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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明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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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总要下雨,细密的雨丝将月亮河村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泥土的腥气裹着似有似无的杏花的香气,在清晨里格外清晰。
陈星月和陈星雨各拿着一把黑伞,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纸钱袋,准备去给父亲和祖辈上坟。
这是陈星雨离婚后回村的头一遭出门。她穿着件黑色外套,伞遮的低低的,显得非常局促,走在泥泞的田埂上,眼睛也没有闲着,一个劲的四处张望,仿佛做贼一般。
“咱们走快点吧。”
她一个劲的催促着,陈星月都怕她摔了。
祖坟就在村后的一片庄稼地里,被细雨洗过的路有些湿滑,两个人艰难的走着,鞋上裹了一层泥。
快走到坟前时,陈星月突然停住脚,前方一棵松树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蹲在一座坟前烧纸,风衣下摆被风吹的扫过地面,沾了不少湿泥,可那人动作很轻,手里的树枝慢慢拨弄着纸钱,生怕火星被浇灭。
那背影有些眼熟,陈星月正琢磨着,对方已经烧完了最后一叠纸,将树枝放在坟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的瞬间,两人都定在了原地,雨丝落在脸上,凉的人清醒。
“陈星月?”女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惊讶,又很快染上笑意,“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周玉?”陈星月也认出来了,这人是她小学同班的周玉,小时候总扎着两个羊角辫,如今剪了利落的短发,微胖的身形裹在风衣里,倒比从前多了几分干练。
周玉嫁到县城快十年了,听说开了家水果店,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红火。
两人凑到一处寒暄,周玉的目光落在陈星雨身上,又很快移开,叹了口气:“是回来照顾婶子的吧?你俩也是真不容易。”她指了指旁边那座收拾得格外干净的坟,“我刚给邓奶奶烧了纸,五一估计下午才会来,他每次都得等小卖部关了门才过来。”
细雨绵绵,两人聊了几句,周玉便离开了。周玉临走时还热情的说道:“好多年没见了,晚上我去你家坐坐,顺便看看婶子。”
陈星月自然应下,看着周玉撑着伞慢慢走远,才转身和陈星雨去给父亲和祖辈烧纸。纸钱在雨里烧得有些费劲,陈星雨蹲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坟前的泥土,直到陈星月把最后一叠纸钱烧完,她才勉强回了神。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伴随着熟悉的大嗓门:“哎,那不是星雨吗?等等!”
陈星雨的身子瞬间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陈星月回头,看见刘婶骑着辆自行车,正使劲蹬着车追过来,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串水花。
刘婶停在她们面前,支起自行车,脸上堆着热情的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星雨:“真是星雨啊,看着就像你!我前几天听你妈说你回来了,正想着找机会跟你聊聊呢。”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听说你离婚了?正好,我这儿有个合适的对象,想给你介绍介绍。”
陈星雨攥紧了伞柄,声音冷得像冰:“刘婶,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
“哎哟,傻孩子,说什么气话呢!”刘婶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热络了,伸手就要去拉陈星雨的胳膊,被她侧身躲开,“你都多大了?快三十了吧?女人越老越不值钱,再挑下去,可就没人要了。”
她推着自行车往前挪了挪,带泥的车轮差点蹭到陈星月的裤脚,陈星月往后退了一步,皱起了眉。刘婶却没在意,继续劝道:“你带着个孩子,一个人过多不容易啊!女人啊,终究得有个依靠。我外甥也离婚了,人老实,还能挣钱,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这才特意跟你说和。”
“谢了,我不需要。”陈星雨的语气更生硬了。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刘婶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语气也带了点不满,“刘婶是过来人,还能骗你?说句实在的,离婚带娃的女人,行情就是不如从前。人家赵斌虽然离了婚,但是没孩子,愿意考虑你,那是你运气好,换别人,人家还看不上呢!”
“赵斌?”陈星雨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了两个声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个在牌桌上能把货车都输掉的赵斌?他好赌全村谁不知道!输了钱还打老婆,你也好意思给我介绍?”
刘婶被戳穿了底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人家现在改好了……早就不赌了……”
“改好?”陈星雨气得浑身发抖,“改好了你自己留着用吧!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也不会找这种人!”说完,她再也不想多待,转身就大步往前走,陈星月赶紧追了上去。
刘婶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嘴里还嘟囔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抬举的东西……”
陈星雨回到家,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李梅已经习惯了她的做派,也没问发生了什么。因为是清明,李梅的心情也格外的低落,连复健的心思都没有。
整个家都弥漫在一股压抑的气氛里。
傍晚时分,周玉提着一袋水果来了,她先是和李梅亲亲热热的聊了一阵,李梅真心实意的夸她:
“还是你妈有福气,有你这么个懂事的闺女。”
陈星月在旁边听着,心里倒也赞同李梅的话,周玉在陈星月看来,是那种在农村和城市都能如鱼得水的人,她热情,周到,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不像陈星月自己那么拧巴。
李梅睡下以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闲聊,李小米写完作业嚷嚷着要来客厅,陈星雨也只好跟了出来。
陈星雨和周玉说了遇见李婶的事,周玉替她打抱不平:
“这个老婆子,做人不地道,什么人都敢给人介绍,也不怕遭报应。”
“不过……”
她话锋一转,有点担心的说道
“她这人就是个大嘴巴,没事都能让她说出花来,你当场让她来不下台,还不知道她怎么编排你呢。”
听了这话,陈星雨的脸色越发不好看,她心里憋屈,忍不住像陈星月撒气。
“都是你,非要回来,我最讨厌村里这些闲言碎语了。”
陈星月接着这无妄之灾,心里想着,就算不是因为李梅的病回来,清明上坟你也的回来呀,难道还能永远不回来,可是嘴里哪还敢触她眉头。
陈星月现在的地位就跟个孙子似的,谁都能说她两句。
周玉赶紧打圆场,笑着说:“好了好了,别为这种人置气。咱们聊点别的,说说村里的事吧。”她开始说起村里的八卦,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
周玉对村里的人如数家珍,陈星雨偶尔搭两句嘴,气氛慢慢缓和了些,陈星月坐在一旁,却像个外人,她在外打工多年,村里的人大都不认识,周玉说的那些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过,只能愣愣地听着,眼皮越来越沉,差点睡过去。
“其实咱村里最苦的就是五一,当年他爸妈离婚闹的那叫一个热闹,全村人都去看笑话,俩人谁也不要他,他只好跟着邓奶奶,前几年他奶奶走了,他就守着那小卖部,哪儿也不去,像棵扎了根的老树,我每次见他都觉得他老气横秋的。”
陈星月听到她说邓五一,才回了神,好歹有一个她熟悉的人了,原来邓五一居然是这么个情况。
周玉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星月:“对了星月,说起来,你小时候还帮过五一呢!那会儿你是班长,可神气了。”
陈星月听了这话完全懵住了,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邓五一的片段,完全没有印象。“我帮过他?”她疑惑地问,“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真不记得了?”周玉提醒她,“就四年级那会儿,有一次放学,有几个小孩抢五一的文具盒,据说那个文具盒是邓奶奶从县城进的新款,那时候可流行了,然后是你冲过去把文具盒抢回来塞给五一,还指着那几个小孩说:‘再欺负同学,我就告诉老师去!’那模样,可凶了!”
周玉边说边学着小时候陈星月的样子,双手叉腰,眉头皱着,语气故意装得奶声奶气的,逗得旁边的陈星雨都笑出了声。
陈星雨笑着说:“姐,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厉害啊。”
陈星月听着这段仿佛属于别人的往事,神情有些恍惚。记忆的尘埃被拂开,似乎是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影子。她小时候,好像确实是那样的。路见不平,忍不住就要吼一嗓子。可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后来,父母吵架越来越凶,家里终日低气压,她劝不动这个,也拉不住那个,那份无处安放的“侠义”便慢慢熄了火,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习惯把自己包裹起来,与人保持距离。
“那么久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陈星月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她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周玉也收起来了笑容,感慨道:“时间过的可真快呀,你那时候可是我们班的女侠!不过后来,你也变得不太爱说话了。”她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所以我说,五一看着冷,心里明白,谁对他好,他肯定记得,你当年帮过他,他说不定现在还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