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8、清蒸鱼

　　清晨的阳光把小卖部门前的水泥地照得发亮。这里是村里人默认的“CBD”，才早上七点多，小卖部的门口就已经聚了不少人。
　　靠门的墙根上，摆着三个装满清水的大塑料盆，鲜活的河鱼正甩着尾巴溅起水花，旁边摊开的蛇皮袋上摆着还带着露水的各式蔬菜
　　一看就是邓五一刚从镇上早市拉回来的货，几个婶子已经蹲在袋边，手指捏着菜叶翻来覆去的挑拣。
　　陈星月从来没有在早上来过，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看着那群围着菜摊、操着响亮乡音交谈的婶子叔伯，她感觉自己的步子都迈不动了。
　　“呦，这不是星月吗？”一个嗓门洪亮的胖婶子第一个注意到她，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是因为你妈的病的事吧，你妈也是真不容易呀？”
　　“长这么大了！在 B 市工作是吧？那可是个大城市呀。”另一个抽着烟的大叔也眯着眼认出了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这下有人照顾了，还得是闺女贴心。”
　　一时间，好几道善意而好奇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陈星月有些局促，但还是勉强扯出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张婶，刘叔……是，回来一阵子了，我妈还好，需要慢慢恢复。"
　　她一边简短应答，一边不由自主地朝小卖部里面望去。门没关，邓五一正站在柜台后，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拿酱油，似乎并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他动作不紧不慢，找钱，递东西，等他忙完手里的活，听到外面的动静，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虽然现在天气在转暖，但是一早一晚还是很冷，风里甚至带了点月亮河水的湿意，但是邓五一只穿了一个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还撸到了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肌肉。
　　陈星月看着不禁替他发冷，她今天穿的是一个米色的针织外套，还觉得有些凉。
　　不过想想邓五一大早上就去进货，估计已经忙出一身汗了。
　　陈星月冲他笑笑算是打招呼，邓五一点了点头，他没有看那些闲聊的人，径直走到鱼盆前，拿起网兜，侧头看了陈星月一眼，依旧是言简意赅：
　　"这条行吗？"
　　他网起一条背青肚白、活蹦乱跳的鲫鱼，鱼尾甩出一串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陈星月自然看不出好坏，只是一味的点头。
　　邓五一手脚麻利地过秤、装袋，报了个数。
　　陈星月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邓五一把这条鱼放在了旁边的一个小点的盛满水的塑料盆里。
　　陈星月长了个心眼，她想着如果这个时候她鱼也不拿，转头就走，这些人就该八卦她了，她只好走进了小卖部。
　　这个小卖部，她最近经常光顾，不过一般都是在中午，因为中午店里几乎没人。
　　陈星月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已经摸清了村里的作息，中午的时候大家都会午睡，村里会格外的安静。
　　她会趁这个时候，到小卖部采购东西，店里通常只有邓五一在，邓五一也是要午睡的，他在柜台后面专门空出了一块地方，放着一张军绿色的行军床，铺着格子床单。
　　陈星月第一次中午来的时候，就看到邓五一仰躺在行军床上翘着腿看书，她好奇的瞄了一眼，好像是本武侠小说。
　　陈星月在小卖部里溜达了一圈，买了点家里缺的东西，然后走到柜台前等着邓五一忙完进来给她结账。
　　不过她没想到小卖部早上的生意这么好，外面的人一波接一波，好像没有尽头的样子。
　　陈星月等的实在无聊，于是忍不住探着头去看邓五一的行军床，想看看他看的是哪本武侠小说，上次没看清书名，不过这次行军床上的书换了，不是武侠了，而是一本关于尼采的哲学书。
　　陈星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想，这哥们看书挺杂，和她有一拼。
　　她大学的时候就喜欢看各种哲学类的书，从尼采到萨特，只要图书馆里有的都拿来看，还自己买了不少，可惜后来她去外地工作，那些书还是被李梅当废品卖掉了。
　　她也已经很久没有看纸质书了。
　　“我先帮你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陈星月一跳。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邓五一已经进来了，门外依旧聚集着不少人。
　　“好。”
　　陈星月立刻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放在了柜台上，邓五一手里清点的货物，侧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
　　“十一点你来拿鱼。”
　　“哦，好。”
　　陈星月应着，然后又想到什么，立刻说道：“我给你点加工费吧，不能让你白忙活。”
　　邓五一正在清点货物的手没停，头也不抬的按着计算器，声音平淡：
　　“不用，顺便的事。”
　　他都这么说了，陈星月不好再和他拉扯，
　　她也只好相信李梅那一套理论，以后要给他多多捧场。
　　陈星月十一点的时候，从橱柜里找出个白色的鱼盘，然后拎着盘子就出门了，走在街上都能闻到空气里鲜香的味道。
　　到了小卖部门口，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五一，你这蒸鱼的手艺真是绝了，光闻着味就知道好吃！”
　　是刘小仙，陈星月几乎是立刻就辨认了出来，说实话，陈星月有些怕这个泼辣的丫头，她停在门口有些犹豫不决。
　　不过最后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邓五一手里端着一个老式的铝制蒸锅从后院走了进来，蒸锅上还冒着热气。
　　他走的很稳，蒸汽顺着他的手臂往上飘，这点雾气让一向冷硬的邓五一多了点柔软的味道。
　　几乎是一瞬间，小店就被蒸锅的热气熏的暖烘烘的。
　　“来了。”他看到陈星月。
　　“嗯”
　　邓五一把蒸锅放在柜台上，锅盖一掀，更大的热气伴着鲜香扑面而来，锅里并排卧着两条蒸得恰到好处的鲫鱼，都铺着嫩黄的姜丝和翠绿的葱段，其中一条嘴里还叼着一个小番茄。
　　陈星月默默把盘子递了过去，邓五一顺手接了。
　　跟上来的刘小仙，锐利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穿梭。
　　如芒在背，陈星月恨不得端起鱼就走，偏偏这个时候，邓五一把盘子放在柜台上，又去了后院。
　　“星月姐，五一是我的！”
　　刘小仙向前迈了一大步，就快要撞上陈星月，然后严肃的看着她。
　　陈星月默默的退了一步：
　　“嗯，知道了。”
　　陈星月多少有点安抚她的意思，她不想让刘小仙乱吃飞醋误伤了自己。
　　“希望你们好事将近。”
　　刘小仙皱眉：
　　“你讽刺我？”
　　“啊？”
　　陈星月满脑子问号，
　　刘小仙撇嘴：“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也捂不热。”
　　呃，两条香喷喷的的鱼摆在这，你跟我说这个。
　　“那要不你换一个？”
　　陈星月这话说的也是有口无心，没话找话，她就只是希望邓五一赶快返场。
　　然而刘小仙却来了劲，一副被我抓到了的口吻不客气的说道：
　　“看吧，全都暴露了吧，我就知道你盯上他了，还让我换一个，你就是不安好心，居然想抢我的人。”
　　什么跟什么呀，陈星月莫名其妙，她感觉自己简直快要听不懂人话了。
　　还好这个时候邓五一回来了，他手上戴着防烫手套，非常利索的把那条嘴里叼着小番茄的拨到了陈星月拿来的盘子里。
　　陈星月正要去端。
　　“等会，烫。”
　　邓五一说着，转身从货架高处拿了个编的细密的柳编篮子，里面垫着干净的笼布。
　　“用这个。”
　　邓五一把装着鱼的白盘子摆放在篮子里，这才递给陈星月。
　　陈星月把篮子接过来，拎在手里，和邓五一道了谢立刻就走，一刻也不停留。
　　不过她刚出了小卖部没几步，就发现刘小仙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个背后灵一样。
　　“你……”
　　这丫头什么意思，陈星月不明所以，
　　刘小仙却笑嘻嘻的说道：
　　“我跟你回去，然后把篮子拿回来，我可不想让你们一来一回，勾勾搭搭。”
　　刘小仙的用词陈星月实在是不喜欢，可是也不想在和她胡搅蛮缠，她也只好回家后，把装着鱼的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就立刻把篮子给刘小仙送了出来。
　　陈星月回到厨房里一边摆弄盘子，一边心里嘀咕，她现在严重后悔没有拒绝邓五一，仔细想想，应该婉拒才是，说起来也的确不好让一个男人给自己家做饭。如果是李梅出面还好，毕竟是长辈，自己这样从邓五一家端鱼出来，的确是不好看。
　　陈星月一边想着，一边扬声说道
　　“星雨，扶咱妈过来吃饭。”
　　等到全家人围坐着吃上鱼的时候，陈星月刚刚想过的那些话就从脑子里彻底消失了。
　　她今天炒了个小青菜，又炒了辣椒炒肉，她的厨艺其实已经稍稍有点进步了，能吃。
　　可是跟这条鱼比起来，她炒的菜瞬间就从能吃变成超级无敌难吃了。
　　嘴里回味着那鲜甜的味道，她甚至开始羡慕刘小仙，如果刘小仙真的拿下了邓五一，她们家的饭馆生意绝对是蒸蒸日上。
　　“这鱼蒸的可真鲜呀。”
　　李梅许是许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陈星雨也频频点头，李小米也是一脸的天真无邪：
　　“大姨，这鱼是你做的吗？”
　　“你大姨要想做出这个味道，估计的需要重新投胎才行。”
　　陈星雨的嘴也挺损。
　　李梅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星月有些无奈，心里却稍稍喘了口气，拜邓五一的清蒸鱼所赐，她们家难得有了一点轻松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