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1、陌生来电

　　惊蛰刚过，近午的阳光带着某种蠢蠢欲动的暖意，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工位隔断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空气里似乎能嗅到一种万物复苏、泥土翻新的气息，
　　但对于坐在工位上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陈星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上面是她昨晚熬夜为一个国产护肤品牌修改的天猫详情页初稿，客户催得很紧。
　　她的办公桌一如既往的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文具各归其位，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除了苏青送她的一副简笔小画，画上是一个小女孩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全景小房子，房子里只有简单的家具和书。
　　“你确定？我可以给你添个小男孩，或者小猫小狗，院子里再给你种上点花花草草，陈星月请相信你老同学的绘画技术，保证温馨而不杂乱。”
　　当时苏青极力劝说她，因为彼时苏青正过着这样的生活，有个男朋友，在南方乡下租了个带院子的房子，养着一猫一狗。
　　当年大学毕业，两是人是一起来到 B 市，一起做了电商美工，然而苏青没多久就受不了这样重复枯燥的工作，跑到南方一个小城做了一个绘画博主，偶尔接点商单维持生活。
　　“不用，就这样就挺好”
　　是的，就这样就挺好，虽然她因为熬夜脑子有点发僵，虽然她的工作总是 logo 放大再缩小这种事，然而一种细微的、难以捕捉的雀跃，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悄顶开了她平日里那份无懈可击的平静。
　　今天中午，她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因为她约了中介去看房。
　　过去的几年里，她总是在闲暇时刻，漫无目的地浏览房产网站，她的存款数额让她连去找中介看房子都觉得不好意思。
　　不过去年的时候，她就开始经常在休息日的时候约着中介看房子，或者骑着共享单车在她看的房子周围转悠。
　　这一次，她是实打实地去看上了一套她反复研究、筛选，并且存款数字无限接近其首付的，真正有可能属于她的房子。
　　她想买房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包括家人，她只是暗戳戳的推进着这件事，这让她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只要想到再也不用应付合租室友带回来的嘈杂热闹，不需要在每次续签租约时担心租金上涨，不需要频繁搬家
　　而是她将彻彻底底的拥有一个绝对属于她自己的房子。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一居室，不像苏青给她的画上那样带个小院子，但是她已经很知足了。
　　这时候旁边工位的同事林薇探过头来，笑着问：“星月，中午吃什么呀，咱们两个一起订外卖吧。”
　　“不好意思，我中午有点事出去一趟。”
　　陈星月漫不经心的回答。
　　“什么事呀？”
　　面对同事自然的询问，陈星月有些尴尬，她不想撒谎，当然也不想明说。
　　只是敷衍道：
　　“一点私事。”
　　“好吧。”
　　林薇自觉无趣，撇撇嘴，把脑袋缩了回去。
　　陈星月当然看出了林薇有些不高兴，但是她和同事的关系一向如此，
　　她尽量语气温和，但是态度却是疏离的，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可以互相看见，保持基本的礼貌与协作，却从不试图真正的靠近，聊八卦或者交换心事这些事是绝对没有的。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试图集中精神处理手头的工作，离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急促的默认响铃，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办公室里流淌着的带着春日慵懒的空气。
　　陈星月目光扫过屏幕，一个陌生的号码，
　　推销？诈骗？她下意识地挂断。
　　不过手机铃声没有一点缝隙的立刻又再次响起，这种执拗让陈星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电话号码的归属地是她的老家所在的城市。
　　会是谁呢，如果是家里人来电就不可能是个陌生号码了
　　陈星月的指尖在红色的拒接图标上悬停一秒，最终还是划向了绿色。
　　“喂？”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带着一丝礼貌的警惕。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混着模糊的广播和人声，像是在某个空旷又拥挤的场所。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低沉，语速快，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字句简洁得像通报：
　　“是陈星月吗？”
　　“我是，您哪位？”
　　“你妈妈中风了。”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近乎残酷，
　　“目前在县医院，我联系不到陈星雨，才打给你的。”
　　“呃……”
　　陈星月对这通电话的内容有些消化不良，
　　她胸腔里那股因期待看房而升腾起的微小雀跃，瞬间被冻结、碾碎。一股冰冷的、沉重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最后汇聚在心脏，让它每一次跳动都变得异常艰难。办公室的空调暖风拂过脸颊，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尽管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具体情况怎么样？严重吗？”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大夫说需要住院，后续有很多检查。”男人的回答，信息明确而简短。
　　“好的，多谢您。”
　　陈星月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
　　“请问您是？”
　　“我是你们的邻居，我会一直在医院，希望你能尽快回来。”
　　两人又简短了交流了几句，通话就结束了。
　　陈星月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了几秒。
　　然后她关掉工作页面，打开内部通讯系统，找到直属上司的头像，点击申请线上沟通。在等待接通的三秒里，她迅速组织好了语言。
　　“李经理，很抱歉打扰了。我家里有急事，母亲病重住院，需要我立刻赶回去。想跟您申请一周事假，工作我会做好紧急交接，手机我也会一直保持通畅，紧急事务可以随时联系我。”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依旧温和，条理清晰，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屏幕那头的经理似乎有些意外，询问了几句情况，最终批了七天的假。流程走得很快，电子假条生成的那一刻，陈星月关闭了聊天窗口。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手机，定了最快一班返回县城的高铁票。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她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陈星雨”的名字，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后，她又拨了一次，结果依旧。
　　陈星月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她犹豫了片刻，找到了那个标注为“妹夫李峰”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传来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谁啊？”
　　“李峰，是我，陈星月。”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常，“我找星雨，她电话打不通。家里有点急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近乎嘲讽的冷笑：“陈星月？你找你妹打她电话啊，打给我干什么？我们半年前就离了！”
　　陈星月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离婚？半年了？陈星雨从未向她提起过一个字。
　　李峰的声音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怨气，继续传来：“以后你家的事别来找我，跟我没关系了！找她自个儿去！”说完，不等陈星月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刺耳。
　　陈星月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是一个陌生人在帮忙照看着，
　　妹妹联系不上，而且已经离婚半年她都不知道。
　　这也难怪，自从她出来工作，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去年过年她都没有回家，就为了多拿点加班费，就为了早点能买上房子
　　好了，这下看房子的事注定要失约了
　　陈星月精神恍惚着，但并不影响她脚下的动作，她快速的拎起包走出了公司。
　　在出租车上，她先是给中介去了电话取消了这次会面，然后又继续给陈星雨打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陈星月有些无奈，她也只好先把自己手头上的工作收尾一下。
　　等她匆匆忙忙坐上高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已经不指望能联系上陈星雨了，她添加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微信，但是男人没有通过，想必是在忙。
　　陈星月注意到男人的微信名字叫邓家小卖部，头像也是一个旧式小卖部的照片。
　　她记忆中是有这家小卖部的，这家小卖部与他们家只隔了几户人家，他们这排房子全部都是坐北朝南，屋前是一条河，这条河穿村而过，叫月亮河，他们村也因为这条河而得名，
　　她记得这家店小时候是个奶奶在经营 。
　　陈星月去的少，她从小就学习好，得到的零花钱总是比陈星雨多一点，
　　所以她总是支使陈星雨跑腿，然后给她点跑腿费。
　　后来她初中就开始住宿，周末回去也是窝在家里，村里的人和事她总是没什么印象。
　　不过村里的小卖部总是很□□，不像城市里的店，三五年就能换一批，它甚至可以见证一代人的生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