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情与你无关》莫舒

8、梦想

　　10岁以前，艾尚挽相信梦想；10岁以后，随着父亲的突然辞世，梦想从此与艾尚挽无缘。
　　今天，艾尚挽开始强烈梦想天上突然掉下一帅哥儿，看她第一眼就对她一见钟情，莫名其妙的被她吸引然后死缠烂打苦苦哀求非她不娶，于是她就在帅哥儿热情攻势下，勉为其难，与他开展一场旷世绝恋，最后佳偶天成，和乐美满。
　　当然，世界还是符合客观规律的正常运转着，那些言情剧里的狗血情节发生几率比起电视剧中插播的广告的可信度还要低。帅哥儿也不可能上天，然后恰巧的掉下来，就落她艾尚挽眼前这块儿巴掌大的水泥地上。
　　女生眼中炙手可热的众多男人们都好好的在这个地球上生活着，遍布各处。只是，不巧，艾尚挽一个也没遇到。
　　不对，遇到了一个，还不如不遇到。
　　回去的路上，艾尚挽一个劲儿给自己催眠：我不伤心，我不伤心……
　　喃喃自语了一路，直到摸进家门时，艾尚挽已经自信的认为自己确实不伤心。
　　结果一夜的梦靥与回忆纠缠得艾尚挽彻底泄气。
　　浑浑噩噩中，她看见萧然——那个十八岁男孩儿，一脸隐忍的笑，说“你不丑，就是不太温柔”。
　　看见他凝眉对着她歪歪扭扭、信手涂鸦般的情书，费力的一字一字仔细辨认着，生怕错过一句话，一个字。然后假装不在意的起身，右手长长的手指戳她头，请叱“胡扯”，左手悄悄将情书揣进口袋，接着拽拽的离开借以掩饰已经红了的脸庞。
　　看见他远远地朝她跑来，单薄的T恤，不顾呼呼的寒风，将刚买的毛线帽子，严严实实的扣在她头上，严厉的训斥“艾尚挽，你要是再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以后就别当我女朋友！”
　　看见他满脸心疼的望着她，急急的拨掉扣在她工作服上的热汤，问“疼吗？”然后转过身去，一拳打向对面的顾客，一瞬间高大的身影将她遮蔽。
　　看见他笑盈盈的等在那个初初相识的楼道口，晦暗不明的光线，在他身上幻化出一团光晕，然后温暖的招呼她“回来啦，尚挽。”
　　看见他轻轻的吻她，柔柔的说情话，说一辈子云云。
　　突然所有的温柔瞬间灰飞烟灭，他冷冷的转身。
　　身影越来越远，艾尚挽只觉得紧紧攥住的手，一点一点抽离，然后一片虚空。
　　萧然走向疏虞，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她看见疏虞朝着她发出胜利者的笑。身边的萧然远远地看着她，一脸漠然。
　　心底最深的伤口霍霍裂开，一片鲜血淋漓。
　　始终忘不了，放不下，甩不脱。自己怎么就明知那端是死胡同，还要一门心思走到尽头。
　　艾尚挽眼睛红肿的从煎熬中解脱出来时，东方鱼肚早已白成一片，枕巾上一片濡湿。
　　顶着一对黑眼圈去新工作岗位报道，会计室的大姐结结实实的瞪着她看了一眼，然后自以为明了的安慰“没关系，没关系，第一天来上班，难免紧张。”艾尚挽苦笑。
　　大姐很热情，吩咐同事收拾出来一张办公桌，又简简单单做了一番交代。艾尚挽的工作就算安顿下来。
　　报表，统计，审查，记账。会计工作本本分分，不算辛苦。还好艾尚挽这么多年会计专业没有白念，一天下来就基本熟悉了主要业务，再加上做事勤快、手脚麻利，同事都对她赞许有加。
　　工作简单，生活忙碌。就这样过着平静的日子，平静到艾尚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以为她真的可以就这样和他在一个城市中生活。如此近的距离却无缘得见，仿若天涯海角。
　　然后一个电话，艾尚挽明白自己错了，错的那么的荒谬可笑。
　　萧然约她晚7点在“昨日”见。昨日是个咖啡屋，那是当年艾尚挽和萧然翘课时闲晃在街上常去的地方。那时艾尚挽非常钟爱怀旧，喜欢收集各种旧旧的带着一点沧桑的东西。
　　街边一角，不大的咖啡屋，略略泛黄带点斑驳意味的招牌引起了她的注意，也许正是叛逆年纪，也许正时兴颓废风格。反正艾尚挽被那两个“昨日”大字深深吸引，轻轻呢喃：昨日，昨日，轻轻吐出，如梦似幻。昨日之梦不可留，今日之梦犹可追。常去的地方，今天想来，一语成谶。真是个不详的地方。
　　艾尚挽拿出一枚硬币，对着阳光轻轻抛起，看着硬币在空中飞速上升，折射着太阳的光辉，然后急速下落，落在艾尚挽的掌心。一朵大大的菊花，盛开灿烂。耀的艾尚挽有些怔愣：去？自从五年前的不告而别，她真的没想过再次看见萧然，虽然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也许在某个热闹的街头，或者在某个她转站的陌生城市。他对着她展开只属于她的微笑，然后温暖的说，一切只是个玩笑，他在跟她开玩笑。
　　但她从没想过，她离开之后回来的情景，更从不敢去想象萧然怀中拥着那个温婉美好的女子，她该如何自处。难道真要她像很多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或者成为那个苦苦哀求恋人回心转意，甚至不惜放弃自尊的悲情女生；或者成为因爱生恨，因此性格大变发誓要狠狠报复那对伤害她的恋人的恶毒女人；又或者那种最能让人称敬的委屈自己，成全别人。明明心里痛得要死还偏偏要装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的大度女人。无论哪种，艾尚挽都不想做。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经历一场背叛的爱情，从头到尾，她只想做个幸福的女人。
　　然而，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身不由己的落入到不幸女人的那一行列。于是，不可避免，有些事情，她要开始学会面对。
　　晚七点。良辰、美景、旧地、昔人。“昨日”的咖啡厅，昏黄的灯光萦绕室内，低迷婉转的声音在潺潺的钢琴曲中流转，晕染出一室怀旧和伤感。远远在窗边，那个靠窗遥遥一角，他俊逸温润宛如天神，白衬衫懒散的敞开第一个扣子。举止悠然的吸着香烟，然后及其优雅的吐出一个个烟圈，烟雾缭绕中。艾尚挽有些看不清他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也在烟雾的熏染中一片模糊。
　　她愕然发现。五年，让他改变了。那天短暂须臾的一面，她并没看见他吸烟，更不知道，他在这五年中究竟是何时开始吸烟了。他以前一直喜欢干净，喜欢阳光。一身灿烂。现在的他虽然没有如其他烟友常带的那种颓废，但艾尚挽突然就觉得他多了一种男人身上某种不可言说的气质。
　　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出于一种关怀。他选了以前那个他们经常坐的位置，艾尚挽心里一动，不自觉想起以前。艾尚挽曾说这里很是神奇。打开窗户，外边是今天的新鲜空气。关上窗户，里边是我们不想忘怀的昨日时光。当我们想怀念了，想沉湎了，我们就静静坐在这里，我们就缩在昨天的回忆里，在这里，时间停滞。然而现在一切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滑稽可笑。
　　艾尚挽迈着盈盈的步子，稳重而沉着的走过去。咖啡馆中有人抬起头来惊艳的看着这个翩然而入的美丽女子，身上带着颓废和开朗的矛盾气质。耐人寻味，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在萧然复杂深沉的眼光中，艾尚挽缓缓落座，坐在曾经被他们戏称为“艾尚挽专座”的位置上。
　　旧日的窗位，旧日的男女，在这个叫昨日的咖啡屋。一切恍如昨日。然而，时光一去不复返。
　　坐在这里，艾尚挽突然觉得萧然有些残忍。为什么偏偏挑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勾起她美好的回忆，然而，她不能忽略对面那个曾经在这里跟他无数次笑语欢颜的男人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
　　音乐开始播放《yesterday once more》，淡淡的乐声中，萧然缓缓开口“小挽，你，过的好吗？”低沉磁性的声音合着舒缓的音乐，让人觉得深远悠长，艾尚挽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时间瞬间向后倒退回曾经。怔一怔，望向旁边的窗子，窗外阳光明媚耀眼，空气细微可见的泄露进来。
　　艾尚挽转回头，并不急于回答萧然的问题，修长的手指搭上眼前细长的咖啡杯，端起，闭上妩媚狭长的眼睛，细细闻着咖啡的馨香，然后轻啜一口、放下。却不看萧然“你是说过去呢，还是现在？”
　　“……过去。”没有想到艾尚挽会这样回答，萧然微微有些诧异，踌躇一下，问到。
　　“嗯、很好”艾尚挽边闭着眼睛回味咖啡的香味，边回答。
　　“那现在呢？”萧然穷追不舍。
　　“也很好”艾尚挽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回答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问我是问过去还是现在，这，有什么区别吗？”萧然很是奇怪。
　　艾尚挽慢慢睁开眼睛，直直对上萧然探究的目光。淡然开口“当然有。过去，有你。现在，没有你。”声音短促、有力。
　　萧然的脸瞬间有些苍白，额际开始冷汗涔涔，对着艾尚挽有些手足无措。
　　艾尚挽安然一笑，“我只是想说，有没有你，我的生活都会很好！”
　　萧然慌乱之后恢复到一如既往的从容镇定。英挺的眉攒住许久才缓缓散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小挽，伤害到你。我是真的不愿意，所以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不管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我仍想像以前一样照顾你……”
　　“呵，”像是听到了最好听的笑话，艾尚挽轻笑出声，大大的眼睛微微挑起，瞟一眼萧然，嘴角缓缓勾起“一样？怎么叫一样呢？是和以前一样拉着我的手逛街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这里吻……我……”艾尚挽说的缓慢而悠长，最后两个字直直刺进萧然的耳朵。
　　“呃……”萧然沉浸在自顾自的叙述中，猛然被打断，显然还没清醒过来，怔愣一下，当他意识到艾尚挽说了什么时猛然沉下脸“小挽，你这是在说什么。我真的是想好好照顾你，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的刺耳！”
　　刺耳！艾尚挽想大笑，这样就叫刺耳了？她艾尚挽可听过比这刺耳一百倍的话，那就是：萧然爱疏虞！在顶楼的天台上，迎着风，这几个字呼呼刮进她的耳朵里，一字一字分毫不差的刺入她心中，那么大的风却没有吹散这短短5个字。她听得是那么清晰，以至于多年后的梦中，她时时梦见，然后恍然惊起，只有一室的黑暗。
　　微微抿抿嘴角，咖啡的馨香还留在嘴里，却有些凉意，艾尚挽冷冷的笑了，萧然有些莫名其妙。
　　她看向窗外，有空气在内外之间缓缓流淌，轻道：“你看，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昨天都会被今天取代。就连这里也是一样，今天会一点点的渗透进昨天，然后再变成昨天，可是昨天永远无法倒回，昨天就是昨天，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亦然。所以，我只想活在今天，活在明天，活在以后。”艾尚挽微微转头看住萧然，笑道“而你，就是我的昨天。所以无论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我。抱歉，我都不能接受。”
　　萧然温柔的眼底拢上一片失落，“我只是想像大哥哥一样照顾你。小挽，你是真的长大了，还是恨……我……”萧然一字一字说的缓慢而艰难。
　　恨吗？艾尚挽问自己，没有答案。恍惚之间萧然已经换上另一种语气“小挽，你怎么变成这样，这么的冷漠，这么的绝情，不再像我认识的艾尚挽！”
　　这样的语气，带着人为地故意将有些东西生生扭曲在了里面。艾尚挽心里一片冰凉，甚至没有发觉其中的怪异。
　　是啊，五年的磨砺，如果还是以前的艾尚挽，现在只怕要难过的死去，在他眼中她只该那样？
　　气氛突然有点沉闷，很久没有人说话。许久之后，艾尚挽抬起头，脸上终于消失了以往清淡如莲的笑容。决绝的话语掷地有声。
　　“如果说恨，萧然，你知道我有这个资格。可是，萧然我不恨你。我不恨你爱上了别人；我也不恨你当初毫不留情的抛弃我；我甚至不恨你结婚连消息都没告诉我，在我离开这里五年之中没有丝毫的问候和联系。但是，我恨你今天约我在这里见面，我恨你居然还坐在这个以前经常坐的地方等我，我更恨你刚刚自以为是的亲切关怀。你不该把我曾经美好的记忆毁灭的这样彻底。因为你，没有这样的资格。所以，从这一刻，萧然，我决定，开始恨你。”
　　说完，艾尚挽喝完桌上最后一口咖啡，转身决然离开。
　　“昨日”咖啡屋，《yesterday once more》还在继续，一场短暂的会面却已匆匆结束。
　　桌上另一杯咖啡早已凉透，桌前男人的脸终于在逐渐散开的烟雾中隐现出来，脸上充满着一种叫痛苦的表情，一派难言的复杂在眼中波涛汹涌。然而他紧紧攥住双手，呼之欲出的情绪就在紧抿的唇角急急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