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5、月亮河村

　　陈星月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出租屋，推开门。
　　“小米？”
　　家里空无一人，房间里还维持着之前混乱的痕迹，唯独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陈星月的心直直地坠下去。
　　然后她发现了茶几上散落着的作业本，
　　于是陈星月看到了李小米写的作文，
　　《我的家乡》
　　“我的家在月亮河村，晚上 shui jiao 能听到青 wa 叫，laolao 院子里有一 ke 怎么也吃不完的无花果，小卖 pu 里有个老 ban，不喜欢笑，但是会让我们在店里玩 zhuo mi cang，不过我 zui 喜欢的是月亮河，因为”
　　作文还没有写完，陈星月看着李小米这夹杂着拼音的作文，有些震惊。
　　她一直想逃离的村子，在李小米笔下竟然成了让一个小孩子如此安心的所在。
　　这本作业本旁边还放着一本日记，
　　她鬼使神差的翻开，原来是小米的画册
　　色彩从明快变得灰暗，争吵的抽象线条，流泪的小人。最后，是那片用蓝绿蜡笔用力涂抹的月亮河，和旁边那行歪扭的字：
　　“想回月亮河村，那里没有 chaojia，laolao 会笑。”
　　陈星月合上了画册，转身，再次冲入夜色。
　　月亮河村。
　　车子刚在村口停下，陈星月立刻付了钱下车，村口的老槐树还光秃秃的，在夜色里有几分怪异。
　　她又继续走了几步，目光就立刻锁定了不远处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河面。
　　几乎是同时，她看到了河边的身影，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将一个湿漉漉的小身影从河里抱起来。
　　陈星月吓得魂都要飞了，她认出了那个男人是邓五一，邓五一已经抱着孩子走到了岸边，他全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发梢和衣角滴落。
　　李小米在他怀里呛咳着，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陈星月立刻上前，从邓五一手中接过孩子。李小米一碰到她，冰凉的小手立刻死死抓住她的衣襟，把小脸埋在她怀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怕了。”陈星月的声音很低，用干燥的袖口擦拭孩子脸上的水渍。
　　邓五一拧着外套的水，他看了一眼紧抱着陈星月瑟瑟发抖的孩子，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道：“她是天黑没看清滑下去了，水浅，没淹着，只是吓到了，呛了几口。”
　　“我先回去换衣服了。” 邓五一说完，便转身，沉默地朝着村头小卖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河岸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声和孩子压抑的抽噎。
　　陈星月抱着小米，下意识就要回老屋，但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带着家里的钥匙，但是这个时候回县城也不现实了。
　　从县城到村里打车倒还容易，可是从村里到县城的出租是很难碰到的。
　　公交车早就停了，小米搭的只怕是最后一趟车，陈星月想想都觉得后怕，如果没有公交，这个孩子会跑到哪里去。
　　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来，怀里的孩子湿透了，抖得好像筛糠，陈星月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她必须立刻找到干爽的衣服和热水。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村头唯一亮着灯的地方，邓五一的小卖部，那盏昏黄的灯，在漆黑的村子里，像一粒微弱的萤火。
　　她抱着孩子，朝着那灯光走去。
　　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隔着玻璃窗，看到了那个老式柜台。她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坐在同样这个柜台前的那个奶奶。
　　那个奶奶很特别，她抽烟，周围总是云山雾绕的，而且她喜欢笑，每天都乐呵呵的。
　　而且她很能干，那时候她还是自己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进货。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让陈星月回家的实感变得强烈起来。
　　怀里的孩子那么轻，又那么重。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她的前襟，寒意似乎要渗进骨头里。
　　陈星月突然意识到，她可能走不了了。
　　不止是因为生病的李梅，还有眼前这个大人无暇顾及的孩子，还有那个生活一团糟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妹妹，这一切都没办法让她昧着良心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一直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房子，而且梦想马上就触手可得，可是偏偏横生了这些枝节，她实在没办法掩耳盗铃，粉饰太平的当一个甩手掌柜，把这一切丢给妹妹。
　　陈星月心情沉重的抱着小米，推开了小卖部的门。
　　门上的旧铃铛发出一声干涩的“叮当”。
　　店内的光线昏黄。
　　没有她想象的老旧小卖部的那种灰尘扑扑，货架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是很干净，货物摆放的也非常规整。
　　邓五一刚换好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裤，正背对着门口，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拧着湿衣服。
　　听到铃声，他回过头。
　　看到抱着孩子、一身狼狈站在门口的陈星月，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沉默的把衣服放在货架的空白处。
　　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前襟和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家里钥匙？”他询问的同时已经开始走到柜台后，然后在柜台下的抽屉里翻找。
　　“给。”
　　很快的，邓五一就递过来一串钥匙。
　　陈星月这才想起来邓五一帮她家锁门的事。
　　“多谢你。”
　　陈星月的道谢里有几分心虚。
　　她们家好像一直在给这个男人添麻烦。
　　就在这时，小卖部的门又被推开了，铃铛再次响起。一个穿着大衣、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陈星月看她倒有几分面熟。
　　隐约记得她好像是陈星雨的同学。
　　“五一，给我拿条烟……”她话音未落，目光落在了抱着孩子的陈星月身上。
　　刘小仙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哟，这不是星月姐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大晚上的来买东西？”她的语气听着热络，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陈星月和邓五一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这孩子怎么了？掉河里了？”
　　她好奇的看着李小米。
　　李小米往陈星月的怀里又钻了钻。
　　“这是陈星雨的闺女吧，陈星雨回来了，自从她离了婚可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刘小仙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幸灾乐祸。
　　邓五一转身去柜台里拿烟，然后递给了刘小仙。
　　刘小仙付了钱。
　　邓五一从柜台里走出来，委婉的下着逐客令：“我要关门了。”
　　“咦，五一，你干嘛赶我走呀，这才几点呀就关门。”
　　刘小仙很困惑的说道。
　　邓五一不理她的话，当真开始收拾门口的东西，一副要关门的架势。
　　陈星月立刻抱着小米，走出了这间小卖部。
　　身后依然有刘小仙缠着邓五一说话的声音。
　　“五一，你可别忘了明天早上我爸订的菜。”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要不接。”
　　声音慢慢的就听不见了。
　　陈星月在回家的路上给陈星雨打电话报了平安。
　　她隐去了小米掉到河里的事，小米一个人跑到月亮河村的事就够陈星雨惊心的了。
　　陈星月开了自家大门的锁，进了院子，然后她叫小米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她去找干净的衣服。
　　家里七八天没住人了，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其实现在农村的条件在硬件上并不差，通燃气，改厕所，国家的政策一直在推进。
　　她们家虽然还是老屋子，可是早就有了现代化的厨房和卫生间。
　　但是陈星月每次回家都觉得像是陷进了混沌里，农村总是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她家大门常打开，邻居每天都要串门，她和陈星雨房间的门关都关不上，李梅总是说进来就进来，如果她锁门，李梅就要发疯。
　　嚷嚷着：“自己家为什么要锁门，防贼呢。”
　　小时候，她看的小说总是被当做废纸卖掉，在李梅眼里，除了上学用的课本，其他都是玩物丧志，给她清理的干干净净。
　　所以她不愿意回来，从小这个家就容不得她一点私人的空间。可是李梅的东西却堆得到处都是，什么也不舍得扔。
　　陈星月望着这个她和妹妹的房间
　　地上叠放着两个老式的木头箱子，里面放满了不知道多年前的衣服，衣柜里更是塞满了衣服，没有几件是陈星月的。
　　她每次回家，衣服就一直放在行李箱里，都懒得拿出来往衣柜里放。
　　床角更是摞着一米高花花绿绿的被子。
　　“大姨。”
　　小米脆脆的声音惊醒了陈星月
　　“哎。”
　　陈星月应了一声，赶紧从衣柜里翻找小孩子的衣服。
　　等到小米洗完澡换好了衣服。
　　陈星月也洗了个澡。
　　等到她出来，小米已经钻进被窝里睡着了。
　　陈星月没有困意，她走到院子里，抬头就是一枚圆月，城市里的月亮只是个装饰品，甚至经常被人遗忘，不过村里的月亮不一样。
　　尤其是满月的时候，院子里会很亮，所有的东西都能被看清楚，墙根堆着一堆木头和盆盆罐罐，还有各种淘汰下来的家具。
　　家具的抽屉里塞满了李梅的陈年旧物，还有数不清的塑料袋子。
　　院子正中有一棵无花果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发芽，矮矮的枝干看不出去年的生机。
　　大门的角落里堆放着去年冬天的白菜和大葱。
　　陈星月看着这乱糟糟的院子，心里也乱糟糟的，她觉得自己有点头痛欲裂。
　　不知道自己即将辞职的决定对与不对，却又感觉的确是无路可走。
　　除了几声犬吠，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
　　陈星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夜里还是太凉了，她哆哆嗦嗦着去落了锁，赶紧回屋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