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2、医院

　　陈星月工作的城市离她的老家县城是三个小时高铁的距离。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星月终于赶到了县医院，一路奔波，陈星月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还有些冷的初春愣是被她急出了一身汗，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杂着病患身上特有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其实陈星月对这些并不感到陌生。
　　她刚毕业那几年，父亲就因为肺病频繁的出入医院，她所有的假期几乎都要回来带着父亲看病，只不过到最后，人还是没有留住，这也不过就是三年前的事。
　　如今母亲又生病了，对于生活，陈星月常常感到心慌，就好像她的人生里充满磨难，一茬接一茬，每当她觉得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就好像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陈星月看了下手机里的微信信息。
　　早在高铁上，那个陌生男人终于通过了她的微信验证，他的微信名字是邓五一，陈星月想这大概是他的本名，邓五一一直简短清晰的跟她同步着她母亲的情况，
　　陈星月询问了咨询台，很快就在病区三楼找到了她的母亲李梅所在的 305 病房。
　　陈星月深呼吸了几下，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然后推开了病房门，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靠窗位置的病床上的李梅，李梅也不过才 60 岁的年纪，却显得过于苍老，她闭着眼，脸色像蒙了一层灰，消瘦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液正一滴滴缓慢滴落。
　　这间病房一共有四个床位，除了李梅，还有一个男病人，看起来七八十岁的样子，那个病人的床旁围着很多家属，越发显着李梅床前冷清。
　　陈星月的出现引来了一圈好奇的目光。
　　李梅听到开门声，也病恹恹的睁开眼看了过来。
　　陈星月快步走了过去，声音发紧：
　　“妈。”
　　李梅有些发紫的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了几次才说道：
　　“你还知道回来，干脆让我死在外面算了，养你们俩有什么用！”
　　陈星月早就习惯了李梅的脾气，她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急切的问道！
　　“身体怎么样？”
　　陈星月话刚说了一句，李梅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然后她扭过头去，脸望着窗外，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是李姐的闺女吧，你妈可真不容易呀，大半天了，只有个邻居跑前跑后。”
　　隔壁家属中的一个女人和陈星月搭话，
　　陈星月有些尴尬的笑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目光很快的锁定了她，语气平淡：
　　“来了。”
　　“嗯。”
　　陈星月猜他可能就是邓五一。
　　邓五一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沓子折叠整齐的纸张：“这是所有的单据，门诊病历，住院押金条。CT 片子和化验单子都在到床头柜的抽屉里，婶子的主治医生姓刘，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需要持续住院观察和康复。”
　　陈星月立刻上前伸手接过来。
　　“谢谢，麻烦你了，我马上把钱转给你，还有……”她顿了顿，“辛苦费也的给你，不能让你白白忙活这么久。”
　　邓五一眉头微蹙，摆了下手说道：“垫付的钱单据上有，照那个数给我就行，其他的不用。”
　　“这怎么行，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街坊邻居，搭把手的事。”
　　邓五一语气一贯的平淡但是又不容拒绝。
　　陈星月还想在说点什么，但是她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拉扯，只好妥协：“好。那……谢谢。”
　　她快速翻开单据，然后用手机里的计算器算利索，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邓五一，用手机转账给他。
　　邓五一也很利索的确认了收款，然后朝李梅病床方向略一颔首：“婶子，那我走了。”
　　“好好好，麻烦你了，五一，你快回去吧，耽误你做生意了”
　　李梅对邓五一的态度比对陈星月亲切上不止三分。
　　邓五一刚握住门把手，李梅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
　　“对了五一，我手机落在家里了，你先帮我收起来，顺便帮我把家里的门锁好了，我还不知道多久能回去呢。”
　　“好。”邓五一应着就出去了。
　　陈星月连忙要跟上去送送。
　　“哎，你妈的这瓶液要输完了”
　　隔壁家属提醒陈星月。
　　陈星月立刻慌张张的去按铃，呼叫护士。
　　等护士换好液，邓五一早就已经走掉了。
　　整个交接过程不到五分钟内完成，高效的让陈星月感到意外，这和她印象中和村里人打交道的方式截然不同，她最受不了村里人的那种寒暄拉扯，很简单的一件事非要拉锯个三四次才能作罢，反倒是邓五一的行事风格莫名的契合她习惯的交流节奏。
　　只是，麻烦了他这么久，却没有给予相应的报酬，这多多少少让陈星月心里有些不安。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陈星月把单据收好，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头扭向窗外的李梅，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陈星月决定先去找主治医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医生办公室里询问的病人家属不少，她默默的等了一会，才进去。
　　聊了大概有十分钟，医生的话让她的心又沉了沉。
　　李梅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这次突发的脑梗，影响了李梅整个左侧的肢体，半边身子都是无力的状态，会不会有更严重的情况还需要观察，输液也只是保守治疗，后续的康复谁也说不好需要多久，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未可知。
　　陈星月回到病房，坐在凳子上整理检查报告，顺便慢慢的消化着刚刚医生说的那些信息。
　　隔壁患者的家属很热情，到了打饭的时间，就叫上了陈星月。
　　把饭打回来，陈星月摇高了床头，扶着李梅坐了起来。
　　李梅自始至终都不太搭理她，吃饭也不积极，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然后又躺下了，陈星月看着剩下的饭菜也毫无胃口，尽管她从中午就没有吃饭。
　　就在这时，陈星月的手机响了起来。
　　又是本地的一个陌生电话。
　　陈星月皱眉，她迟疑了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李小米的家长吗？我是她班主任王老师。放学快半个小时了，一直没人来接孩子，打她妈妈电话也关机，你看……”
　　陈星月心里“咯噔”一下。李小米，陈星雨的女儿，她的外甥女。她竟然把这孩子忘得干干净净。
　　“王老师您好，我是小米的大姨。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急事，我马上过去接她，麻烦您再稍等一会儿，”她连声道歉，挂了电话，和李梅交代了一声，便快步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赶往小米所在的小学。
　　等到陈星月赶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星月还在担心她是否能认出那个孩子，小孩本身就长得快，而她回来的次数少之又少。不过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李小米，毕竟她和妹妹长得很像。
　　就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背着大大的粉色书包，跟在一个女老师旁边站在门卫室的旁边。
　　她看到陈星月，有些害怕，可能是对她感到陌生吧。
　　陈星月急走几步，对老师又是一番感谢。
　　“小米，对不起，大姨来晚了。”陈星月心里一酸，上前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
　　李小米怯生生的问：
　　“我妈呢？”
　　“你妈有点事，让我来接你。”
　　陈星月只能这样说。
　　李小米对于被接到医院，感到紧张又害怕，她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姥姥，不知所措的又转头看着陈星月。
　　李梅就好像没看见她这个外孙女，也没和李小米说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陈星月把李小米安顿在病房隔壁的空床位上，小声叮嘱着：
　　“你先自己写会作业。”
　　李小米乖巧的点了点头。
　　陈星月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再次尝试拨打陈星雨的电话。
　　这一次，在响了无数声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女声和杯盘碰撞的脆响，陈星雨带着几分醉意含糊不清：
　　“姐？你怎么……怎么打电话来了？”
　　积压了一整天的焦虑，慌乱与疲惫，在这一刻瞬间找到了出口，她压低声音，语气锐利：“陈星雨！妈中风躺在医院里！你女儿放学没人接！你大白天的在外面喝酒，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背景的嘈杂声像被按了静音。几秒后，陈晓雨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和一丝颤抖：“……什么？妈……妈在医院？哪个医院？严不严重？”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声音里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县医院！你说严不严重？”陈星月冷声道，“你赶紧给我过来！”
　　“好好，我……我马上到！”陈星雨的声音似乎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的解释着，“我……我就是心里太难受了，和几个姐妹儿出来坐坐……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这就过去！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她急促地和朋友解释、拿包、起身的杂乱声音。
　　陈星月没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映着她疲惫不堪的脸，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