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圣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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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婆庙背河而立，却火光冲天。
大殿中间的湿婆圣像头戴扇形羽毛冠，发髻既硬似椎，又软如带，在面部两旁展开。面有三目，手为四臂，在燃烧着团团火焰的圆环中翩翩起舞——如今却像一尊降怒的天神。
大门处火势最凶，前来救火的张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困在了庙中。他带领着一众上香却被困于此的老弱妇孺躲进狭隘的天井檐，妇孺们围着天井缩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发出丁点声音。
张盛按住手中长剑，神色紧张的盯着天井檐外游走的一群焦尸。
那些人本是烈火中的牺牲者，却莫名诈尸，堵死了庙宇中的所有出口——这是想置他们于死地。
火势越烧越大，诈尸的越来越多，可幸运到诡异的是，湿婆身后的天井檐四周不仅没有焦尸，连火光都没有，成为了庙宇中唯一的净土。
过度惊恐极耗体力，时间一久有人便松懈了少许。白发苍苍的阿婆对着那口布着青苔的古井深深叩首，苍老且微弱的声音在火海热浪里分外虔诚：“湿婆显灵了，这是上苍来拯救我们的天井啊。”
有了她的带动，一众人濒死的信徒纷纷效仿，三拜九叩，将所有的生机都压在了那尊圣像上。
张盛脸颊被熏得红里透黑，抬起袖子抹了把汗。他先前重伤断了灵脉，无法御剑才退居溟楼后勤部。如今带着这么一帮人突围是不可能的，他便打算和那蹲守河道后门的焦尸决一死战杀出一条血路。
正欲奋起，眼中却突然闪过了豆苗天真可爱的笑脸。
张盛犹豫了。他答应了张娘子和豆苗回去吃午饭。如今生死攸关之际，他却无法像以前孤身一人那样，在溟楼任务中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有那么一瞬，他仿佛明白了为何生的那般明艳动人的颜大人，在最美好的年华里走着最清心寡欲的冰冷路子——他不敢动情。
杀手一旦动了情，手里的尖刀便翻转了刀尖，随时都会给自己致命一击。他知道颜大人出身不凡，却从不提及家族；青梅竹马的唐酒酒主动对颜大人投怀送抱，却只得到了心上人恭敬却淡漠的道歉。
张盛想，这恐怕就是怕被人拿捏住把柄吧。
见张盛迟迟没有动作，那火光缭绕的湿婆圣像忽然动了动眼睛。
一众漫无目游走的焦尸忽然收到指令般，一股脑的全都向天井檐聚集而来。乌压压的焦尸散发着熟肉和焦糊的味道，跪拜的妇孺们惊叫连连，张盛死马当活马医，拎起一桶井水便向焦尸泼过去。
传闻死者诈尸后最怕死因的克星，这一桶水过去那群焦尸果然停住了脚步。
“圣水！圣水能救命！”
“大家快打水泼他们！”
群众吵闹不已，这边张盛已拔剑砍过了几颗焦尸头颅。原以为有救了，结果张盛却被一颗头颅狠狠的咬住了腿部。
“啊！——”人群中爆发了骇人的尖叫，那掉在地上的头颅疯狂咬人，有人竟被活生生咬死。
大殿正门忽然塌陷，轰的一瞬火势冲天，如一条喷着火炷的巨龙，直冲阴云密布的天空，燎红了半边天。
也就在此时，张娘子带着城防部的援军赶到，援军高效的用水桶救火，打开了一条火势冲天的生路。众人穿上湿漉漉的救火衣正欲硬冲，却被一声低喝拦在了原地。
“你们都退开！”
苏黎御剑半空，与高大的湿婆圣像平齐，火光将他映出了几分神性的暖光，焦急围观的镇民们纷纷发出喜极而泣的欢呼。
苏峰主美名盛传，所到之处都如救世主莅临般振奋人心。
身后跟着的颜希澈目光死盯着湿婆华丽的头部，杀手的直觉让他下意识的感到了危险。
踏雪剑落，他稳稳踩在湿婆的发髻上，金属被烤的极烫，他毫不在意，弯腰死盯着那双金铜雕琢的眼眸，却没有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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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一剑祭出，九剑共舞，如黄龍翔漸波般流转不已，令人眼花缭乱。
九道虚影自上而下，准确的钻入九颗头颅的眉心，以风卷残云的速度便将诈起的焦尸通通解决。
苏黎笃定，这边的焦尸比刚才颜希澈遇到的那四个弱得多，根本不是一个段位。大概是与生前的身体素质有关。而诈尸死透后，那夹带着鬼气的火苗也恢复了正常。
城防队迅速的扑灭了大火，尸骨遍地中，张娘子见到平安无事的张盛喜极而泣，扑了个满怀。
张盛虚弱的抱了抱她，勉强笑道：“答应了你们娘俩回去吃饭，怎么能食言呢？”
可他很是反胃，头晕眼花。张娘子察觉了他的不适，连忙扶着人坐在一边休息。
一直蹲在滚烫的湿婆发髻上的颜希澈，却在此时清楚的看到了圣像的眼珠微微一动，他眼疾手快的将踏雪剑插|进她的眼中，却在那一刻耳边响起了万千亡魂嚎叫般的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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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生中的谜，需要其他谜才能解开；就像有的梦，只有穿过一场场连环梦，才能醒来。”
“默默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还是挺身反抗世间无涯的苦难，这两种行为，究竟哪一种更高贵？”
“你不杀伯仲，伯仲却因你而死，被自责逼疯的感受如何？”
“自始至终，你，不过是我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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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希澈猛地惊醒，他还站在湿婆的发髻上。万千尖锐的嘶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对上旁边苏黎焦急的神情，大脑一片空白。低头一看那缠着纱布的左腕上，被苏黎紧紧摁着。顺着自己的手望去，他才发现自己正用一枚袖里剑紧贴着自己的喉头。
苏黎没收那差点让他自戕的凶器，呵斥道：“你怎么回事？！”
颜希澈刚欲张口，一阵锈迹斑斑的腥甜涌上喉头，呛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他倏地脚下一软，堪堪被苏黎揽住才没摔下去。
他手指蜷曲着捏着苏黎的衣襟，拼命压下翻涌而上的血腥，大脑却在疯狂搜索这段回忆，却无果。
难道他失过忆？！
那陌生的声音到底是谁的，那尖锐的嘶鸣声——他倏地睁大眼，那嘶鸣声他曾在凤骨万里台祭祀时听过。
苏黎看怀里的人目光终于逐渐聚焦，微微松了口气。而对方却难得露出了几分弱势，紧紧捏着他的衣襟仰头说：“我有事要问你。”
苏黎眉头一挑，被怀中人略带着雾气的眸子搔的心头酥痒，他心跳漏了半拍，声音不由得放柔：“你问。”
“在瞭望塔狱中，你都对我动过什么导致失忆的私刑？”
苏黎：？？？
“或者有没有给我灌过什么毒药？”
苏黎：？？？？？？？
堂堂正派拯救苍生的苏黎，第一次发现，自己在颜希澈眼里可能跟后宫给妃子灌红花汤的恶毒嬷嬷没什么两样。
明明在大牢里翻云覆雨的大扑棱蛾子是你才对吧？！
苏黎脸一黑，义正言辞的否认了。他的确给颜希澈动过刑，但全都公事公办。沧衡山的刑罚只有皮外伤，绝不伤及内力，更不要说毒药。除非罪大恶极，才会直接废掉灵脉或者死|刑。就算有人动了些手脚，也不可能这么大动静而他不知。
颜希澈眉头更紧了，这样说来，那段对话应该并非他自己的记忆。可为什么会有凤骨万里台的场景？
刚才的精神冲击让他浑身无力，一股难言的危机感铺天而来。可来不及细想，就听得张娘子的痛呼。
连锁反应般，刚经历劫后余生欣喜不已的人群接连发出惊呼。
张娘子手紧紧捂住鲜血淋漓的脖颈，不可思议的看着目光惊恐的张盛，他像是精神分裂一样抬手擦了擦嘴唇上的鲜血，心疼万分的望着被自己咬伤的妻子。
除他以外，刚在火中死里逃生的那些人也都狂犬病发作似的到处咬人。刚协助完救火的田思明连忙掐印念诀，一个个灵阵纷纷套住了发疯的人们——包括他曾经的共事张盛。
伋九歌等一众黎明峰弟子闻讯赶来，众弟子连忙帮着田思明加固灵阵。田思明觉得这场景太诡异了，溟楼和黎明峰向来见面眼红，恨不得对方立刻暴毙。这还是第一次合作。
颜希澈看着张娘子脖颈的伤口，心底一沉。
“刚才你被焦尸咬伤了吗？”
张盛难得清醒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是的，他们咬了我的腿，还有很多人都被咬伤了。”
那些被灵阵套住的人仿佛知道自己要遭殃了似的，尖叫着否认：“没有！我没有被咬伤！”
这些人的家属也纷纷当起了搅屎棍，纷纷敌对掐诀的修士们：“他们不过是受了惊吓一时没控制住，你们可不要乱来！快放开我娘！”
“我可怜的女儿啊，死里逃生还要遭这等罪！”
伋九歌和田思明都不敢乱下决策，当即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各自老大。却没料到一向受子民爱戴的苏黎却先当起了这恶人：“决不能放！”
苏黎的话分量很重，一众镇民真的不再吵嚷，只恨恨的看着这群修士。
张盛豁然明朗了。
他颓然的在灵阵中滑坐在地上，伸出手似乎想要再摸一摸张娘子的脸庞。张娘子是个聪明人，几乎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张盛望着她脖颈上鲜红的血痕，烟熏火燎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了几道泥痕。“绵绵……对不起，对、对不起……”
方才过分夸张的火势引起了天空的骤变，阴沉沉的天空砸下了几颗豆大的雨珠。
张娘子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几乎哀求的望着苏颜二人，“大人，张盛修炼多年，体质不比凡胎，当真、当真没救了吗？”
追查此事已久的苏黎却率先开了口，“未必。但需隔离观察，包括……你。”
“大人。”张盛虚弱的叫着颜希澈，“逍遥散打西域来，往蓬莱去。中途路经南岳，便在京都外大肆抓幼童做实验，苏……”他艰难的喘了口气，“苏峰主一直在追查此事，才压住了大多恶性事件。被抓走的幼童无一人生还，却也、也不知道他们的尸体在何处……”
颜希澈：“可为何会有这么多普通镇民中毒？”
张盛呼吸越发急促，说：“先前并没有这么多，都是些病秧子和老人中毒，今日焦尸暴走才……咳——”他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对话，一镇民好心的给他端来了水，让黎明峰弟子送了进去。
那镇民搓了搓脸，悲戚道，“原本来湿婆庙祭拜的都是些病弱年迈的人，湿婆掌管流逝的时间，大家本不过是想多求些活着的时间，都说喝口天井圣水绵延益寿，怎想还能遇此横祸……”
颜希澈猛地抬起了头。
“天井水为何能绵延益寿？！”苏黎问道。
那镇民吓了一跳，有些木楞的回答：“啊，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常年饮用天井圣水的病人的确有所好转，大概是上天的恩赐吧？”
种种不妙的预感穿过颜希澈的脑中，他吸了口气，问那人：“这间湿婆庙建了多久了？”
“一……一年多。”
“这一年来，你们镇上的逝者，我指的是所有逝者，都埋在了何处？”
“后山，都在后山！”
“你的意思是，那些尸体可能有问题？”苏黎看向眸色深沉的颜希澈。
“我不确定，” 他唤来另外安插在外河镇的几个溟楼手下去检查后山的坟地，继续道：“但这天井肯定有问题，我刚才就觉得有一丝苦涩的气息。”
雨势渐大，颜希澈湿淋淋的立在雨中，雨水湿透了衣衫，勾勒出少年愈发瘦弱的骨骼。场面混乱，苏黎忙着发号施令，颜希澈便独自走向了那口怪异的古井。
天井檐上方本是一排竹制漏斗状的棚子，晴天阳光正好照入天井，井中能跃起阵阵波光粼粼；雨天时承载了所有甘露，不偏不倚的落入那口晶亮的绿意中。
苏黎将隔离开的人安排妥当，回首便望着那人被雨水打湿的侧影，不由得想到了“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场景。他发髻束了一半，另一半本是飘逸的随风而动，如今却有些可怜巴巴的贴在那人颈后，还有几缕贴在脸上，墨发将那人的脸庞衬的更加白皙如玉。
他伸出左手扶住了额头，又露出了那节纱布。纱布在雨中将美人衬出了几分禁|忌的撩拨感，搔的他心头一痒。大雨滂沱，雷声滔天，白衣美人在这样落魄的环境下竟立出了几分乱世佳人的迷幻。
颜希澈踏出右脚站在了古井边，像是朝他这儿看了一眼。苏黎隔着雨幕远观去，觉得所谓惊鸿一瞥不过如此。那双湛蓝的秋水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他心一揪，忽然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心疼。
苏黎难得回了他一个微笑，然后便看见美人在井边晃了晃身形，仿佛被人操控了似的，大头朝下的栽入了古井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圣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