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汐音

2、二 大火

　　“老大，隔壁起火了！”
　　莫逸闻言转过脸来，生得一张长脸的柴进边喘气边点头，肯定他没有听错。
　　起火？这么巧？古怪！莫逸摸摸鼻子，笑问正一脸死人相的王保保：“王老爷隔壁住得是谁？瞧着好热闹。”
　　王保保抬起头，心不在焉的问：“什么热闹？”
　　莫逸指指已有火光冒出的西南角，王保保这才会意过来：“哦，那边是池府。”
　　“池府？”莫逸蹙着剑眉，秀气的凤眼专注起来竟有种追魂摄魄之美。

　　王保保注意力浑不在这上面，只略微解释道：“池然霖，一个凭借木材发家的商人。”
　　“哦——”莫逸恍然大悟般拖长尾音：“原来是他。”暗中却叫一声不好，这么大火不免会惊动官府，大事已了，还是速速撤离为妙。想至此，他马上拱手笑道：“今晚承蒙招待，改日再来登门道谢，弟兄们，谢一谢王老爷的慷慨大方，这便走罢。”
　　众人轰然应一声，嘻嘻哈哈拥着莫逸而出。这次不仅满载而归，还趁机品尝了人间美色，个个心满意足，对老大愈加顺服。

　　转眼间，凶神恶煞的强盗已走得干干净净。王保保瘫坐在地，强撑着的那口气出尽，立时颓然得像八十老人。
　　“老爷！老爷！”远处隐隐有声音传来，又近了一些：“你们俩去后边看看，你们俩去那边，你跟着我……”似乎是赵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在寻他。
　　王保保勉强提气应了一声，赵管家马上循声而至。

　　“老爷？您——您没事吧？”一向精干的赵管家迟疑了，这又不像有伤，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哪里还有分毫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王保保懒得废话，摆摆手示意没事，边扶着小厮站起边问：“夫人那边怎么样？寅儿还好吧？”
　　赵管家点点头：“都好，就是小少爷哭了许久，嗓子有些哑了。”
　　“唔，那就好。”迟疑了一下，王保保还是问道：“三姨太她……？”
　　赵管家低垂眼皮，斟酌着道：“已经叫人服侍着沐洗。据张嬷嬷说，别的都好，就是不肯说话。”
　　王保保点点头，扶着小厮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他压在小厮肩上的手加重几分，又恢复原状。小厮新来，完全不明所以，只一脸惶恐的看着老爷，瞧他嘴皮轻颤吐出“不去了”三字，就赶紧求救似的看向赵管家。

　　赵管家立即趋近前来，正听得王保保提高声音吩咐道：“老赵，你去说一声，派人好生伺候着。”不等赵管家应声，又指挥小厮道：“去夫人那里。”
　　“是！”小厮再无疑虑，有力的托起老爷硕大的身子，径往得意园而去。
　　留下赵管家一人在原地摇头叹息不止：“废啰，废啰，可怜啦……”
　　余音寥寥，满院芳草也随着萧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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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儿大睁着眼睛，心内挣扎不已。
　　面前这个漂亮女人正口口声声喊着宝贝女儿，一句比一句更温柔，一句比一句更贴心，直让人沉溺其中不想起来。当然了，燕儿心里非常清楚，这不会是她娘，她娘和她大哥还在张家村好好活着，她娘也不可能有这么美，最主要的，她娘决不会这么唤她，她唤她最亲热的一次也不过是在收卖身银子时的一声乖女儿，仅此而已。
　　现在，机会来了，是认还是不认呢？

　　没等她做出选择，车帘就被掀开，那个魁梧的英俊男人钻了进来。
　　被他手下抱来时就匆匆见过一面，那时他正板着脸，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而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和蔼？慈祥？简直就像一位满心疼爱孩子的长辈。
　　可见过他另一面的燕儿无法被蛊惑，她把身子悄悄移向女人，试图寻找一些安全感。

　　女人发现了，一把搂住她笑道：“别怕！这是你爹，宝贝女儿，快唤他一声，让他高兴高兴！”
　　燕儿嗫嚅半天，总算吐出一声生硬的“爹”来。
　　男人大笑几声，捏捏她脸赞道：“好女儿，爹爹日后定疼你。”
　　燕儿赶紧看向女人，她正笑吟吟的望着男人，眼中的无限情意，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

　　车外传来几下脚步声，有人朗声汇报道：“赖大人，已经差不多了。”
　　“唔，知道了。”赖大人严肃的回答了手下，又扭头亲热的对女人道：“好夫人，你看……？”
　　赖夫人白了他一眼，嗔怪道：“我只要我女儿，其他的我不关心，你不用问我，只管自便。”
　　赖大人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哦，将来可别后悔……”
　　“呸，那一家子除了我宝贝女儿，没一个好货，好生生的我凭什么要为他们后悔？你这话说得古怪，难不成……？”说着赖夫人别有意味的看着赖大人，眼中波光潋滟，真正风情无限，连燕儿都快看呆了。
　　“你呀，净瞎想！不给你说，便怪我不关心，说给你，又疑神疑鬼，可教我怎么办好呢？”赖大人摊着两手做出一副愁眉深锁的表情，燕儿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赖夫人抬脚作势欲踢，口中笑骂道：“快去忙你的吧，尽在这儿磨叽，成心让我女儿看笑话！”
　　赖大人笑一声，依言出了马车。

　　燕儿听见他并没有走远，就站在车外一连串下命令：“差不多了就把火浇熄，再派人进去搬东西，四面也检查一下，不要惊动薛王两府。仔细着，里面不要留活口！还不快去！”

　　燕儿一阵寒战，刚才他说——不留活口！那小姐——她不敢再想，闭着眼浑身止不住颤抖。
　　赖夫人体贴的握住她手安慰道：“别害怕，你爹人虽粗鲁些，但心地却是极好，日后你们相处久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呀，这手……那个老家伙是不是一向对你不好？”
　　燕儿垂下头，心中更怕了，万一被发现是冒充的，会不会……？会不会……？
　　赖夫人却误会了，一把搂住抖得筛糠般的她道：“别怕别怕，我的心肝宝贝，娘在这里呢，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再不会了！”
　　最后那个了字咬得极重，像是下决心又像是保证着什么。竟让燕儿出奇的平静下来，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她望向绣满云纹的锦缎车壁，咬牙拿定了主意。

　　不过是句玩笑话，想不到就一语成戳。小姐呀小姐，我也是身不由已，来世我再补偿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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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兰，你恨我吗？”
　　恨吗？她奋力的睁大眼睛，女人的身姿影影绰绰看不分明。这就是娘吗？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娘？她走近几步，女人惊道：”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不要见你，我讨厌你！”
　　她心底绞痛着，却还是控制不住向女人走去：让我看看你，就看一眼！
　　女人尖叫着，声音大得超乎想象，她被震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听得女人叫道：”起火啦！起火啦！快来人救火呀！”
　　声音震耳欲聋，她忍不住去捂耳朵，刚抬手，却惊醒了过来。月至中天，云淡星稀，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不！不是梦！
　　四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杂乱的救火声叫唤声不绝于耳。墨兰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不假思索便往沐水园跑。
　　没跑几步，就被浓烟呛得摇摇欲坠。墨兰伏低身子，边顺气边告诉自己不要慌。
　　颈后的剧痛提醒了她，这一切不是巧合，是有人潜进来蓄谋纵火！既如此，住着老爷太太的沐水园只怕更无生理，想至此，她再不迟疑，立即扭身向外爬去。
　　浓烟越来越大，热浪袭人，蒸发着池府经年积累的财富。求救的呼喊声渐弱，噼啪作响的火烧声渐大，想是都已无辜殉难。
　　也幸好她昏倒的地方在廊檐尽头，这里是一块死角，火势暂时还烧不过来。墨兰凭着记忆沿墙角匍匐前进，摸索着那唯一的生机。

　　找到了，天，真真皇天不负苦心人！
　　墨兰的眼睛已经痛得睁不开了，喉咙里火烧火燎，脑中更是雾蒙蒙一片，唯剩一丝清明也只记得要爬出这个狗洞。狗洞里尖锐的棱角划得她鲜血淋淋，她毫不觉痛，只猛力的向外拱着，拱着，不惜一切也要逃得性命……

　　侥幸那年抓蝴蝶发现了这个废弃的狗洞，侥幸不是在其他地方倒下，侥幸她身形苗条刚好爬出，侥幸……墨兰躺在臭气冲天的泥浆里流泪，面临死境才发现，能活着是多么不容易，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就好比这避之不及的泥浆，如今躺在里面，可还有丝毫嫌恶之心？

　　“咦，什么东西？好像一个人？”有声音响起，墨兰拼尽全力蠕动了一下，示意自己还活着。
　　另一个声音惊讶道：“真的是人，我刚看见动了一下！”
　　“等等”先前那声音拦道：“我过去探探。”

　　那人戒备着慢慢走来，脚步声微不可闻，竟不似普通人。
　　墨兰静静等待着命运之神的垂青。
　　“咦，是个小姑娘！”那人毫不嫌弃地托起她的头，审问道：“你是谁？”
　　墨兰想要睁眼看看，却刺痛得止不住地溢出眼泪，她感受着颈底粗糙的大掌，拼力嘶声道：“我……我叫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