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6、老刘饭馆

　　第二天陈星月是被大喇叭的声音拽出梦乡的，
　　“新鲜水果蔬菜，各种新鲜水果蔬菜，快来采购，快来采购——”
　　中气十足的女声裹着清晨的凉意钻进屋里，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乡土气。
　　陈星月闭着眼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六点半的数字刺得她眯了眯眼。
　　这声音她太熟了，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大了以后简直想告她扰民。
　　尤其是有一次她回家，早上接一个工作电话，大喇叭的声音铺天盖地，让她躲无可躲，根本听不见对面同事说的话，最后被同事好一番调侃。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小卖部奶奶的声音，现在由邓五一继承播放。
　　陈星月想气又气不起来，毕竟受了他不少恩惠。
　　好在身旁的李小米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哼哼唧唧要找妈妈。陈星月索性不恋床，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带着李小米往村口的公交站走去。车子到县城医院时刚过七点，她在医院门口的早餐铺买了包子，粥和茶叶蛋，给李梅和陈星雨送去。
　　二进宫的李梅倒是转性了，本来消极怠工的她，可能是真的怕自己被摔坏了，影响后期的康复训练，一个劲的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活动。
　　陈星月把早餐递过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总算是不折腾了。
　　李梅再次住院期间，陈星月坐高铁回了趟公司，正式提出了辞职，完成了交接。
　　走出写字楼时，她抬头望了望玻璃幕墙反射的蓝天，竟麻木的没什么想法。
　　接着她回了出租屋，把所有东西都快速而熟练的塞进了两个行李箱，一开始租房的时候，她还曾经想过把出租屋改造成一个温馨的家，可是她总是加班，出租屋只是个回来睡觉的地方，她还总是搬家，铺开再收起来，让她感到厌倦，最后她找到了一劳永逸的方法，那就是断舍离，断到两个行李箱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甚至想着，等她买了房子，就可以把这两个行李箱彻底的收起来，从此告别漂泊，可惜造化弄人，现在，她还是要带着这两个行李箱颠簸辗转。
　　回到医院时，陈星雨正陪着李梅说话。看见陈星月推着着两个大行李箱进来，陈星雨的眼睛瞬间睁大，满是诧异：
　　“姐，你这是……”
　　“我辞职了。”陈星月说的波澜不惊，甚至开始理性建议：
　　“我打算把妈送回村里，我觉得你也应该把房子退了，跟我回村住。村里到县城就不到二十分钟路程，不耽误你送小米上学，还能省点钱。”
　　“我不回去！”陈星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好吧，随你。”陈星月没再坚持，转身去收拾李梅的出院用品。
　　整个过程李梅一句话也没说。
　　陈星雨倒是愣住了。
　　她没想到陈星月这么果断，可是于情，她不能把偏瘫的妈妈全扔给姐姐；于理，这就意外着她必须在医药费和康复费上承担的更多，她那点钱，养活自己和孩子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沉默了半天，她才小声说：“咱们……可以在县城租个大点的房子。”
　　陈星月抬眼看她，没说话。陈星雨自己也意识到这话不现实，再大的出租屋，也大不过村里的院子，更省不下那份租金。陈星雨焦躁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星月其实没打算逼她，她只是觉得陈星雨还没有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情绪不稳定，跟小米挤在出租屋里，很容易吵架，对孩子不好。她去办理出院手续时，心里已经做好了独自在村里照顾李梅的准备。
　　最后，陈星雨还是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只是脸色一直很难看，从医院出来就没跟陈星月说过一句话。
　　车子是陈星雨开的，她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陈星月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也没什么话。
　　李梅和李小米坐在后座上，只有李小米坐在晦涩难懂的李梅旁边雀跃的扒着窗户往外望。
　　车子进了村，穿过架在月亮河上的石桥，
　　路过小卖部，最后停在了自家的老院门口。
　　消息传得很快，村里人听说李梅回来了，没多久就陆陆续续上门探望。
　　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拎着牛奶，围着李梅问东问西。
　　李小米早就跑出去玩了，陈星雨也跐溜一下躲进房间，锁上了门，只剩下陈星月招呼客人，疲于应付。
　　屋里的李梅躺在床上，任由来客评头论足，倒也没像以前那样发脾气。
　　康复训练进展缓慢，陈星月和陈星雨来回替换着。两个人轮流着帮助李梅练习上下台阶，还要不定时的帮她按摩胳膊和腿，一天下来，别说李梅累的发脾气，就是姐妹俩也是浑身酸痛，蔫头耷脑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题就是做饭，李梅是不可能了，以前在出租屋，都是陈星雨做饭。
　　现在回了家，陈星雨和陈星月赌气，连饭也不做了。
　　“你不做谁做，你姐又不会。”
　　李梅自从她离婚后就对她很有意见。
　　“会就得干到死呀，我不做，受够了，做了这么多年饭就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陈星雨脾气也不小。
　　“谁让你就知道傻干，嘴也不甜，不会哄人，要不然李峰能出轨。”
　　“他出轨都成我的错了？”
　　两个人话赶话的，眼看着陈星雨要炸，陈星月立刻说：
　　“我做我做，别吵了”
　　陈星月哪里会做饭，她是靠外卖活着的人，村里能点的外卖屈指可数，配送费还贵得离谱，等外卖送到家，早就凉透了。
　　陈星月硬着头皮试了几天，煎蛋能煎出黑渣，炒青菜能炒成水煮菜，煮粥也要糊。
　　她对火候毫无概念。
　　好在李梅除了皱眉头也没抱怨什么，只是偶尔趁着陈星雨开车送她去县城针灸时改善伙食，陈星雨也经常在接送孩子的路上在外面吃饭。
　　只有陈星月，顿顿吃自己做的饭，吃到后来，看见厨房的锅铲都觉得反胃。
　　其实村里有家饭馆，是刘小仙家开的，叫“老刘饭馆”。
　　在村里算不上起眼，却是少有的能正经点两个热菜的地方。
　　她本来是可以去饭馆订饭的，这事偏偏卡在了陈星雨身上，陈星雨和刘小仙两个人都算是村里比较漂亮的姑娘，从小就较着劲。
　　陈星雨坚决不同意给她家花钱，陈星月也很无奈。
　　这天是周末，陈星雨又带着李梅去扎针灸，家里只剩下她和小米。
　　陈星月实在受不了了，泡面也已经吃腻了，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嚷着喜欢吃泡面的小米也蔫了。
　　“走，大姨带你下馆子去。”
　　陈星月思考再三然后带着小米出门了。
　　老刘饭馆在村尾，藏在几间民房中间，店门口有棵粗壮的合欢花树，树干上用铁丝绑着块木头招牌，木头上用黑漆歪歪扭扭的写着“老刘饭馆”
　　墙根下扔着几盆吊兰，花盆是破了口的塑料桶，长势不错，都拖到了地上。
　　这会儿正是中午，按说该是吃饭的点，可是店里没几个人，就靠里的桌子坐着两个外地来干活的师傅，正埋头扒饭。
　　村里人大多习惯在家里做饭，米面菜都是自己种的，省钱又顺口。除非是办红白喜事，或者来了远客，否则很少有人专门下馆子。
　　陈星月刚推开门，就看见刘小仙蔫蔫的坐在柜台后面，埋头玩着手机，听到门响望过来，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
　　嘴上倒还热络：
　　“呀，星月姐来了，吃点啥？”
　　陈星月拉着李小米在靠门的桌子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菜单，纸都已经泛黄了，字是用马克笔写的，还算工整。
　　她没多想，点了个小米爱吃的虾仁炒蛋，给自己点了个小炒肉，没想到菜上的很快，味道也不错，两个人立刻吃了起来。
　　可这顿饭没吃上几口，陈星月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厨房里刘小仙的爸妈扒着窗口总是有意无意的看她，刘小仙上完菜也没回柜台，干脆拉个凳子坐到了陈星月的对面，自来熟的问道：“星月姐，你这是不走了吗？”
　　陈星月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嗯，暂时不走。”
　　刘小仙又追问：
　　“哎呀，你今年也三十了吧，是不是大城市的人都结婚晚，你有对象吗？”
　　这话问的直白，陈星月自然不想和外人聊自己的事，只能笑笑不搭言，继续低头吃饭。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张凤，刘小仙的妈妈端着个碗出来了：“你还说人家，你自己都多大了，天天追着邓五一屁股后面跑，也不嫌丢人。要不是看邓五一他爸这几年发了点财，我早打断你的腿了，没出息的玩意。”
　　张凤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些。
　　刘小仙的爸爸刘强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听见老婆说闺女，赶紧圆场：
　　“哎，话不能这么说，我看五一这孩子不错，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干活利索。”
　　“不错有什么用，脑子拎不清。”
　　张凤瞪了刘强一眼，又看向刘小仙：
　　“就知道守着那个小破店，邓克城叫他去城里，他理都不理，但凡和邓克城凡沾亲带故的都想占点便宜，他倒好，亲爸都不用。”
　　“妈，你不懂。”
　　刘小仙一脸的不服气
　　“我就喜欢他这个样子，不贪财，帅的嘞”
　　“帅个屁，死心眼。”
　　张凤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又继续说道：
　　“不贪财，我看还不好色呢，你说你，一天往小卖部跑八百趟，把人拿下了吗？”
　　他们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
　　陈星月趁着他们聊的兴起，赶紧扒拉了几口菜，还差点被噎到，好好的一顿饭，吃的她晕晕乎乎的，脑袋疼。
　　好不容易找到个气口，结了帐。
　　张凤又拉着她说了会李梅的病，最后还是有客人来了，张凤才放过她。
　　陈星月几乎是用逃的出了饭馆，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