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归乡之途 那晚,他们 ...
-
那晚,他们入睡很晚。
同床共枕,却睡得很熟、很沉、很香。
那个夜晚,似乎格外的绵长。
如李赫宰料想一般,李东海赖床了,最后是他母亲进房间将他拉起来,推着上了车。在见到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的那把吉他,李东海睡意终于彻底消失,有些心虚地对着妈妈和哥哥告别。
好在他彻底退烧了。
那一路,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吉他,琴音缭绕盘旋在车内。
李赫宰听着陌生的间奏,不知不觉间竟有些上了心。
雨滴凉凉,夜风缓缓。
一下,接着一下。
一朵,又一朵的透明花瓣在漫漫夜色中悄然盛开,寂寂无闻。
他在窗前已不知站了有多久。
原本早已经半干的舞台装束此刻又被飘雨沾染,心口处湿了。
突然,他抬手摸了摸眼角,凉凉的。
莫名的思绪让他完全无所适从。
右手随意地垂放于腿边,指腹间轻轻摩挲着,触感湿润冰凉。
是雨...还是泪...他不知道。.
良久后,他扯唇朝着黑夜笑了。
“咚..”
低沉的闷响声撕破了黑夜的寂静暗涩。
此时,李赫宰正好从浴室走出,他洗了澡,并且已经换好了朴范刚送来的衣服。
他拿着毛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踏出浴室。瞧着落在地板上的手机,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视线下意识地往床褥间的那道身影探去,却一无所获。
李东海依旧闭着眼睛,一副睡得沉而香的模样。
李赫宰扯过毛巾搭在身旁的椅背处,抬脚缓步走往床侧。
他微微俯身,仔细凝视着那张沉静睡颜。
“嗒...”
半枚碎珠自他发梢不经意间滚动、滑落。
那张睡颜眉心微蹙,正好给碎珠藏身之处,床褥中的人却纹丝未动。
李赫宰瞧了许久,上半身又凑近了些许,似乎他只是单纯地在打量无意跌落的水渍,而已。
他的指尖几乎已经要触碰到碎珠,却又硬生生地止住。
那个别扭、怪异的姿势不知被他保持了多久,直到脚尖血脉难留隐隐发麻时,他才直起身子,似乎是低低叹息了声。
“东海。”尾音被他拉的轻而长缓,不过普普通通两个字,自他唇齿间流出竟像是一个已完整的缠绵悱恻的故事。
李东海睫毛轻颤,他自己抬手拂掉眉心间的那处湿凉。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李赫宰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撇向窗外,再不肯看他。
不过短短一瞬,他眸底浸满的怒意、怨怪、忿恨、不甘却被人一览无余。
“东海。”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发梢处的冰凉不停滑过下颚、坠入脖颈间,直抵心口。
“东海。”
李东海翻身抬手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不闻的姿态。
“东海,外面下雨了。”
“.....”
“东海,生病是不是很难受?”
“....”
“东海,是不是以后你只会在镜头前才会与我说话了?”
李赫宰挪动脚步走至窗边,凭一己之力占据了他的视线,他的身影完全融入了窗外雨色,让人看不清楚。
李东海微仰下巴瞧着他,眸底全然已被雾色弥漫。
不知何时,他指尖已轻拉住李赫宰的衣角,扯了一下。
李赫宰没动。
李东海拧着眉心,眼梢往下微弯,却用力抿紧了嘴巴,竭力克制着什么。
指尖微动,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不料,他的手却在半路被握紧,握住自己人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李东海眼梢又往下弯了许多,像是纷飞大雪中被压弯的枝头,融化的雪水挂在梢头欲滴欲落。
“东海..”李赫宰垂头,发梢恰好遮住他的眼眸,也掩去了他眸底的万千思绪、情愫。
木强则折。
悄然间,悬在梢头的晶莹玉珠多了,枝头终于不堪重负往下弯了腰,无数晶莹滑落。
“东海....”李赫宰轻柔温情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温热,指腹间湿润粘手。
是泪,这一次...他确信无误。
“骗子!”
李东海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肯再多说什么。
他眼圈泛红,甚过脸颊处因发热而出现的红晕,唇瓣被他用力咬成了灰青色。借着窗外的灯光,李赫宰大抵可以看出两分他的情绪变化。
这是李东海隐忍至极的模样。
李赫宰终于没有忍住轻轻摩挲着他的嘴角,企图让他松口,却一直未能如愿。“生病真这么难受?那你咬我好了。”于是,他将手掌外侧软肉处翻转靠近他嘴边。
李东海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了上去,态势猛烈而狂躁,像一直被惹怒的老虎飞扑而上。只是,在牙齿张合间他收了力道,没有真的咬上去。
温热的呼吸不停在手侧盘旋,却一直都未出现自己想象的疼感。
李赫宰心微动,手腕翻转轻抚着他的脑袋,低声轻语,“不是难受吗?”
“再难受不也得自己扛不是吗?”
李东海偏头,不经意地躲开他的触碰。有些意外,这一次他将目光直直看向李赫宰,四目相对时,李东海扬了扬唇角,“赫。你知道男人、女人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吗?”
“你想说什么?”李赫宰手微顿,缓缓自他发间收回,垂于身侧,在黑暗中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有些奇怪。仿佛这天下的女人似乎天生就是被人保护、疼惜的。”
“所以呢?你想要保护她、疼惜她?”他问得很平静,很平静。
李东海眼眸转了转,唇角的笑意渐渐扩散,“那你呢,要护谁?又要疼谁?”
“....”李赫宰沉默了。
“人们都说这世间最让自己惦念的东西,莫过于未得到的和已失去的,你觉得这话对吗?”李东海掀开棉被,起身下床,光脚踩着冰凉地板缓步靠近,“赫,你对我来说应该算是未得到的...还是已经失去的呢?”
他靠得越来越近,呼吸几乎都已流窜、渗透至自己的肌肤之中,然后渐渐融入血脉。李赫宰扣死掌心,却难言一句。
李东海凑近,两人呼吸交缠、重叠。
“那么对于你而言,我又是什么呢...会让你惦念吗?”
“东海,不论是未得到、或者已失去,那都是过去!而你..是未来,你是未来,懂吗?”李赫宰目光低垂,瞧着他光洁的脚尖,开口说,“地上凉,你才刚退烧。回床上去吧!”
“那你的意思是,我根本就不值得你惦念,是吗?”李东海执拗地望着他,眼底又缓缓浸了雾色。
“东海...”李赫宰语气有些无奈,没有让李东海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他直接弯腰将李东海抗回了身后的床上。
李东海完全不似病人的虚弱,在李赫宰松手直起身子的时候,扣住他的肩膀往右侧轻拉再用力一推,整个人利落地覆身而上。李赫宰反应迅速地腰腹用力要起身,却在看到他雾色朦胧的眸底后,软了心,已经距离床面两拳高度的后背又缓缓贴了下去,任由李东海扣住自己。
这样蛮不讲理的李东海他不是第一次见,却是他自己第一次这般无可奈何,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
“李赫宰,你就是一个大骗子!”似乎扣住他的动作很吃力,李东海有些低喘。
“嗯,我是骗子。”
“你真让人讨厌。”
“嗯,我让你讨厌。”
“我最烦你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他似乎越说越来气的模样,猛地低头。
“嘶....”肩颈处被尖锐的牙齿用力咬合,李赫宰原本发力的肩膀在感受到某处冰凉时收回了力道,由他撒火。
这一次李东海毫不留情地下了狠口,直到感觉有些铁锈的味道他才松口。
“解气了?”
李东海凑得更近了些,却仍然不肯松手,整个人几乎都已经压倒了他的身上,双眸亮的惊人,“我要上你!”
一字一句,他说得缓慢而认真,丝毫不带有玩笑话的意味,就连那双眼眸也叫人看不出半分生病后的迷糊。
“....”李赫宰彻底黑了脸,也不再陪他闹腾,双臂与腰腹同时用力轻而易举地便摆脱了李东海看似牢不可破的桎梏。
李东海也不甘示弱缠着他不肯松手,像树袋熊一样手挂着他脖颈,双腿紧紧盘住他腰腹,又说了句:
“李赫宰,我要上你!!”
李赫宰脚步顿住,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才堪堪忍住不将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给丢出去的冲动。心底不停地暗示自己,他是病员!!!他神志不清!!他烧糊涂了,自己不能同他计较!!
“东海,你病糊涂了。”
“是有点晕,但还没有傻,也不至于糊涂。”
“东海,松开我,你需要休息。”
“怎么,以为我不行?”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
“....”李赫宰沉默了数秒,语气甚是无奈地再次低唤了声“东海...不要闹了。”
“我没闹,还是...你不肯?”
“.....”
李东海扣死他的肩颈不肯松手。李赫宰为了防他不小心跌落只得揽着他后腰,这一刻他才发现,李东海又瘦了,掌心下的肌理单薄乏力。原本要离开的脚步此刻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从前那个雨夜,李东海周身都是暖暖的,甚至将那份暖意用他的方式传到了自己身上,包括心底。如今,他满身都是凉意、薄弱,这样的变化让他心惊不已,也心疼万分。
东海,你不快乐吗?
东海,她不能让你开心吗?
东海,你过得不好吗?
东海,你还...要我...
他有好多,好多的问题,那些字眼于唇齿间盘旋、徘徊。
良久后,他唇瓣微张,吐出的浅雾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轻叹,经久不散。
“好。”
李东海桀骜挑衅的目光突变,从诧异到不敢置信,再到怏怏不乐,最终忿恨恼怒。李赫宰轻抬眼眸,那浅密的睫毛微微扇动数下,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十里的月色似乎都被夜风揉碎融进了他的眼瞳,清凉、平静,却始终带着让人触摸不到的淡漠遥远的感觉。
李东海不禁哑然失笑,不知不觉他竟笑出了声。
李赫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李东海后腰处的掌心不由自主添了两分力道。
“哈哈哈...”
似乎是见到了多么好笑的事,听到了笑话般,李东海笑个不停,整张脸憋得通红,甚至连眼泪都跑了出来。原本一直用力扣住李赫宰肩膀的手,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他垂眸,四目相对。
他伸手平静地绕到自己身后,触到那抹温热后,他睫毛颤了颤,一抹笑意浮出眼角。然后他毫无留恋地用力掰开李赫宰的手,趁其不备灵活地蹦了下去,不知是身体没恢复还是怎么的,脚步稍稍趔趄了一下。李赫宰连忙去扶他,却被他一掌用力拍开。
笑声戛然而止。
像是舞台表演在观众掌声欢送中圆满结束,然后静寂一片。
“赫...你以为我需要你施舍的这一点补偿?呵....”李东海死死咬住下唇不甘示弱地瞪着他,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瞳此刻已被水渍浸满,半靠着床沿,低低喘着粗气,平复着自己紊乱的气息。
李赫宰沉默了许久。他缓缓抬手,毫不犹豫地扯掉前不久才换上的海蓝色卫衫,心口微凉湿润,悬挂在发梢处的水珠自耳畔坠下滚落。他用自己的行动来回应方才的那句“好”。
“铛...”
皮带银扣被他按下,裤沿宽松地贴着他紧实的腰线。李赫宰目光不曾撤离,直直地看着李东海,指间微动。
李东海瞥开目光,低垂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半刻后,只听得他低低冷笑了声,“你想要两清?既如此,那你便欠着我吧!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你欠着我。曾经你愿成全李赫宰,你以为自己早已是得偿所愿。如今,银赫这个身份你这么喜欢,你若有本事那便永远都是银赫,千万别成为李赫宰!你成全了一人,那又如何,终究是无法两全。因为...我绝对不会让你两全!”
夜风自窗缝悄然蹿入,吹凉了人心。
李赫宰终于再也克制不住,轻轻抚摸着他微垂的后脑。像从前一样,沿着发顶缓缓朝下,“东海,你...”
那道低声浅语被突然而来的开门声打断,即便脚步声被刻意放轻、放缓,依旧不妨碍被人察觉。
进门者似乎也没料到本该昏迷的病者已然清醒,照顾病者的人还裸着上半身,一时间诧异地连嘴都忘记合上。
望着来人,李赫宰微拧眉心,动作迅速地套上卫衫。
李东海不经意地抬头望去,怔了怔,下意识地侧头探向李赫宰,正好撞进他低嘲却沉默的目光之中。惊得他心口微滞,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望向还愣在门口的人,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他语间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泰俐。”
他的语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李赫宰捏紧了拳头,半垂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思绪。
“朴范哥说你昏迷进医院治疗,我不放心,想着要来看看你,确认一下你的状况我才安心。于是....”于是她着急忙慌、连夜乘飞机赶了过来。
“你一个人来的?”
此时,她已走到床沿处,将搭在床尾的外套替李东海披上,“嗯,但是司机有送我到机场。”虽然是深夜凌晨,可她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我已经没事了。银赫一直照顾我来着!”
话题被引到一直保持沉默的人身上。
她满是感激地笑着开口,“真是谢谢,还好东海哥身边有银赫哥你在照顾着。你好,我是金泰俐,咱们之前见过。”
李赫宰对于自己的自控力向来自恃甚高,此时他竟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于是他只得抿动嘴角,用力扯出一抹笑意。
他记得她。
在迪拜,电梯里,那个穿淡青色长裙的姑娘。
她腕间的那条镶着碎钻的手链,就在那晚的舞台上,他曾在李东海的腕间看到过。
“你好,我是...银赫。”那不到半秒的犹豫怔忡之际,他说出了银赫。
“你们见过?”李东海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是啊,就是前几月在迪拜时,在酒店的电梯里无意间碰上了,那时经纪人还以为我是跟拍的粉丝一直拦着我,生怕我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呢。想来有些好笑。”她轻言细语简要描述了那日的情形。
“这样啊....”李东海无意识地应和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想要转向站于灯光中心的人影。
李赫宰艰难地从恍惚之中找到自己的理智,“你进门的时候,我正巧换下舞台穿的衣服,东海刚醒过来。”对于刚才的场面他做了解释。
“那你们吃饭了吗?”金泰俐神色有些担忧着急,见李东海安好,她以为也没什么。此刻听李赫宰才换掉衣服,自然可料想李东海是从演唱会直接被送到了医院,情况自然比自己想象中危急多了,“东海哥,你现在还晕吗?”
“我没事了。”李东海摆摆手,视线也终于收了回来。
“既然有人来照顾你,我就先回酒店收拾东西了。明早经纪人会来接你去机场,至于...”他的目光移到金泰俐身上,在李东海还没说话之际,金泰俐已经明白地点点头,“我在日本玩上一天后再回国,你们放心。”
李东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金泰俐吐了吐舌,“我担心你嘛。”
“凌晨独自出门,不安全。”
“好的,下次不会了。”
“如果真的想来找我,记得让旁人陪你一起。”
“你不生我气?”她还以为李东海不喜欢自己在工作时间被打扰来着。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
在余光里,他瞧着二人的温存细语,轻轻掩上房门,后面的话都被掩于那道门缝中,再不留只言片语。
雨早已经停下,可路面依旧湿湿一片。
月影浅落,水波轻晃。
那滩积水被迷惘的脚步无情地闯入、踩踏。发出轻声哀鸣,激荡飘入人心,却又转瞬即逝。
他瞧着被打湿的鞋面久久不能回神。
“滴...嗒...”
眼角一滴冰凉湿润滑落,他仰头看向浓密的枝叶,月光从枝影斑驳间温柔地撒落,树梢处的晶莹垂涎欲滴,他抬手轻触跌落自己脸上的雨滴。
原来是雨,幸好。
他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