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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情诗三百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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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华英那一身红衣其实是喜服。
于是,我又侧耳倾听了华英和水神的传说。
万年前,华英和水神约誓,水神联合其他四位神君封印神魔洞之后,便会赶回来和他成亲。所以,华英以一袭红裳立于百花宫门前,在漫天花雨之中,默默等候着他的新娘。
然而,漫天花瓣飘舞了一日一夜,他却没能等到他的新娘。
原来,水神已死,形神俱灭,而其死因却成了六界十大未解之谜。
水神死后,华英再没换过衣服。
无论婚丧嫁娶,送礼吊唁,都是那一身红,红得刺眼,他一出现便晃得众仙家心神不宁。
万年来,他好像从未忘记过她,他好像一直都在等她。
一言以蔽之,小桃总结道:“万年前的水神,两千年前的桂花仙,一千年前的彩霞仙,以及以后可能会遭遇的各色神女仙姑,咱家主神还真是不愁烂桃花的命啊!”
一一旁听许久,沉默未言,只是在故事的尾声中补充道:“更确切来说,他身上穿的是喜,头上戴的却是丧。”
我想到这两段故事,心头一动,心口又开始痛了。
久久未等他出来,我走上台阶,想敲一敲门,手还是在半路停了下来。
我将那盛着衣裳的锦盒放在殿门前,然后信手拈来一枚红叶,以指尖为笔墨,在红叶之上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淼淼”。
我将红叶放在锦盒上,望一眼紧闭的殿门,叹一口气。
抬脚转身,却又停住。
我回过身来再次拾起红叶,挥手隐去了刚刚写下的名字。
心中羞怯,虽然这名字还是他为我取的。
衣裳送他,名字就不留了。
转眼几日后,适逢天君设宴,宴请群仙。
一连十二道请帖送到百花宫,每隔半个时辰就送来一帖,送帖子的仙使都烦了。
“快催催你家主神,快催催!”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然而华英还在闭关。
我和一众花仙静立在长春殿外,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一个。
谁能请的动他啊?若他不想出门,就算是天君也请不动。
一一抬脚踢了踢竹子哥,“喂,竹子,你去敲门。”
竹子惊恐地推推手:“我可不敢!”
小桃凑过来,甜甜地道:“竹子哥哥,你是百花宫里唯一一只男仙,你去敲门最合适。”
竹子皱了皱眉,指指一一:“我不是唯一,她也是男仙,她为什么不去?”
一一轻哼一声,没再言语。
我两眼一黑,“什么?一一是男仙?”
小桃朝我耸耸肩,尴尬地说到:“我把她给忘了,她好像确实也算是男仙。”
我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三千年了,自打我来到百花宫就结识了一一。
三千年了,一一一直女孩子打扮。
三千年了,我与一一几乎每夜同榻而眠。
三千年了,她一直都是我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然而,今天我才知道,一一原来是男仙!
我看向一一,细细打量,她穿着绿罗裙,挽着如意髻,脸上抹着胭脂水粉,横竖怎么看也看不出是个男娃啊?
小桃见我一脸茫然,悄声对我解释到:“你来这里后她确实是个女孩子。”
啊?我更加茫然,“我来这里后?那么我来之前呢?”
“你来之前她还是个男娃。”小桃点点头。
一一叹一口气,悠悠道:“我是叶子化的仙灵,本就没性别可言,我想变男的就变男的,想变女的就变女的。一切凭我心意。”
这性别一事还可以这么随便?
“虽然我曾是男仙,但现在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女仙,所以此刻这百花宫里只有一位男仙。”一一瞟了一眼竹子。
竹子连忙退后几步,“我,我不是,不,我不去!”
就在我们几人争论不休之时,里面那位似乎受到了惊扰。
“咳咳”,殿内传出轻微的咳嗽声。
我抬眼一看,长春殿的两扇门竟然打开了。
花瓣飘落,光华四射。一众花仙连忙欠身行礼。
花光铺路,走出一位墨发云衣的少年。
我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瞅了瞅。
不对啊?丹衣呢?黛笠呢?他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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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辟地头一回。
他竟然换下了红衣,身上所穿的,却是我前几日亲手缝制的那套云白的衣裳。
众花仙见他出来,行过礼后,便是一阵欢呼雀跃的喧闹。
他被众人围着拥着,手里捏着仙使送来的最后一道请帖。竟然款步走到我面前,将那帖子递给我。
“随我去。”
这三个字极柔极轻,却个个敲打在我的心头,余声回荡。
“哦。”
我乖巧地接过帖子。在一众花仙羡慕的眼神中,跟上他的脚步。
他在前方款步徐行,我在后面畏首畏尾。
三千年来,头一次觉得脚下的路是那么漫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然而,不知不觉,我们二人已到达天宫。
天宫的路似乎比百花宫的路还要难走一些。
华英足踏之处,自然而然的便会形成一条畅通无阻的路,人群散开两边,皆向他行礼问候。
我则垂着头,只敢看向自己的裙裾绣鞋。
他是人群的中心,目光的焦点。
我是犄角旮旯,平平无奇。
我的耳边不断传来人们对他的赞美和议论,以及对我的指指点点。
我与他走在一起确实不太相衬。
于是,越走,头垂得越低,越走,脚步越沉。
走着走着,却踩到了一片云白,我猛然间抬头,入眼,是他如墨的长发。
“跟紧,别乱走。”他背对着我。
“哦。”我乖巧地点点头。
宴席之上,很是热闹。不断有仙家过来华英这里,与他客套寒暄。华英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我却如坐针毡,百爪挠心。
我坐在华英身边,看他迎来送往,忙于应酬,于是瞅准了个机会逃了出来。
逃出之时,还不忘从席间顺出来半壶美酒。
世人皆爱美酒,天界神仙亦是如此,这物什到底有什么魔力?我今日且来小酌一二。
二两小酒入喉,我竟有些飘飘然。真没出息,这样便醉了,可不能教华英看到我的窘态。
品过美酒,我寻到一处清净无人之地,仔细瞅瞅,此处应是传说中的蟠桃园。我站在夜风里发呆,希望风儿能尽快吹净我身上的酒气。
正吹冷风醒酒,抬眸却见一轮硕大的月亮,它袅袅婷婷地坠落到一截树桠之上。
我走近再拿眼一瞅,好家伙!并非什么月亮。而是个人!
是玄烛!
没想到玄烛也在这里。
“你是月亮么?天天在树上挂着?”我抬起醉醺醺的脸问他。
他嘴角上立即挂出一抹笑意,歪着头看向我。
我沉眸一想,我方才那话不对!他确实是月亮啊,白得晃眼的大月亮!
却见他翻身落下树桠,两步便走到我的面前。然后无礼地伸出手,捧起我的小脸,笑道:“醉了酒的小杨花真是秀色可餐。快让我尝尝,到底甜不甜?”
我心中一动,这是又被他给调戏了,于是慌张地后退,他却一把搂住我的腰身,使我不得动弹,然后欺身压了下来,嘴唇贴上我的耳朵,道:“这次可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我怎会轻易放了你。”
我挣扎无望,突然想到桂花仙子一事,遂骂道:“玄烛!你就是个轻薄子弟,□□之徒。你之前已从百花宫拐走了桂花仙,现在又想打我的主意?”
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看岁数。
玄烛微微一愣,转而道:“小杨花你不要听他们乱嚼舌根,我与那桂花仙子并无私情,我二人是清白的。”他的语调一改轻浮,甚至有些严肃。
“你说你们是清白的?谁信啊?”
玄烛竟然放开了我,“莫听片语,不许吃醋,听我道来。”
我:“……”谁吃你的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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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都是误会。
桂宫本不呼作桂宫,呼作月宫。
月宫本就建在荒芜凄清之地,当年桂花仙路过此地,发现月宫里连株花草也没有,于是心生悲悯,遂决定化作百亩桂花林,此生常伴月宫,不再让它看起来那么冷清。
“我与她之间并无私情。”玄烛向我解释到,他一脸委屈模样。
我心说,你也不必向我这样费力解释,其实我不在乎。但是见他如此委屈,出于道义,还是安慰几句为好。
“嗯,我之前确实妄断了,没想到事实原来是这样。”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并非什么轻薄子。”他补充道,眼中流露出一些期盼,似乎急切地想得到我的认同。
我配合着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说句实话,我其实不怎么会安慰别人,甚至,很多时候,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长舒一口气,负手而立,看向夜空中点点繁星和一轮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才徐徐转过身来,看向我,柔声道:“小杨花,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同这九重天上其他的女孩子不一样。”
我心说,说出这么违心的话也是委屈您了。
“自那日见你后,我便夜不能寐,思之如狂。我……似乎对你动了情。”他的脸上竟然浮出一片红霞,眸中的深潭则望不见底。
我眨巴眨巴眼睛,情?动情?这是什么意思?早前不是还嘲讽我是个情窦未开的娃娃么?对一个娃娃动情?
他望我一眼,然后吞了一口口水,又转过身去望向星空。
“小杨花,你知道什么是情么?”
我将一颗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当然因他背对着我,他肯定没能看见。
只听他自顾自说到:“情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情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情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情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情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情是‘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情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情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情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
虽说这玄烛一通吟风弄月,字里行间皆是情字。可是我还是不甚明白。仅是感叹于他的诗词储备量还是挺丰富的。
我及时拍手叫好,打断了正滔滔不绝的他。
我听不懂这些诗词歌赋,想到酒已醒的差不多,是时候该回去找华英了,也不知道华英寻不见我会不会生气,但是细想来,他应该也不会生气,三千年来,我还真没亲眼见他为了什么事生过气。
据说,当年彩霞和桂花仙的事,他都没有动怒。斩情丝也是温柔一刀,要人时也是彬彬有礼。百花宫的仙子们评论说,天上地下再也寻不出半个像华英这么好脾气的神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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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摸着酒醒的差不多了,于是拎起地上的空酒壶,对玄烛道:“有缘再见,告辞。”
刚走出几步,腰上却缠上来一截白绫,紧紧将我束缚住,我回头一看,果然,那白绫的另一头正缠在玄烛腕间,他嘴角勾笑,腕间一收,便将我拉了回去。
还有完没完?
“还说你不是轻薄子?”我质问他。
“本君只对小杨花你这样。”他答。
我怒目圆睁,仰着小脸瞪他,他却毫不避讳,以桃花笑眼低眉看我,我们两个对视半晌,我终于忍无可忍,心中升腾出怒火,正要发作。
玄烛却突然将我拥入怀中,手指轻抚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道:“数日不见,相思入骨,我还未一亲芳泽,怎么舍得让你这样走了。”
我僵直了脖子,让自己的头尽量离他远一些,劝他:“正如神君之前所说,我情窦未开,仅是一个不解风情,不懂风月的小仙,既不美艳,也不动人,神君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还是另寻他人为好。”
却听他道:“无妨,来日方长。”
他低下头,垂眸盯着我的嘴唇,眸中水波潋滟。
酒后咽喉干涩,我嘴唇上都起了皮。我立即伸出舌尖,将自己的嘴唇舔了舔。
却见他喉头上下一动,眸色一沉,捧住我的脸,就亲了过来。
眼看就要亲上了。
我一闭眼,心中默念:“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黄河决于口而心不惊慌。”还没念完,忽觉身子一轻,“飕”的一声,我便从那玄烛的怀中飞出,“哐“的一下又稳稳落地,落在了距他三丈远之处。
我心中得意,看,这句咒诀十分耐用,百试百灵。
而那玄烛怀中一空,愣了两愣,就开始转着圈找我。
我鼻中轻哼一声,扭头便走。
绣鞋却踩到一抹云白。
他站在那里,长长的影子恰好将小小的我遮住。我抬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主……主神。”我连忙后退,退出他长长的影子,退出他不清晰的目光,然后向他行了个礼。
他却没有说话。
我没料到他竟寻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于是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哟,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神隐千年的花神大人。”
这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玄烛的影子,心中很是苦恼,于是不自禁向华英身旁躲了躲。
谁料,华英云袖一挥,一阵清风袭来,便将我揽到他的身后。
我越过华英宽宽大大的衣袖去看玄烛。
玄烛也越过华英宽宽大大的衣袖寻找着我。
四目相触。
玄烛唇角再次勾上笑意。
“不许动我百花宫的人。”华英漠然道,声音有些冷。
玄烛先是一愣,随即挑衅道:“不许?花神大人未免太自信了些,想这许多年来,你的不许可曾用对过人,你认为,你的一个不许就能留得住人心么?”他字字如尖刀,言语中似有深意。
华英没有作声。
我站在华英身后,只能看到他巍然的背影,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啧啧啧啧!”玄烛竟然围着我和华英绕了两圈,上下左右实实在在将华英打量了一番,又抬起自己的一只胳膊,将胳膊上的袖子在华英面前舞了舞。
我此时才发现,玄烛所穿衣裳的质地纹饰竟然和华英所穿的有几分相似,不,是十分相似。
只见玄烛挑眉道:“怎么,这来自桂宫的衣料,花神大人穿得可还称心?”
华英继续沉默。
玄烛道:“真没想到,一万年了,你竟然换下了那身衣裳,还真是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这下,华英终于动了动,他转过身,侧眸对我道:“随我回去。”语声平静,听不见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