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婚知何处》燕儿麦

37、第 37 章 向尧手

　　向尧手指一挑，纸袋落地，转而捧着我的脸，拇指拂过眼角： “这么多泪，有一滴属于我吗？”他肌肉紧绷，眼神冰冷。我是难堪尴尬，无地自容，偏偏又被他捏着下巴，彼此直视着。
　　“回答！”
　　“没有。”
　　“那就不要在我面前哭。”他松开我，拎起纸袋走了。我望着他背影，思想做着巨烈的斗争：跟上去还是也转身走。
　　确切地说，我没有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究其原因，要追朔到我十岁那年独自在家的一次经历。
　　我清晰地记得是个夏天，我趴在窗口写作业，太阳升高后，我挪到阴凉的房间继续写，就在这时，我听到水哗哗，哗哗地响，我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看看。
　　水龙头滑丝快掉了。洗手间的地上已是汪洋一片。我去关水龙头，不拧还好，一拧掉了，水管对着我的胸口冲了个透心凉。我见过我爸换水龙头，都是先关水阀的。我也去关水阀，水阀在厨房，我开着厨房的水龙头，左拧拧右拧拧，水龙头不滴水了。我找来了备用的水龙头，胶带，依葫芦画瓢拧上去。开了总开关，水龙头又滴答滴答滴水，我卸下来重新装，胶带多缠几圈，拧上去，水龙头是不滴水了，但头歪着。我叉着腰，浑身滴着水望着水龙头笑。虽不是完美，但带给我的成就感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此后，我对学习各种技术乐此不疲，其中危险辛苦自不必说。惊险刺激的经历举不胜举，我给电闸换保险丝，刚推上去，火花四溅后又跳闸了，上初中后才知道接短路了，换灯的时候被电打到坐到了地上，手指一块皮肤被电白了，抠一段时间才掉。
　　独来独往的习惯是在初中养成的。有一次和一个女同学约好上午见的，八点多挂了电话，我九点出门在约定的地点等她，她十二点了才到，我问怎么这么久，她说懒会床，起来吃饭洗头发换衣服，已经够赶的了。那三个小时我印象太深，以至于上大学后，我留心观察室友出门前也是慢条斯理打扮一番，我看着就冒火。可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也不喜欢旁边有人跟着。
　　我的头发一直是短发，甚至比班里某些男生的还短。我曾对镜审视，我就真的这么丑吗？居然没有一个男生喜欢我？后来想想，可能我不太像个正常的女生。大学学美术专业，老师带我们外出写生的机会多。女生身上爬个毛毛虫，只会闭着眼尖叫，我过去弹走毛虫，又递给她一块香皂，叫她尽快去水边洗洗毛虫爬过的皮肤。小孩的风筝落树上了，我抱着树干爬上树，踩着低处的树枝，抓着高处的树枝，沿过去取下来。在全班师生的仰头注目中，我抓着最低处的树枝摆荡了两下，轻巧落地。从此之后，女生阵营不带我，男生阵营不欢迎我。
　　我一个人的时候比较多，一个人的时候就去画室画画。跟专业课老师接触多了，熟了，老师夸我爱学，我其实是想享受那种隐秘的完美地完成一件事情后的喜悦。
　　老师接小活，我做小工。粉刷墙画，老师承接各种壁画墙画室内装饰，有幼儿园，有饭店，有街头，有学校的墙体彩绘。我戴上帽子，系上围裙，一手油漆桶，一手刷子，爬上架子，挥毫泼墨，妥妥一枚粉刷匠。身上手脸整天脏兮兮的，走在学校里，迎面走来的男生没一个人瞧我一眼。走近的，吓一跳后，又躲着我走。
　　这种境况持续到毕业后在我妈眼皮子底下生活，第一次相亲，人家男方在门口看到要见的是我后，转身走了，媒人拉都拉不住。后来反馈回来的解释是男方以为我也是个男的。我还有火无处发呢，我妈又说再剪头发腿打断。
　　我刚毕业，没工作，在我妈手底下讨生活，别说腿的事，就是哪句话不经心惹怒了她，她不给我做饭，我就得饿一顿。
　　我蓄了发。
　　言行举止被我妈重新调教，我愣是从一桑扑棱子改造成一盆盆景。终于有男生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但也好景不长。男生说请我吃饭，我说我请你吃饭。吃了饭，我付了钱，就没下文了。我本想着再继续呢，但都不知道我又哪里错了。
　　我也因此挫败到自卑。
　　我上大学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卫青殷。我想那次认识也可能是因为我展示了女性风貌吧。
　　收到大学通知书后，我去大学所在地旅行。一个人爬山，山不出名，行人稀少。一条蛇盘踞在石头台阶上，我一开始以为是一片枯叶，走近看清后，我闭着眼睛，原地蹦着尖叫。这是我最恐惧的东西，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遇到此物，更是第一次是女生本女，遇事惊慌失措。
　　有纷杂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把我扯一边，出言安慰：“跑了，别怕了。”
　　我睁开眼，果真没有了，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背对着我敲击台阶以及旁边的灌木丛。
　　我伏在一旁大口干呕，我这是惊惧过度了。
　　一直在我身旁的人递给我一瓶水，笑：“你把人家吓得也不轻啊。这会正哭着回家找妈妈呢。”
　　我掏出自己的水：“谢谢了。”我依旧惊魂未定，手哆嗦得拿不稳水。
　　“跟我们一起吧？”我这才打量这个男子，和我大小差不多，皮肤黝黑，一笑一口白牙。
　　“不了，谢了，我不爬了。”
　　前面的那个白衣男子在催促他快走，他笑：“我叫卫青殷，有缘再见。”
　　卫青殷在路边折了一根树枝：“敲着走，也可以当手杖。”他又望望下山的路：“一个人吗？1**********，我号码，如果有事，打电话。”
　　他们上山，我是下山，如果真有事，也不能再次及时赶到啊，再说，他的号码他是随口说的，并不是说一定要我存上的。作为陌生人，他已做仁至义尽。
　　旅行结束坐上火车的时候，我试探着给那个号码发去短信：“谢谢你们了。”我本不指望号码对，也不指望他能回，但他居然秒回了：“怎么谢？”
　　火车启动了，我只好回：“有缘再谢。”
　　他回了几个哈哈。
　　和卫青殷的联系，不经常又客气，但也没有间断过，有了微信后，我经常翻看他的朋友圈，没有日常生活，只有风景照。
　　联系几年后，我还是只知道他的名字，偶然间在他朋友圈看到一张女孩照片后，我有一瞬间眼睛失明，耳朵失聪，脑子失去运作。再次翻看，却不见了，我疑心是做了一个梦，但又确信是真的。
　　我心情低落了很久，又用只是普通朋友来安慰自己。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就只是逢年过节发个问候祝福的信息了。两年前，劳动节祝他节日快乐，却显示我不是他的好友了，我也删除了他。再搜索他微信号时，已经状态异常，无法显示了。我知道这是拉黑了我。
　　我现在叙述着，自己都觉得平淡，但在当时，每一个节日，我都是数着日子过的，只有节日，才是正大光明给他发信息的理由。我把和他的聊天内容每条都复制下来，另存一个文档，时不时翻出来看看，从字眼里猜测他有没有一丝喜欢我的意思。我想象他说话的语气和习惯，猜想他整天做些什么，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对他这般，他是否有一丝感应？
　　不想再提，都已经过去，我回忆他，并不是在回忆他，而是在回忆年轻的自己，回忆曾经为一个人感动了自己的岁月。
　　因为一首诗，我去了莒县。
　　听闻远方有你
　　听闻远方有你

　　动身跋涉千里，
　　我吹过你吹过的风
　　这算不算相拥
　　我踏过你走过的路
　　这算不算相逢
　　我还是喜欢你
　　认真且怂
　　从一而终
　　我还是喜欢你
　　像太阳升起
　　不论朝夕
　　我还是喜欢你
　　像云漂泊九万里
　　不曾歇息
　　我还是喜欢你
　　像星辰砸向大地
　　至死而已
　　我还是喜欢你
　　像风吹进心里
　　酥酥靡靡
　　我还是喜欢你
　　像风走了八万里
　　不问归期

　　我曾在心里告诉自己，去一趟莒县后，就忘记曾经的一切，回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余生。
　　遇到向尧，我始料未及。
　　今天遇到的一切我同样意想不到。
　　站在路边，我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清早出来的时候说好陪我逛街，陪我吃好的，陪我看电影的人已经转过路口，背影都看不到了。
　　思前想后，我快步去追向尧，刚走几步，远远看到向尧出现在转角处，正大踏步朝我走来。不知为何，我的泪又汹涌而出，我一把一把抹得快，他再次质问了，如何是好？
　　他什么都没问，叹口气，拥住我，片刻后说：“走，回去吧，我给你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