目注视着,铁人大概也要心碎了罢?刘官人难再坚持,心中的愤懑一扫而空,乖乖地如红莲所愿,急忙劝道:
“怎、怎么会呢,你远比那不识相的小子美上千万倍呢。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呢…”
“刘官人,还是您好~那您等等,我去换件衣裳便来。”
神情立即由阴转晴,红莲又是一阵媚笑。起身,轻行一躬,即转身退去。
见风波已平,本担心不已的众人也都长舒一口气,露出以往的职业笑容,出门招揽生意去了。
因不得不再次为解决这类毫无新意的纷争费神,终于卸下包袱的红莲一副头痛状行至拱廊。身后,紧跟着面色阴沉的清铃。
“莲姐,你何必委屈自己呢,那种蛀虫我足以对付了。”
满是不解,清铃低声道。
“你这孩子,说话可一点不中听呢。也不想想万一你再真被掳了去…叫我怎么跟小夕交待。”
语气中不含一丝责怪之意,红莲反倒笑吟吟地调侃道。
听到她这般回答,清铃本是沉重的神情一下子便失去了那股子愁伤,抬起头,双颊微微泛红起来。
“说什么交待,他若是……!”
“姐姐,云烟~”
未等清铃有所抱怨,一声亲切的招呼声即打断了他的余音。
由院后中庭而来,手中还捧着一副笔墨,来者是一位头环金丝额带的少年。
这少年口中的云烟,正是清铃的本名。
“你们来看看,小玉的画像我刚刚完成了。”
满脸单纯的笑容,边说着,少年双手奉上所持画卷。
只见这画帘上,一位少女亭亭玉立于花丛间,那回眸一笑,尚显稚嫩但清秀可爱的脸庞中立即隐隐显出些媚色。栩栩如生,令人不由身置画中,也想要与那少女一同远游了。
掩饰不住神色中的惊诧,云烟盯着画中的少女,喃喃道:
“这小玉,哪得有如此惊艳。莫不是竹儿的画艺,才绘的出这天仙般的少女。”
“这也正好,这月十五就是小玉的初夜,靠着这画,怕是能引来更多的客人呢。”
淡淡一笑,红莲接下少年的画。
“不如你们现在就一同去一趟西街,那有绸缎庄又出新货了,刚好为小玉定身新衣,也算冲个喜。”
因能力过人,除过楼主之外,红莲已是店中最大的管事人。日常店中的大小事,无不是经由她一手操办的。
“意思是我有半天假期?”
微微勾起嘴角,云烟脸上闪过一阵欢快的神色。
“你这么想也没错,而且晚上都可以不回来过夜。只是…”
“只是?”
“布料的费用你来付,不许问账房拿钱。如何?”
带些坏心的笑容无不得意,红莲隐约挑衅道。
区区一件衣裳,就能买得一晚自由,更何况还有我的宝贝竹儿相伴,这还划不来么?
虽觉出了红莲未说明的话,但这事也实在困难。尽管如此,云烟仍不服输地回敬:
“我付就我付,区区一件新衣,难得倒我么?你弟弟就交给我了。竹儿,我们现在就走。”
牵起少年的右腕,云烟似是有些忿愤,气势高昂地转身离去。
对红莲点头示意之后,少年快步追上云烟的脚步,一同离开了拱廊。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红莲只是一阵轻笑。
你倒是敢做些什么呢?
他云烟虽名声大,钱也是要一点点赚来的,何况他当初又那么一时冲动,欠下的那大笔债务,总是需要一段日子的。因此,此刻的云烟是身无分文,别说是一身新衣了,就连一块布头都买不起。
生性固执,即使知道如此还是接下了这挑衅,离开拱廊之后,云烟才开始暗暗后悔起来。
要怎么拿到些钱来实现自己的承诺呢?
真是让人头痛的问题。
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思虑一番,云烟便携竹儿一同,向以民品商贸闻名的街坊行去了。
扬州,有着堪与长安媲美的繁华。
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街边摊位上的商品种类繁多,无所不有,应有尽有。
平时即使再无事也难得出门一回,毕竟身为风月场所的当家倾城,总是四处露面可不算好事。这自由,喜好新奇的云烟是向往不已。如此一想,不过一件衣裳,换来这般心境的舒畅,可是多么好的交易呢。
不知是否可说莲姐终于没有算准一次呢?
露出这般会心一笑,云烟的心情又大好了起来。于是牵着竹儿四处游逛,虽总是有些想买的东西,迫于无奈也只好放弃。
“这不是那位绮月的清铃么?旁边也是位美丽的小童呢。”
行至街角,忽然被两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拦下,云烟抬头,看到两人不怀好意甚至有些猥亵的笑脸,不由蹙起眉头。
“做什么。”
这么说着,语气中却不是所谓的疑问,准确来说却是某种显而易见的厌恶。
正是因为有这种麻烦的事情,所以才会有严禁随意外出的命令。
难得的假期,就要这样被玷污了么?
决不。
“做生意啊。难道不行么?”
故意无视云烟的怒意,其中一人甚至动起手脚。
“滚开,肮脏的东西。”
打掉对方伸来的手,云烟微微将竹儿往自己身后靠了靠。
“呵,肮脏?”
“不知谁比较污秽啊。”
毫无退却的意思,两人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你对于客人是这种态度么?”
“想不到长成这样,说话这么刻薄啊。”
“或者说,还需要我们来教教你怎么服侍客人呢?”
“啊啊,反正只要有钱,你被谁上都没有关系对吧?”
即使被云烟以愈加冷漠的眼神相对,两人仍旧自言自语般辱骂着。
见敬重的前辈被人这般欺凌也只怒无言,竹儿不禁一阵心紧。
云烟哪是你们玷污的起的?
正想上前与这般地痞理论,却被他暗暗拦下。
“云烟…?”少年轻声呼道。
“你不必介入。”
背对少年,云烟低语。
“可…”
“你们说完了么?”
打断青儿的忧虑,云烟忽的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两人颇有气势地反问道。
“说完了我们就先走了。”
不待两人有所反应,云烟就牵起竹儿的右腕,向正街上大步走去。
“等等!”
终于对他的离去有所觉察,其中一人三两步追上前,拖住他外衣的后领。
“我可没有说放你们走!”
强行将云烟拉至一旁的小巷中,另一人也跟上来。
“你会怎样,我们可不管了。”
“滚开,你们这等下人!”
早知那样的逃跑不会成功,即使内心如何愤恨,这种状况却也无力反抗,现在的他只是出于本性在逞能罢了。
“下人?那被下人上的你,不是更可悲么?!”
“呵,还真想听听这位清铃大人的悲鸣呢!”
说着,两人动作粗暴地拉扯起云烟的外衣。
“放手!”
巷口忽然现出几人的身影,其中一人厉声道。
“啊?!”
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因为人影身后过于强烈的阳光照射而不得不眯起眼睛,正欲侵犯云烟的两人缓缓站起身来。
“云烟!”
大声呼喊着,一边向他跑来的,正是刚刚趁机脱逃的竹儿。
“你们想怎样!”
拦在云烟身前,两人恼怒地望着来人。
“滚开。”
严厉地呵斥着,声音的主人步伐稳健有力地向两人走来。
冷漠得无情的语气,令两人后脊一阵恶寒。
“你、你到底是谁?!”
毫不理会两人失措的神态,青年径直走了过来。
“做、做什么?”
阴影中,来人逐渐清晰的俊秀脸庞上显不出任何表情。
“我叫你们滚开。”
话音刚落,两人便觉一阵阴风划过。
继而深巷中传出绝望的哀嚎。
鲜血喷涌而出,两只手臂应声摔落在石板路上。
两人的左臂和右臂,分别被瞬间剥离了身体。
“还不肯走么?”
背对两人站着,那青年语气凌厉道。
“是、是…”
顾不得捡拾起断肢,被淹没在席卷而来的惊惧之中,两人不顾一切地逃出了深巷。
“来晚了。”
脸色倏而转为带些歉意的温柔,青年单膝跪在云烟身前。
“还好吗?”
“…谢了。”
只是,好像做的太过了吧?
整理好零乱不堪的外衣,在青年的搀扶下站起身,云烟刚刚激愤的心情已平静下来。
“竹儿,你没事就好了。”
转向站在一旁的少年,云烟轻抚着他的长发,边微笑起来。
少年只是仰起头,温柔地凝视着云烟的笑脸。
这是啥气氛啊……!
不由得咋声着,打破这似温暖又近乎僵硬的静寂,一直后在巷口的少年开口道:
“既然云烟没事,一起去赏花吧。”
“嗯。”
轻笑着颔首,云烟牵起竹儿,同身后的青年一同步出小巷。
仲春时节,天气已暖了许多。
城外山上,遍野的万花盛开怒放。
每年此时,这里总会是文人墨客云集的踏青好去处。
凝望林中小径尽头,竹儿与清和正携着手奔跑的身影,云烟苦笑起来:
“多少年前,我们也是如此呢。”
身边的青年只是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
“你还是一样。”
语气中带些悠然的惆怅,云烟慢慢说着。
“五年了,不知道下一个五年之后,还能不能这样走在一起呢。”
时间是至深的毒。
一旦中了这毒,就无药可救。
事到如今,已是病入膏肓。
不知觉,就行至这般田地。。
“真是怪哉,我恍若说了些很了不得的话啊。”
忽而笑出声来,云烟无奈地摆了摆手。
“……可以的。”
算不上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同往常一样的温柔而疏远,夕吾轻声答道。
云烟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对方。
“只要是你所希望的,就定能实现……无论是五年,还是十年,十五年。”
随云烟止步,夕吾温和地低语着。
说这样的话,是会让人动摇的。
扬袖遮住视线,身体颤抖着,云烟俯首嗫嚅着:
“……好狡猾。”
眼泪却要流下来了。
沿着青苔斑斑的小径,两人沉默地步行着。
再没有话说。
春花已盛开了一段时日,之前因为禁令而一直难得出门,能够亲身赶上都算是幸运的事情。为此云烟暗自高兴不已,往年都会前来吟赏一番,若单少了今年的确算是憾事了。
竹儿则是第一次来。过去两年一直深居楼院,到了如今独自上街还会迷路。整日近乎无所事事的清和自然成了他的导路人,如同对待雏鸟一般护着,却总觉得还是缺了些什么。
四人走在一起,的确是显眼了些。尤其是因为赌气而忘记换便服的云烟,就这般穿着平时接客的艳彩绣纹外衣,总是引得过路人频频回首。与商会不同,毕竟是这般文采郁郁的集会,大都朴素的人间走着穿着这般显眼的人,总会有些不谐。
不过走了一段路,再也难以忍受被人以异样眼光看待,云烟愉快的心情也凉了一半。
因为兴致过于高亢,竹儿早已不知与清和跑去哪里了。与夕吾一同两人并肩走着,也不知如何诉出心中的不满,云烟只得默默忍受。
来到山脚下,人群已稀疏不少,大多分散到山中的林间去了。
稍稍松下一口气,正欲沿一旁的石阶上山,夕吾忽然向一旁走去。
却见他在一个卖花簪的摊位边停下脚步。
与摊主言语两句,付了钱,拾起一只缀着彩石的兰花簪,转而缓缓步向云烟。
动作轻熟地取下云烟发髻上的花钿,将刚刚买下的簪子小心地换上。
罢了,夕吾笑笑。
“很配你。”
透过新展枝叶的绿意,他的表情看起来带些淡淡的哀愁。
“……”
这大概已是第六支了罢。
才觉转眼间,时间已如指缝中的流水般逝去。
忽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该是如以往那样——
“谢谢。”
整篇文年代都很久远。
同说明,断断续续在写。
终于完成的那一刻,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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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水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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