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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面庞刺青,苏熙知道是谁了,但上一世她并没有在此时见到过蛮盛。

      蛮盛断然不能死去,她心中焦急,却被沈重光用剑鞘横贯在她身前,挡住去路,只能哀哀道:“表哥,救人要紧,他不能死。”这可是给你攒忠臣啊,能救你命的。

      “有谁进来了。”沈重光将苏熙往旁的瓦片按在门口看不见的死角处,嘘道,“你瞧,可是这园中雇的丫鬟?”

      育婴圃旁开小门,隆冬时节,煞是显眼,一女子便装进来,提着白布遮盖的木篮,左右看过,才掩门进院。

      沈重光到底是外戚,又是男童,和苏家后院无甚往来,不认识人。

      苏熙喃喃:“是三娘的琮姐姐。”

      “三娘?”沈重光知道但凡世家,总是姐姐妹妹一大堆,苏府没分家,全仰仗着大司马大人,院落进深繁杂,别院住着许许多多姓甚名谁的旁支,哪里答得上来。

      “二叔家小妾所生,比我大五岁,去年指婚盐田一家商户,嫁妆我娘亲准备了一支长笛,还是我亲手在尾端刻的苏琮二字。”

      “……不管这许多,她何故来育婴圃?她嫁出去了,也可随意归来?”沈重光听了这女儿家的琐碎礼节就头大。

      苏琮貌美,肤色极白,鼻梁高挺,否则以她身份也不会嫁入盐田商户,盐田独属朝廷,是货真价实的皇粮,盐田出海,她的丈夫大约总也不在身旁,她又是回娘家,不多人盘问。

      在苏家时她虽是小妾所生,但很受二叔宠爱,苏章回宠苏熙,他便宠苏琮,苏琮也是极聪明的,闻弦歌知雅意,苏熙也被她亲手带过,她从不托大叫妹妹,一直唤苏熙大小姐,仿佛她也是下人似的。

      苏熙一直喜欢她,今日看见却生了疑心。

      上一世圣旨封号已下,苏琮来她小院看她,言语间极力劝阻她不要进宫,她那时听得又怕又恼,做出了许多不经考量的蠢事,她还以为苏琮是真心替她忧虑,对苏琮很感激,若是她心思背后另有复杂隐情,那她的行事就要多多考量。

      苏琮看到了蛮盛,她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朝院内瓦屋嫌恶地叫了一声:“张嬷嬷,怎么就丢在外头?”

      “姑娘不必理他,殿下交代过,他一日不认错,这院子就留不住他。”门扉打开,出来一个面生的婆子,身后跟着一串小孩,穿着款式相同的衣袍,没有披风御寒,冻得瑟瑟发抖,小孩们看到蛮盛,有几个吃了一吓,当即哭了起来。

      沈重光恼怒地一皱眉,苏熙知道,这是体罚的手段,可小孩满头血满身伤就这么吹在北风中,怕是还没来得及认错就死了。

      听到其他孩子哭,婆子烦躁得很,像赶鸭子那样把哭泣的孩子们推回去,留了门对苏琮招呼道:“殿下留了书信给姑娘,姑娘进来取吧,不要被外人瞧见,死一个孩子算什么,别耽误了正事。”

      “好。”苏琮听了,不再管躺在地上的孩子,进了屋内。

      殿下?偌大的云梦国,除去皇公亲贵,何人敢称殿下?

      苏府已是极盛之势,因圣上多疑,也断不敢和亲王有私下交情,这育婴圃里居然有这样仿佛已熟稔的书信来往,苏琮背后的人……苏熙神色冰冷,想到了九王林洛屿,他被皇上以疯病圈禁,差不多也就是沈府出事的时点。

      林洛卿提过两句,他虽与世无争,可却又高居东宫之主,消息永远是别人依附他最喜欢提供的,他自然听了,接下来苏府紧接着出事,苏熙不能再随侍书房了。

      沈重光此时也不敢再说什么羌族遗童是死罪了,他虽姓沈,但祖上和苏府是姻亲,就连昨日他特意问过父亲关于苏熙的事,父亲斥责他不好好练功,母亲却偷笑着拉过他,眉梢喜色:“果然岁数到了就自然开窍,两情相悦,当真是福分。”

      若是收留一个孩子就要死,那和亲王甚至储君私交,死只是一桩小事,怎么死才是大事。

      看门扉已无人声传出,大约都去内屋取暖了,苏熙打定主意,跃下墙头,沈重光一惊之下跟着追了下来。

      苏熙奔去蛮盛身边,连声叫他:“蛮盛?蛮盛?”

      “你知道羌童姓名?你认得他?”沈重光语气狐疑,低声不愿引起屋内人的注意,“来过这里?”

      “他不是坏人。”苏熙伏身在蛮盛胸口听他心脏,仍旧在跳动,只是气息已经是极虚弱,她听完觉得尚能一搏,一手作掌按在心跳处,另一手捶中手背,几番数次,小孩忽然咳嗽,把淤在胸内的浊气吐出,气息一下急促起来,眼睛也尽力睁开。

      “你是挨了打么,除去脸,可有其他外伤?”苏熙脱下大氅给蛮盛披上。

      沈重光啧了一声,她穿的是男装蹲踞在一旁救小孩,本来就动静颇大,领口略开,颈部肌肤幼嫩白皙,男装不如女子保守,这样一脱成什么样子。

      苏熙还没觉出寒冷,一件暖烘烘的缎衫就披覆在肩,她抬头朝沈重光看去,沈重光已薄衣抱肩退到一边,板起脸不看她,明明冷得发抖,还凶凶道:“要救快救,看我做什么。”

      其实沈重光……人真的很不错,也不怪自己上一世这样迷恋他。

      苏熙低头莞尔,蛮盛朦胧中看到她容颜,软软地唤道:“仙女姐姐……他们想拿火烙烫我的脸,我挣扎中碰破了额角才流血,除此之外,未曾受伤。”

      万幸,你都不知道你长大有多俊美,毁了容也太可惜。

      苏熙说:“育婴圃中是否有野犬出没?”

      “有,狗洞在西边松柏树底下。”蛮盛虽年幼,可回答起问题来条理清晰,苏熙此时也无心再选什么有用的丫鬟,她将蛮盛的衣服边角撕碎几块,沿途做出被拖拉的痕迹,然后寻到狗洞,将擦了血的衣襟塞在其中。

      然后她背起蛮盛。

      “你要带他走?”沈重光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冷得牙齿哒哒作响,又被苏熙惊到了,“总不能藏在你闺房里吧?!”

      苏熙不在意地说:“我院落可大,宋阿嬷也一直想要个帮她砍柴挑水的杂役,他到时候将脸涂白就是了。”

      “你真的认识他!”沈重光觉得要闯祸,不禁后悔带她来,犹豫一下,索性自己抢过蛮盛背上,“那我带走吧,他云梦官话伶俐,且混混试试,父亲平时痴缠母亲,不留意我。”

      两个人再翻墙肯定是没辙,不过有狗洞,小人不拘小节,都身形微挫,狼狈地爬了出去,两脸泥泞地互相嘲笑,苏熙越发大胆,竟一路跟回沈重光暂居的别院。

      别院在西侧,他有俩长随迎上来,竟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子,见了主子背了半昏迷的小孩,先不急着叫,面上一肃,不等他下令,立刻去收拾房间,把小孩接过去,口风极牢且能干的样子。

      苏熙看了好不羡慕,萍儿菇儿都比她小,平常起的也就是玩伴的作用,要是看到自己平白背个人进来,她得呵斥多少声闭嘴才有这眼力见呢。

      “阿耳,阿火。”看到自己人如此得力,沈重光压不住得意地介绍,“都是我的人。”

      他脸上满是泥泞和汗,还一副自己很壁虎的模样,苏熙笑了,自己从囊中掏了巾帕,随手替他擦拭:“听出来了,火耳,是忠心耿耿的意思,他们都照料小孩去,我给你擦擦脸。”

      那柔软的巾帕轻轻拂过面颊,沈重光脸羞红起来,动都不敢动,还一味地逞能说:“大丈夫不拘小节!”

      等擦脸擦得差不多,兄弟俩已经安排妥当了,凑过来给苏熙行礼,其中一人抬头道:“原以为公子今日课结得晚,原来和苏大小姐顽去了。”

      “兄弟俩当真是一模一样。”苏熙觉得稀奇,“不必拘礼了,给你们公子打一盆热水来,光是擦是擦不干净。”

      兄弟俩一看沈重光的脸,俱是一惊,接着都笑了,立马飞奔去打水。

      沈重光迷惑地朝苏熙望了望,苏熙抿唇,笑而不语。

      随后,沈重光朝打来的水盆里一瞧,火气就上来了,其实巾帕擦得已经差不多了,唯独额上留了个三横王字,像书里写的吊睛白额虎,他刚想发脾气,却突然瞧见苏熙分明忍住了笑,眸中却依旧流光似有星辰,用眼睛笑得满室春色。

      顿时他也发不起真正的怒,只不服地一把抓住了她:“表妹过来!让我看看你额上有什么!咦,你小时候……我记得没有呀?”

      他明明是想学苏熙在她脸上画符,但指尖摩挲过苏熙的眼角,一枚鲜红泪痣像朱砂一般绝艳停留在脸上,人一静下来,嫣红的唇喘息半张,神态娇憨中又有长大后才有的冷静,糅杂在一起,愈发鲜艳迷人。

      昨夜苏熙已经梳洗后揽镜自照过了,的确是上一世没有的,像是承载了上一世的血和泪。

      心里微微动容,苏熙忽然想到,她该和沈重光保持一点距离,她自知只是兄妹之情,沈重光却未必如此,立刻朝后一退。

      这一退,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远了,沈重光游鱼脱手般捞了一个空,有点呆呆,她又匆匆说:“若是他醒了,表哥也不必叫人来告诉我,只管自己处置,熙儿有事,不叨扰了。”

      看苏熙飘然远去,他想起那句二月初二要去宫中的话,不免有些离别在眼前的纠结,苦恼地对兄弟俩说:“我总觉得,熙儿好像不似以前了。”

      “可能是被封公主所以谨慎了一些,主子不必担心,主子和苏大小姐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阿耳是哥哥,更能察言观色,说得令沈重光的心结纾解了一些。

      沈重光沉默,他起身回屋看蛮盛去,觉得这个年从除夕夜就过得忙忙慌慌,苏熙封公主后就像换了个人,虽然还是漂亮,但这漂亮里却多了许多令人疑虑的果决,她那双眼睛,时常清澈时而怜悯,仿佛有极重的心事,洞悉了很多她不能言的真相。

      他说道:“还有件事,你们替我留意着,苏家三娘的女儿,叫苏琮,她和宫中是否有来往,别告诉爹娘,兹事体大,你们认我是主子,可记得我的规矩?”

      兄弟俩齐齐应诺:“是,以忠侍主,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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