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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辞别 ...

  •   昨夜的酒楼是断然不敢再去了的,要叫刺客看见容易还活着,指不准我还得晕几回。于是容易带着我在闹市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在一户招牌断了一半的面馆坐了下来。
      面馆冷冷清清的,看上去没什么生意,为数不多的食客全部吃得飞快,好像不赶紧走,连那剩下的半边招牌都会掉下来一样。
      容易倒是见惯不惊的样子,坐在长凳上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慢慢饮啜着,过了半晌,似是忽然想起还有我的存在,便给我也沏了一杯。
      面馆里只有一个人在忙活,他既要招呼客人又要记账,还要煮面、上面,纵使面馆的食客不多,他依旧忙得和一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而这只陀螺现在停在了我们的桌前。
      “客官想吃点什么?今天的牛是买的刚杀的黄牛肉,很新鲜……”那人本是低头准备在账本上记些什么,见久久没有答复,便抬头打量了一眼来客。待他看清了容易的脸后,高兴地唤道:“阿易!”
      容易点点头,应道:“武兄。”
      “今天这是带了谁来?可真是稀客中的稀客了!莫不是你们门派那出了名的美人儿小师妹?”那人的注意力忽而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记得她叫做……叫做……”
      不知为何,一听到美人二字,我就想起下午做的那个梦,然后想起容易说我生得丑的事,像只蔫了的柿子一般提不起兴致来。
      容易轻咳一声,道:“武嫂呢?”
      那男子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些许哽咽:“你看招牌不就晓得了嘛,她今个儿一生气就把招牌给砸了,说是要回娘家去,还把做事的人都喊走了,就留我一个在这看着店。”
      “你怎的又惹她生气了?”
      “她说在这里开店不够挣钱的,让我到王城里去开店。王城,那可是天子脚下啊!店面一年的租金都不晓得要多少钱了,再加上原料也贵,若是生意没做起来,我们这几年攒的本都不够赔的。我赔不起啊。”那男子颓然的坐下,“吵了有一阵子了,这不,今天可算是闹翻了。这事不提也罢,徒增烦恼。倒是阿易你,今天是什么风将你吹来的?”
      容易放下茶杯,说:“其实,此番我是前来辞行的。”
      “辞行?!”那男子大声地喊道。
      “有人想杀我。”容易轻声道,“别重复我的话,听见了就行了。”
      那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容易,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终是平静了下来。他说:“三年前,三年前你从王城回来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
      “师尊今天将我喊去内阁,说是国师病重……”容易不再说下去,沉默的氛围笼罩着整个面馆。
      我终于忍不住扯他的袖子,说:“容易,你说带我下馆子的。”
      那男子又重新将目光投向我,他说:“你果然不是阿芜。”
      我当然不是阿芜,那可是容易为了她连公主都不想娶的人,怎么可能是我嘛。
      容易不知怎的在我头上敲了一下,对着他的“武兄”道:“那就先来两碗牛肉面吧。”
      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牛肉酥软不腻,面条筋道弹牙,汤汁鲜美异常,不由得令我食指大动。而容易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看着不远处在颠着锅炒菜的那个人,借着烟熏眼睛的由头,一遍又一遍地擦眼睛。人间之最痛,不过生离死别。容易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滴到面汤里,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原以为像容易这样的人面对着女儿柔情都铁石心肠,定然是冷静自持的,但我忘了他毕竟也只是个普通人,人之于离去,总是千般万般的衷肠难诉,唯有泪千行。
      此刻我非常想安慰容易,但是我之于凡人,始终是局外人。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神仙会把人类当孩子来看待,因为他们是何其地脆弱,他们的一生唯有数十年,一别之后,极可能此生不复再相见。而神仙在漫长的年岁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心生怜惜,是故视作人子。
      讨厌的容易,欺负我的容易,在我面前流泪的容易,此刻就像一个孩子一样。
      神使鬼差地,我轻轻地抱住了他。可我究竟是没有做过娘亲的!也不晓得该如何去抱一个孩子,只感觉他身体一僵,然后非常用力地抱住我,他身上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突然清醒过来,这虽是个孩子,却也是个男人。我想挣开他,他说:“别动,就一会,一会就好。”于是我拍拍他的背,像凡人哄睡婴孩一般。
      身后像是炸起一声惊雷:“容公子!”
      我与他皆吓了一跳,我极快地将他推开,他没有防备地被我一推,竟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盖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声音的主人是个长相干练的女子,就连走路也飞快,经过我身边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心虚的坐得离容易远了一些。容易则对那女子道:“许久不见,武嫂。”
      被称作武嫂的女子点头,朝着我的方向努努嘴,毫不客气地问道:“这女子是谁?”
      容易说:“一个朋友。”
      “朋友?我可从未听阿芜提起过你还有这么一号朋友。”武嫂目光不善地环视了一圈面馆,吓得吃面的人纷纷掏出铜钱放在桌上,迅速地作鸟兽状散去。然后她走向正在炒菜的她的夫君,听起来像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争吵。争吵过后的武嫂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周身的戾气全部收了起来,面带愧色地向我们走来。
      “容公子,我不是有意向你的朋友发火的,我只是想到了阿芜……哎,我没想到,你竟是来辞行的。”武嫂的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阿芜那丫头,该多伤心呐。”
      容易没有接话。
      我想他定然也是极其心痛的。
      武兄提了一袋子酥饼往我手里塞:“要走便走了,大男儿志在四方。我们这小地方,总归是闯不出个名头来的。来,丫头,这是我下午新做好的酥饼,你拿着路上吃,放许久也不会坏的。不过我打包票在它坏了之前,就已经被吃完啦。”
      武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我道:“拿着罢。”
      我接过酥饼后看了一眼容易,他却是没什么表情的,用手指摩挲着那没了茶盖的茶壶,随后倒了三杯茶,一杯给武兄,一杯给武嫂,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他站起身,一口气将杯中的茶饮净,将杯口向下以示杯中之茶已一滴不剩,道:“江湖路远,后会有期。容易就此别过。”
      眼见着武兄武嫂也将茶喝了之后,容易放下杯子,拉起我便转身。
      我似乎听见身后的武嫂哭出了声,而武兄则大声说:“江湖路远,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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