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终究会落》草乌扑

21、眼瞎 “她没看上

　　周佳意没说话，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
　　等两个人到周家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周佳意甫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周越才。
　　周越才穿着西装，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想来周越才刚刚热过。
　　客厅的光线暗淡，只有阳台边的余晖送来的橙色亮光。铺天盖地的瓷砖此刻在周佳意眼里，更让她觉得这个不怎么温馨的场景冰冷无比。
　　儿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即使现在在人前依旧光鲜亮丽，可在家里，却像是失了魂，怎么也没了生气。
　　周越才一听到开门声就抬起头了，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开了沙发旁的开关，客厅登时亮然起来。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友好地看向她们：“来啦，先洗手吃饭吧。”
　　说着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褶皱的西装对周佳意说道：“爸爸好久都没见到小意了，小意有没有想爸爸？”
　　周佳意一顿，她没想到周越才会如此温和地与她说话。
　　心里有些酸楚，周佳意笑了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周越才的语气与儿时哄她别无二样。
　　“在爸爸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啊。”周越才的眼里是遮掩不掉的慈爱。
　　即使自己的妻子不爱自己，可是女儿却还是货真价实的。她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对的事，周越才又怎么舍得责怪她？
　　“小年也很久没来了吧，”周越才同样友好地看向裴温年，“这回伯父亲自下厨，你尝尝。”
　　从前裴温年来，周越才很少在家。
　　说来两个人其实重见的日子比周越才和周佳意还短，为了知道周佳意的去向，裴温年在之前天天堵着周越才。
　　按理说，这并不是一个愉悦的初见。但是周越才在那时肯松口，就已经是对她们的祝福了。
　　“嗯，能吃到伯父煮的饭菜，是我的荣幸。”话里话外都官方得很。
　　周越才笑两声，大手一挥：“不用这么拘谨。”
　　他帮两个人接过行李箱，又推她们去洗手。
　　这个见面，比周佳意和裴温年想象得要轻松的多。
　　过新年，周越才像是放过自己，肯脱下那一身严肃的西装，换上居家服。他与周佳意聊着学业，与裴温年聊着她们今后的发展。
　　虽然周佳意和裴温年的感情没问题，史言和周越才这里也没问题，但是裴温年的父亲却是个大问题。
　　如果一个在政界正是上升期的官员被爆出女儿是同性恋，那估计是会在网上掀起一番波澜。
　　至少对裴父百害而无一利。
　　裴家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如果裴温年找了一个男生，哪怕他没钱没权，只要是裴温年喜欢而且人的品德没问题，裴父是完全不会反对的。但是裴温年喜欢周佳意，周佳意的性别就会是最大的问题。
　　“我不会抛弃阿意的，伯父放心。”裴温年先是向周越才保证。
　　事实上他父亲已经算是无形中阻止过了，在裴温年决定参加星大的单招并成功之后，裴父就断了她的经济来源。
　　也不是说惩罚她，裴母是有在暗中资助裴温年的，他只是不希望裴温年去找周佳意。
　　可裴温年毅然决然地走了，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周越才闻言点点头，只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他相信裴温年，从这家伙坚持不懈地在他公司楼下蹲他蹲了好几个星期就能看出来，她对周佳意是认真的。
　　最后一天，周越才和周佳意两个人一起在小区楼下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的树都秃了一片，几个小孩零零散散地在附近跑着，长椅上坐着的老人就慈祥地看着他们玩闹。
　　周越才穿着运动服走在周佳意旁边，即使四十几岁了，长相也没老下去。他有些忧郁地看着前方，却还是勉强弯起嘴角。
　　“小意啊，你知道你妈妈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吗？”
　　周佳意隆起眉沉思，周越才和史言是高中同学，这个“以前”就是高中的意思了。她回想起史言高傲的性格，答道：“自以为是？趾高气扬？”
　　周越才笑了两声，道：“对，形容很贴切。”
　　周佳意却笑不出来，就是这么糟糕的性格才“出轨”得理所当然。
　　“她以前很骄傲，也有骄傲的资本。”周越才怀念着说道，“她是整个飞门里长的最好看的，所以高傲一点也无可厚非。”
　　在这一点上，周佳意很是继承了史言。因为自己的成绩好，即使没有这个意思，周围的人也以为她很看不起成绩差的而讨厌她。
　　“也是因为她很骄傲，所以成绩一直高她一等的你周老师，十分能引起她的注意。”周越才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佳意一眼——她和裴温年可不就是这样吗？
　　周佳意撇撇嘴，问：“爸爸以前也很优秀吧？”
　　周越才却摇摇头：“如果是你，会喜欢一个成日埋头读书，却怎么也考不过你，还没形象的男孩子吗？”
　　周佳意心里吃了一惊，周越才以前居然是这样的？这根本和现在这个轻松应对各种客户，在公司以能力驻足的周越才完全不像。
　　“是爸爸趁人之危，你外婆年老时，用性命威胁你妈妈，要个孩子。”
　　可是最后，周佳意出生了，可史母依旧离世。
　　“她其实很讨厌外婆的对不对？”周佳意问。
　　周越才意外地看向周佳意，道：“是啊。”
　　所以在史母去世之后，史言第一个着手的事情，是与周越才离婚。
　　“所以爸爸可不想做刽子手，”周越才道，“拥有你，已经是爸爸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了。”
　　好似有千万斤的大石压在周佳意的心里，让她难受的不行。
　　她的爸爸，是一个多善良的人啊。
　　“爸爸，”她道，“她没看上你，是她眼瞎。”
　　周越才一下就笑了出来，他摸了摸周佳意的头，说道：“这话爸爸爱听。”
　　一长一短的影子在夕阳的照耀下拉得很长，父女俩并肩走回家，留下一地欢声笑语。
　　裴温年独自留在周家，早已准备了一大桌饭菜。她将与林霞学的手艺通通展现出来，做了许多色香味俱全的菜品。虽然只有三个人，家里却因为这几个菜而温馨起来。
　　最后一起看了烟花，他们又在家里告别。
　　周佳意不想让周越才送她们去车站，她知道，周越才估计一辈子都不想回到飞门，甚至是见到飞门这两个字了。
　　他是从飞门成功跃上飞虹的那条鲤鱼，但是他回不去了。
　　“伯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回去的路上，裴温年说道。
　　“飞门的人，都很好。”她补充。
　　无论是心怀正义、向阳而生的林霞，清醒理智、脚踏实地的裴烟，还是知错能改、天真单纯的王孝，义气勇敢、重情孝顺的李天，他们都很好。
　　周佳意不否认。
　　但是她也得承认：“也不是所有人都好。”
　　比如低俗的虎平，耍心机和对坏事视而不见的迟莹和肖踏云，又比如为了自己的女儿走上所谓“正道”而不惜以性命要挟自己女儿生孩子的周母。
　　每个事物都有两面，飞门也是。
　　也许它的表面上是一个落后糜烂，连小县城都比不上的破旧城市。但是这个城市的经营者们很热心，管理者也很用心。
　　飞门，在慢慢变好。
　　“你会喜欢飞门吗？”周佳意问裴温年。
　　“当然。”这是句废话。
　　“等我们老了，退休了就回来住吧？”周佳意道。
　　“嗯，你想我就陪你。”裴温年顺了顺周佳意的长发。
　　“如果我父亲真的十分抵制，那我就带你私奔。”裴温年笑，“你愿意跟我私奔吗？”
　　“说得这么严重，”周佳意无奈，“不过我愿意。”
　　周佳意其实没怎么见到过裴父，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即使裴温年就站在她附近，他也不会挤出一些时间来招呼。
　　之前在裴家见过裴父匆匆忙回家取重要文件，他径直走进房，大步流星地与周佳意擦肩，抿着嘴，十分严肃。
　　但是从进门到出门，没有招呼过裴温年，亦没有与周佳意多说几个话。
　　这几年飞虹的发展实在是太好了，他不肯放下这次晋升机会，所以忙上忙下，尽心尽力。
　　之前阻止裴温年去找周佳意，也没有特意留时间给裴温年做思想指导，而是直接断了经济来源。
　　从这来看，周佳意又不免有些害怕起来。
　　裴温年的父亲，好像真的很恐怖。
　　“你不高考，真的没事么？”周佳意又问。
　　裴温年无奈笑笑：“我没事。”
　　飞虹如果出了个去星大的高考状元，对飞虹和扬铭来说，的确都是件喜事。但是能考星大的，一定只有裴温年吗？
　　她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飞虹人，考上了又如何？
　　而周佳意却是真正的飞虹人，因为她是真的在飞虹长大，只是现在在飞门就读。即使如此，考上了星大，那也是给扬铭长脸，飞虹一样能获利。
　　“所以阿意要厉害些，成为扬铭的高考状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