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新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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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希澈神识交叠，有了短暂的断片。他仿佛又被置身在万里台的祭坛中，一双双鬼手疯狂剥取他的魂魄。
“恨吗？”一个带着三分魅意的嗓音如隔水传音，荡漾着入了他的脑海。
“恨……谁？”他吐了口气泡，望着井口传来的光亮，越来越远。
“恨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所有人。苟活于世，被世人唾弃，克己复礼，不敢动情。哈哈，你本该是最璀璨的明珠，但你终究会落得我的下场。掀了这仙家丑恶的嘴脸吧，三大家族，四大仙派，根本没有你这沾血妖刀的容身处。来吧，我们同病相怜，把你的身体给我……”
颜希澈看到上方圆形的亮光中，有一团黑色缥缈的剪影，随波而动。那人向他伸出了手，循循善诱：“从此，你的名字是，花——”
“颜希澈！”
苏黎噗通跳进了冰冷的古井中，他望着水底伸出一只手，却毫不挣扎的人，在漫天的气泡中加速下沉。
被这一声呼唤惊醒，颜希澈睁大了双眼看向上方，漫天的小气泡咕嘟嘟的萦绕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巨大的水压让他耳膜和胸口很是难受，不谙水性的人没能忍住的吐出了一大口气泡，他连忙捂住嘴巴。
身体本能的恐惧着狭小的井道，一向冷静的他脑中乱如麻。他努力放平心情，不让氧气消耗的太快，四处打量着附近能够抓住或借力的物件。四处青蒙蒙一片，他还在不受控制的下沉。水压越来越大，冲的他鼻子很想很想吸气。
窒息感逐渐强烈，流动的水声嗡鸣，一股来自灵魂深处难言的恐惧让他几乎疯狂。他一下子慌了，条件反射下告诉自己深呼吸镇定，结果一呼吸一口气直呛进肺里，他整个人咳嗽的曲了起来。这是大忌，如饮鸩止渴般，身体越是渴求呼吸，就越是猛呛。
下一刻，他却被人抱在怀里。
苏黎如瀑长发在大大小小的气泡中跳跃，他抬起怀中人那张如被山泉打磨过似的温润脸庞，俯身贴上冰凉的唇，温柔的渡给他一口气。
有了这一口气，颜希澈恍惚的精神才聚集回来，但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那股莫名的巨大恐惧逼得他不由自主的紧抓着人的身体。
苏黎不知道他为何这般害怕，沉声道：“凝神！”
水下说话如隔山敲钟般，沉闷又悠远。颜希澈恍惚间想起幼时在采风镇，他顽皮失足落水时，师娘茁兰亲戚家的哥哥也是这样抱着他破开了水面。
奇怪，当时怎么没有这种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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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思明见到老大掉井里吓得差点把灵阵捅个窟窿，伋九歌连忙补上他那处的空缺，莫名道：“怎么了？”
“老大怕水啊！！”
伋九歌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秘闻：“不谙水性可以学，怕水是什么意思？”
田思明知道不能暴露太多老大的私事，便胡乱扯皮说：“就像明珠怕摔璞玉怕碎，谁没个弱点，说不准你那威名远传的师尊以后还怕老婆呢！”
伋九歌：…………
满腹诗书伦理的伋大师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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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打横抱着人出了古井，半天寻不出个像样的空地把神志不清的人放下，只得端着湿淋淋的人落在不远处码头的一处草屋前。
怀中人剧烈的咳个不止，大雨滂沱，苏黎也顾不得“擅闯民宅非君子”之类的教条，见屋内无人，便推门进去，把人放在木床上，撸猫似的给他顺气。
“三番两次寻死，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吐出好几口带着苦味的井水，颜希澈咳得泪眼朦胧，却梦魇似的用颤抖的指尖抓住苏黎的衣角，没头没尾道：“那个人，你抓住了没有！”
苏黎一怔，“哪个人？”
“他叫花——叫，叫花……”这次轮到颜希澈怔住。他叫什么来着？
“叫花子？”
“……”颜希澈翻了个白眼，这会儿才算是彻底醒过来。
见他恢复正常，苏黎这才把手从他背上拿开，竟沾了不少血迹。他愕然，一把扯开对方的腰封。颜希澈没想到仪表堂堂的苏峰主竟然对他怀有如此龌|龊的想法，衣袍大敞，他惊得几欲暴|起，对方却目光冷冽，问道：
“一百多道鞭刑。你怎么没跟我说？”
见对方停了手，颜希澈拉过湿漉漉的衣衫拢着，莫名的反问道：“跟你说干嘛？你是我什么人啊？”
苏黎沉默了片刻，说：“卢氏一案还未公审定罪，这是在严刑逼供。”
颜希澈当然知道这些，冷笑道：“那又怎样，我是苏峰主亲手抓的，就算真被打死了也不过是戴罪自戕罢了，谁又敢多说什么。”
他说的风轻云淡，苏黎却听得心酸。“外河镇的事结束后，我会还你个公道的。在你伤好前，任何需求都可以跟我提。”
颜希澈挑了挑眉，“任何？”
苏黎连忙补上这个漏洞：“法律允许且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颜希澈舌尖舔了舔齿面，露出了奸商的笑容。苏黎突然有些后悔这个承诺。
“对了，我刚才在水底见了个人，你当真没看到？”
苏黎正用灵力给他调理着乱七八糟的灵息，闻得此言摇了摇头。
颜希澈到底还是提防着苏黎，并未将话题延伸下去。苏黎虽表面插诨打科，但心里却很是在意颜希澈透露的所有细节。
他眼皮子底下的冤案供词，大牢里的擅自逼供，从西域传来却雨后春笋般立起的湿婆庙，来自西北暗香阁的逍遥散，暴|动的尸体，和短时间内颜希澈的两次非自主意识的自戕行为。
还有那个姓花的神秘人。苏黎第一时间想得到的便是东海蓬莱一带，隶属三大家族的花鲛族。可花鲛族一直是三大家族里最安分守己的那个，安分到甚至有些懦弱，理应不该出现这样鬼魂似的人物。
线索来自东西南北，简直一盘散沙。就算能把湿婆庙、逍遥散和诈尸联系到一起，可又为何频频牵扯上看似是局外人的颜希澈？
苏黎这时才意识到，虽然交手无数次，但他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清冷美人知之甚少。
他机敏强大，天赋异禀，这样修仙的好苗子为何会沦落到溟楼当个万人嫌的杀手？
从各种角度上来说，他都得盯紧了这个家伙。
正在这时，草屋的门忽然被打开，屋外看起来痞里痞气的年轻人在雨幕中如临大敌的瞪着两个不速之客，手中的斧头高举。
苏黎连忙起身解释，年轻人张大了嘴。
“你、你是苏峰主？沧衡山的那个苏峰主？！”
湿婆庙出了这么大的事，全镇都知道黎明峰一众驻扎在了此处，这年轻人的反射弧像是饶了南岳国一圈。
苏黎礼貌的颔首回应，那年轻人兴奋道：“在下江鹿，久仰唤澄剑大名！”
颜希澈轻啊了一声，恍然道：“是你啊，张盛在蛮荒救回来的江氏兄弟？”
江鹿这才看到那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人是颜大人。他在蛮荒没少见各种礼乐崩坏的场面，颜大人又生的如雨中秋棠般美艳，看两人这副模样忽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颜希澈不知此人脑中的翻江倒海。他对江鹿没太多印象，但他哥哥江虎曾在溟楼人手紧缺时跟着打过杂，虽一身痞气，但知恩图报，做事牢靠。后来跟着张盛一起调来了外河镇。
“你哥哥江虎可好？”
江鹿顿时泄了气。“我哥哥……年初病逝了。”
这危急关头一听到病字颜希澈便紧张：“病逝？什么病？”
江鹿给两人烧了壶热茶，说：“我和哥哥是流放到蛮荒的，那地方兵荒马乱，所关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为口水都能杀上百条人命，还有万千远古凶兽随时出没。我那时小，哥哥为保护我没少受伤，沉疴旧病便拖垮了身子，便未熬到春天。”
苏黎想不明白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究竟犯了什么大错会被流放蛮荒，蛮荒是修士的地狱，进去基本别想再出来。
见江鹿对今天的事一概不知，苏黎便嘱咐了几句，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中午张娘子托孤似的把小豆苗交给我，张大人……张大人还好吗？”
苏黎摇了摇头，如实说明。
江鹿一拍脑门道：“我早觉得天井水有问题！我先前觉得那水有淡淡的苦味，像是药汁洒进去了，我幼时跟着故人学过些炼药术，嗅觉比普通人灵敏些。而且我哥弥留之际成为了湿婆的信徒，我便时常陪他去湿婆庙。那股苦味时浓时淡，像是不定期往里投药似的。”江鹿摊开手，“可惜没人信我，可能是我的幻觉吧。”
颜希澈开口：“不是幻觉，我也闻到了。所以你哥也拜过湿婆，喝过天井水？”
江鹿点了点头，“我哥喝完后，身子的确有一阵好转了。”
颜希澈猛地望向苏黎：“糟了！”
* * *
外河镇后山是块巨大的坟地。暴雨过后，洋槐的枯枝低垂，上面挂着一块陈旧的木牌，刻着“外河坟岗”。
被颜希澈派来检查坟地的几个溟楼手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坑里，路途遥远，天色渐暗。被湿婆庙的事吓到心有余悸，众人草木皆兵，安静了一路。
队长阿力一脚踩断了根枯藤，发出“噼啪”的声响，跟在后面的小八猛地一哆嗦，绊倒在泥坑里。
阿力一手把小八薅起来，一手抚着略长的胡渣，笑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怕鬼呢？你这一路摔几次了？要不你回去吧！”
小八却一脸坚毅的摇了摇头，双手握拳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颜大人的任务不完成，我小八绝不当逃兵！”
一众人被这孩子的傻气逗乐，一人笑说：“要说咱们分队，对颜大人最忠诚的就是小八了！”
又有人说：“要是哪天大人说不许小八吃饭，那他可真能活活饿死自己呢！”
小八被笑的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跟威武的哥哥们不一样，我除了记性好什么都不会，我这条命都是大人捡回来的，知、知恩图报罢了！大人说什么我都会做的！”
阿力粗糙的大手一拍他的小脑瓜，把他当个拐棍似的压着说，“行了，你看看你说的那七十八处年后新坟在哪，天冷，赶紧查完结束了咱们吃酒去！”
小八立马站直，看着整齐的坟地一本正经道：“东南三区有二十三处，分别是张硕、胡崔楠、李石光、刘秦安……”
小八说到一个名字，便有人按着墓碑名字去核验一个坟头，见无异常，便去找下一个。
查完七十五处新坟，共十五处有塌陷，像是尸骨被挖走一样。
小八连忙记下这十五人的名字，继续道：“西北十一区还有最后三处新坟，十一区是外来户的，分别是江……”
“队长！”一瘦小精悍的男子高喊，“不好了队长，虎子哥的坟坑也塌了！”
说的便是江虎。江虎可是去过京都贴身伺候过颜大人的新人，在他们外河镇的溟楼团队里也是个名人，人缘还极好，只可惜英年早逝。他下葬那日，一群兄弟们都来哀悼，所以对他的坟头非常熟悉。
阿力看向十一区突然愣住，他目眦欲裂的高声道：“刚才有人去过十一区吗？！”
“没啊队长，我们不是按顺序查的吗，刚到十一区呢！”
“既然如此，”他死盯着那泥泞的土坑，“这么多脚印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新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