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黑糖球

4、那年冬天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
　　李赫宰背倚着床头，低低喘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日历，还有两周。
　　这个压得他自己快要窒息的身份，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他终于要卸下重担，可以离开了。
　　“咔嗒...”
　　钥匙插入门锁，金属碰撞的轻微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更加的明显。
　　李赫宰看着门被轻轻推开，黑夜中那双清亮的明眸正望向他的方向，似乎是看到他还未睡下有片刻的诧异，然后眼眸又亮了几分，兴致极高地朝他扑来。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日历朝床内侧甩开，避免他被锋利的棱角刮伤。
　　李东海又不是娇嫩软糯的女孩，这动作着实有些多余，可他就是下意识地做了，熟稔地伸手环过他的肩膀，任由自己被撞得满怀，甚至连心口都隐隐作痛。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李赫宰也惊了一跳，似乎仍由李东海靠近自己已经成为他再也无法抗拒的本能了。
　　“这么晚不睡觉，做什么？”
　　李东海侧躺在他身边，霸占了他的抱枕，热忱地望着他，“我饿了，陪我出去吃宵夜！”
　　“凌晨一点了！”
　　“对啊。”李东海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挑高了眉梢，似乎是在问那又如何。
　　李赫宰将手机屏幕按亮，放到李东海的眼前，“这是睡觉休息的时间。”
　　李东海不在意地将他的手刨开，“那你睡觉了没？”
　　“....”李赫宰一时无言。
　　李东海得意地咧开笑唇，“我饿了。”
　　李赫宰沉默了一会儿，自觉的起身下床换掉睡衣，“想吃什么？”
　　李东海扑到他背上，被李赫宰反手稳稳接住，对着他的肩膀轻咬了口，“炒年糕？”
　　他明显是在逗自己了。李赫宰无奈地抿紧了唇，“东海，我不饿！”
　　“哦。”
　　“真的要吃炒年糕？”
　　“拉面？”
　　“...”李赫宰无奈地将他放下，替他拉上外套拉链，顺势套上了连帽，“我真的不饿。”
　　“电台结束后，到现在为止你吃过东西没？”
　　“嗯。”他的眼神稍稍有些闪躲，瞧着腕表似乎是在确认时间。
　　李东海没有再为逗他，更没有戳穿他那无伤大雅的谎言。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两人一起往门外走去，“陪我喝参鸡汤吧，最近得补补！等特哥回来才有力气再冲一冲。”
　　李赫宰冷清的目光刹那间僵住，其中夹杂了一些复杂的思绪。
　　这两年期间，李东海总是在半夜里闯入他的房间，拉着他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
　　有时，凌晨他会突然间心血来潮拉着他去看电影；
　　有时，他也会吵醒原本就是浅眠的自己，拉着他去吃宵夜；
　　有时，他会抱着吉他来到自己的房里，问他对乐曲的意见和想法；
　　有时，他会拎着枕头跑来和自己一起睡，甚至连他在第二日睡醒后才发觉；
　　有时，他会捧着平板非要让自己陪着看电影；
　　有时
　　.....
　　从朋友到同事
　　从大队到小队
　　从工作到生活
　　他们有了最为亲密的分享，这种紧密关系已经超过了友情、亲情、爱情。
　　不知不觉间，李东海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不知何时已悄然渗透进他的人生。
　　直到此刻，
　　李赫宰才隐隐发觉，某些事情的发展态势已然超过他的预期，超出他的掌控范畴，有什么已经是不受控制了。

　　饭馆，在这凌晨清冷无人烟，却丝毫抵挡不住飘香四溢。
　　李东海从热气腾腾的砂锅前抬起脑袋，不停地吹着热气，他被烫的就连眉头都不自觉皱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
　　李赫宰冷硬的下颚线在暖黄的光影间再次变得紧绷锋利，像是尖刀脱鞘而出意欲斩断什么的坚决。
　　“东海，跟我组小分队，你开心吗？”
　　李东海放下汤匙，转而改用银筷夹起鸡胸肉自然地送往李赫宰嘴边，等了两秒，见他毫无反应，奇怪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说这个。跟你一起组小分队自然开心啊！”
　　李赫宰偏头微微躲开了他的喂食，李东海目光更奇怪了却没多说什么，将肉送回了自己嘴里。
　　“特哥很快就回来了，大队预计两月后回归，大队巡演也会继续，到时会很忙，可能D&E小分队不会再回归了！”
　　李东海咀嚼的动作顿住，一口咽了下去。他抬眸望着李赫宰，透过热气缭绕，他的面容在光影下变得模糊，自己吃得开心，而他面前的那碗参鸡汤分毫未动。“你认真的？”
　　“你除了参加这些活动外，还要写歌，我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面对李东海平静地问询，李赫宰临时换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李赫宰，我让你感到厌烦了？”
　　“东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东海冷静地扯了张面纸擦掉嘴角的油渍，“李赫宰，你混蛋。”
　　“东海...”
　　“你一向不喜欢在粉丝面前营业，如果你实在不想做小分队，那就算了！”李东海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也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看着他一口未碰的参鸡汤，说，“你走吧，我吃完后会自己回宿舍。”
　　李赫宰怔在原地，“我...”他的话被飞速而来的银筷打断，左肩处泛着油渍，地面多了一双狼狈的银筷。
　　不想引起旁人注意，李东海压死了嗓音，“我不想见你！如果你不想明日大队上新闻，就给我走！”他的脾气不一定忍得住，他此时已真的很想动手了！
　　李赫宰离开后，李东海坐在那里冷静地将那碗鸡汤喝得一滴不剩才离去。

　　后来的两个月里
　　深夜里，他的卧室再没有不速之客，以天降的姿态闯入；
　　他的电台，也少了那位忠实听众；
　　就连他的手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内也安静了下来。
　　直到粉丝留言让他连线李东海，他原本可以视而不见，可是他翻牌了，甚至笑得合不拢嘴拨通了电话。
　　一听到还在节目录制中，李东海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配合。此时，意识到他可以理所应当的联系李东海，他竟有种隐隐的雀跃，还带着掩饰不掉的紧张。
　　大队的重担重新移交到利特手中，专辑的顺利回归后期却遇到李晟敏的特殊情况，让原本稳定的团队再次岌岌可危，好在顺利的巡演转移了部分焦点，只是大队却还是遭受了沉重一击。就连大队曾经在打歌舞台唾手可得的奖杯如今也变得遥不可及。
　　自那事件一出，大队的冠军路自此便断了。
　　好在他们根基深厚，重击之下再次挺了过去。国内风评严重受到影响，大队开始亚巡、世巡，一切都开展的有条不紊，可说来也有些讽刺，他们却无法再以正规专辑在本土回归。
　　为了公司战略，要给后辈让路。
　　他们只得将用血泪换来的花路忍痛割爱给他人。为谋深远，忍一时之痛，他们换取得到了厂牌，只此一家，再度开创先例。
　　将近半年的时间，他们两人不曾私下单独联系、见面。公司竟然给了他们回归的机会，或许是看中了小分队在市场中反应态势好，又或许是为了安抚大队被限制，又或许是别的。
　　李东海接收到此消息时很是诧异，然后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去消化。
　　宿舍里，成员都在跑行程，只有他孤零零的待在卧室里抱着吉他，心不在焉地弹着，曲调断断续续。
　　灵感突然袭来，他打开电脑调试音轨，戴上耳机入了迷，手握钢笔飞快在雪白纸张上留下了道道飞舞的痕迹。

　　今年冬季的余韵似乎特别长，连带着春日也泛着清寒。
　　李东海感冒了，是金厉旭率先发现的，从自己屋里拿了好些感冒药到他屋里，叮嘱他药量及用法。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金厉旭见李东海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东海哥，我给你倒杯温水，你吃了药后再睡！”
　　他迷迷糊糊嗯了声，扯过被角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两分钟后，“嗒”的一下，门锁轻掩上的声音。
　　“东海？”
　　躺在床上的人坐了起来，然后半梦半醒间接过了水，仰头将药一股脑全塞进自己嘴里，喝了一大口温水猛地将药咽了下去。
　　许是药性上头，他很快熟睡了过去，还伴随着微微的沉重呼声。
　　李赫宰坐在床沿就那样看着他，伸手探知他的体温，确定是否正常。
　　那些舞台上、镜头里的无数亲密姿态，在没有了聚光灯后，一切变得陌生而遥远。
　　他想要率先求和，却无从下手。
　　两人以亲密却扭曲的关系相处了半年。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已恢复正常，发展态势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范畴内。但他依旧未曾安心，他可以控制某些事，却无法控制某人，包括他自己。
　　于是，急欲找到宣泄之处的他，找到公司高层再次争取了小分队这次回归的机会，包括巡演。
　　他是有野心的。
　　但这一次，他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企图掩盖掉自己那不应为人知晓的情愫。
　　李东海是被渴醒的，嘴里又腥又苦，那是他方才睡前喝药导致的味觉。迷迷糊糊中，他看到微黄灯光下的那道模糊身影，愣了许久。他安静的坐在那里，指尖带有生命力地轻抚着钢琴黑白键，静默无声的演奏。通过他指尖变幻的节奏、音节，他大概能听出是什么。
　　两月前，那歌出自他之手。
　　在那晚颁奖典礼上，此曲一出，空降音源榜一位。
　　众人渴求的音源却只在一人手中。
　　他顶住了公司高层、策划管理者的施压，直到最后都未曾放出音源。
　　“铛..”一声低闷的音节被他敲响，震动撕破寂静的空气传到他的耳边。
　　李赫宰收回自己的手，自然地垂放在自己腿上，另一手轻搭在桌面，侧身望向他，“你醒了。”
　　他声音很轻，此话不是问句，反而是在阐述这个事实。
　　李东海将床边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在等我？”
　　“我们聊聊。”
　　“你要聊什么。”他将空水杯放下，视线却一直不肯从水杯上撤离。
　　“大队现在需要稳定粉丝。”李赫宰言简意赅，清晰明了，却冷酷至极。
　　“因为那首未发的音源大势，所以你又回头找我？”李东海的声音低哑，因感冒的原因还瓮瓮的。
　　“东海。我为自己那夜的话道歉！但这种情形由不得我们使性子。”
　　“所以你不愿营业，却还是只得选择同我组分队活动。李赫宰，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呢！”
　　“东海，我不是以李赫宰的身份在同你谈话。我是以银赫的身份在邀请你...”
　　“如果我还不答应，你是不是还要以曾经大队代理队长的身份命令我呢？”李东海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他，目光挑衅、嘲讽，“你不是最不喜欢那些弄虚作假的炒作，如今为了大队，你愿釜底抽薪？”
　　“东海，没有人能有我们默契。你不能否认，我们继续小分队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是你亲口说不再小分队不会再回归了！”李东海开口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伪装。
　　他的半张容颜被掩入光线阴影处，只余冷硬的侧颜展露于人面前，“东海，只要大队还在一天，我们每人都应该有义务为大队的发展做出努力，甚至是牺牲！”
　　“牺牲？你觉得小分队让你牺牲？”李东海不敢置信地低声重复了一遍，握紧了被角，几乎是要将丝绵抠破，看着李赫宰沉默了许久，“李赫宰，你做小分队，难道小分队对你而言只是....为了大队利益的权宜之计吗？跟我做小分队，是你左右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因为再不可能有更好的默契组合，所以你退而求其次。李赫宰，我们认识多久了？”
　　“快十五年了。”
　　“我于十五岁同你相识，自以为是亲密友人、是贴心知己。从前你总是开口说我们只是工作中的同事...”话至此处，李东海尾音轻颤，停顿半秒后继续开口，“那好，我成全你！”
　　“你答应了？”他头靠窗边微侧，面容已完全彻底地隐入背光之处，叫人难辨分毫。
　　“是的。我答应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同事！”
　　李赫宰站起身，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地收回了视线，“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小分队回归策划方案我明早发给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开会再讨论。”
　　“不用，你现在发给我吧。”
　　“....”李赫宰脚步微顿，出门前回眸又看了他一眼，不到一秒，他低低说了“好。”

　　两个月后，他们出了韩专一辑《The Best Goes On》。
　　主打曲“Growing pains”
　　专辑题目是李东海确定的，主打曲是李东海创作的。李赫宰只说了一句“好”，然后就此被敲定。
　　接下来，他们的专辑顺利发售，打歌也顺利开展，销量、热度都有了，就连亚巡也是有声有色、风风火火，比起大队人气也是丝毫不减。
　　他们配合默契、能力专业，几乎成了当下最炙手可热的人气小分队，尤其是关于他们俩人的CP更成为了那个圈子的导向标。对于这个结果公司是满意的，成员是开心的。
　　然而，俩人之间的裂缝却越来越大。
　　我在你身边，明明触手可及，却犹似远胜天涯。
　　小分队的活动顺利圆满成功地结束。
　　那之后，俩人私底下几乎从未碰面。
　　大队成员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二人的关系，却都未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在大队的演唱会上，二人的表演互动依然配合默契、甚至连半点错处都抓不住。
　　那日大队最后一场巡演。
　　在那留言环节。李东海的话如狂风席卷海面，搅起万千风云，一时间两人被冲上风口浪尖处。
　　现场环节那几句我爱你，李赫宰并没有听得太清楚。
　　他只清晰记得那句，“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我就想要和你做小分队。”
　　无数镜头的捕捉下，向来是能言善道、冷静自持的人刹那间慌了神，语言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他的思维与理智都被通通斩断，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聚光灯下，隐约中扫向那双湿漉朦胧的黑眸，他将那句最想脱口而出的话狠狠嚼碎再吞入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