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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人若能经受 ...

  •   人若能经受得住试探,那便不是试探了。
      萧楚惘然,竟莫名笑了:“试探我……陛下大太看得起我了。在试探我的同时,还能计诱延平王,一箭双雕。”
      听着是夸奖,南荣依然却感觉到了嘲讽,手中松开,站起身,懒得再看她:“你我之间母女缘分早就尽了,我放你离开魏国,你坚持回来,朕不知你如何想的,但是既然来了,就别想走着出魏国了。”
      萧楚心头骤然冷下。
      冬夜的风瑟瑟,隐隐呜咽。
      萧楚感觉一阵惊慌,做错事极力想要弥补的慌张,“陛下……我来……不是为了躲避,方才……”
      “萧楚,你觉得有罪当罚,可是可想过就算罚你也弥补不了过错,罚又有什么意思?”南荣依然正实脚下的人,搭着眼帘,无力感由心而生。她不恼不恨,只觉得疲惫。前世想要弥补,这辈子只想将她拉回来。
      如今看来,两样都是错。
      缺失的十五年里,她敬萧居安如神,哪怕萧居安举刀杀她,也照旧义无反顾。
      这样的感情不是三两日可以忘记的,上辈子她用了两年的时间都没有挽回,今生指望三月?
      可笑。
      莫名觉得可笑。
      萧楚跪地的身形僵了一下,南荣依然眸底渐渐冷沉,徐徐移开视线,声音没了温度:“当你追悔莫及,再想想今日,世间千万条路、万千办法,你选的是什么路,简单、粗暴?也是最伤人的。萧楚,为君,朕无法弑君的臣僚;为母,我容忍不了弑母的孩子。朕以南梁换你,不后悔,你回到萧居安身边即可,做你的延平王府的郡主,魏国容不下你。”
      萧楚慌了,见魏帝要走,忙站起来拦住她,眼眶微红,“陛下,我……我想……给我一次机会。”
      南荣依然望着皎洁的明月,喟叹道:“萧楚,世间安得两全法,你离开吧,朕既往不咎,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梦该醒了。
      魏帝过于冷漠,罥烟似的细眉轻蹙,萧楚恍然觉得自己选了一条最差的路走,可是时间紧迫,她没有多余的经力去想。
      她知魏帝的试探,可是延平王的命只有一条,经不起试探。
      她怯懦地望着魏帝:“陛下说了,没有两全法,我无法兼顾,命运同我开了玩笑。我不想介入魏晋之间,是不是我学了哪吒那般,将一身血肉还给你们才可罢休。我只想做个普通的人,父母恩爱,唯此而已。”
      南荣依然身形有片刻的凝滞,闻言后竟放松下来,回身凝视她:“你可以不介入两这者之间,但你放弃了。”
      前世给过的机会、做过的事,或许与你这辈子无关,可我经历过的事,不想再来一次。
      要怪就怪前世的你。
      垂眸的时候,视线扫过萧楚手腕上的铃铛,平静地伸出手:“萧楚,还我。”
      这辈子就让这串铃铛保持完整。
      萧楚握住手腕,惊悚地往后退去,她知晓自己错得离谱,可没有想到魏帝竟这么无情。
      南荣依然顿住,在她看着看到了一种情绪,后悔。
      前世在雪山上,她见得太多。
      萧楚沉默无声,默默跟着她走上雪山,奢望去找解毒的雪莲。
      说来可笑,既然选择下毒,何必假惺惺地去找解药,做戏?
      莫名厌恶。她大步上前,毫无征兆地出手,钳制萧楚的手腕:“朕送你铃铛那日便奢望你可以、能够改过自新,可惜,你没有。还给朕罢。”
      魏帝习武出身,力气惊人,萧楚挣脱不开,挣扎道:“魏帝既已送出,便是我的。”
      “你的?”南荣依然冷笑,手摸到铃铛,一只纤细的手臂伸过来,拂开她,倔强地开口:“我的。”
      我的……幼稚的言辞。
      铃铛取不下来,南荣依然怒了,冲着门外吩咐:“蒋凝,取鞭子来。”
      外间懂得双腿发麻的蒋凝被皇帝一声喊得双腿发麻,鞭子?
      长的?短的?还是不长不短的?
      她不敢耽搁,跑出庭院去找,恰好见到数位将军聚在一起说话比武,她上前喊了一句:“谁有鞭子?”
      诸位将军都愣了下来,带着鞭子的人直接丢给她:“这是金丝软鞭,可值钱了,你悠着点用。”
      蒋凝下意识吞了吞咽喉,可一想到萧楚所为,一顿鞭子也解恨,接过鞭子就跑了。
      她垂首进去,将鞭子双手奉上,眼睛都不敢抬,快速地退出去。
      屋内气氛跌至冰点。
      南荣依然不快,手握鞭子,眼中的厌恶丝毫未加掩饰,萧楚怕到极点,就连抬头看一眼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拼命捂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僵持之际,南荣依然怒到极致,不管不顾地扬手挥下鞭子,萧楚闭眼,手腕上炸开剧烈的疼。
      刺痛加倍,脉络中滚烫的血顺着那道痕迹留了出来。
      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快感,一种名为恕罪的快感。
      鞭子力道过大,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刺眼、夺目。
      南荣依然顿住,看着那抹鲜红,皱紧眉头。
      雪山之上的血迹遍布脚下,与雪融为一体,如妖艳的牡丹。
      她顿主,萧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将铃铛藏入袖口中,怯生生地凝视着魏帝。
      魏帝眼中闪烁着摇曳的烛火,执鞭的手发颤,徐久之后才抬眸,看向萧楚的手臂:“滚。”
      萧楚害怕却又感受到魏帝莫名的悲愤,生生站在原地,倔强地望着她:“我不想走。”
      “朕不想见你。”南荣依然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鞭子,出声唤来蒋凝:“将她丢出魏国,若是不愿走,赏她一顿鞭子送走,朕不想见到她。”
      鞭子丢到蒋凝手中,蒋凝登时感觉抓到了烫手的烙铁,上一次军棍的手历历在目,她怎么敢再来一次,忙拒绝:“陛下,您自己动手便是,臣手疼。”
      南荣依然嗤笑:“朕怕脏了手,自己手疼去叫你的兵来。”
      蒋凝:“……”到底是脏手还是舍不得?她觉得她的理智一次比一次低,明明护卫皇帝的职责,到了这里改成打人的了?
      寻常人也就罢了,偏偏天潢贵胄,她不敢想了,张口想要拒绝,皇帝回眸冷望:“你抗旨?”
      “不不不,臣领旨……领旨。”蒋凝自认倒霉,索性拉着萧楚出屋,庭院里转悠一阵,找来绳索将人吊到树上。回看了一眼屋内,灯火还是亮的,她拍着自己的胸口,冲着萧出嘀咕:“我给你机会,那么近,你自己喊。”
      萧楚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双脚离地,姿态不好受,手腕勒得疼,大口喘息。
      蒋凝对萧楚的怨恨不少,辛苦筹谋那么多时日,羽林军来回奔波,好不容易骗得延平王入城,又被萧楚放走了。
      内心的怨恨可想而知。
      怨恨是一回事,可是动手打人又是一回事,她咽了咽口水,“您别怨我,魏晋两国终究是要有一战的。”
      萧楚垂下脑袋,也不言语,阖眸静静等着暴风雨。
      半晌后,蒋凝唤了亲卫来,鞭子丢给他,自己跑进屋,探头想同皇帝对弈。
      南荣站在舆图前,姿态不变,听闻脚步声笑言:“你对她恨之入骨,给你机会怎地又回来了?”
      蒋凝嘴角抽了抽:“陛下料事如神,知晓她会那么做,不也是任其所为,我们作为臣下,又能做什么?”
      烛火下的皇帝背影染着寂寥,脊背挺得笔直,她记得不知何时起,陛下喜欢站着舆图前,一站便是许久,仿若有很多心事。
      “你若解气了,便将她送走,嘱咐赵明,不许萧楚入城,其他的听天由命,朕累了。”
      皇帝声音带着疲惫,似经历过一场大战,败与胜失去了意义,个中艰难让人铭记余生。
      蒋凝无法体会皇帝的艰难,一股脑地体会她的话意,好像真的不打算留下萧楚了,可是南梁城已没有了,难不成就这么罢休?
      “陛下,南梁城……”
      欲言又止。
      南荣笑了,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拿萧楚能换回南梁城?世间傻子不多,延平王便不是傻子。”
      傻子只她一人。
      蒋凝道:“延平王是男子,以国家为重,怎会因为萧楚而放弃得来不易的城池。陛下既然下旨,臣这就送她走。”
      言罢,抬首觑一眼,皇帝无动于衷,她恍惚了,真的不要萧楚了?
      片刻后,皇帝去休息,不理她了。
      唉,小殿下成功将自己作死了。
      进来一刻钟,外面怎么还没声音,还没动手?
      出去一看,树下的人奄奄一息了……她一脚踹开亲卫,“让你做做样子,你来真的。”
      亲卫莫名苦恼,他好像没有听到做样子的话。
      萧楚骨子里带着同南荣一样的傲气,又有着萧居安的野性,强者结合的血脉,性子坚韧。
      灯笼映照下的人面色苍白,整个人都在抽搐,唇角的鲜血蜿蜒至颈间,触目惊心。
      萧楚被放下后,伏地咳嗽几声,疼得几乎张不开嘴,倔强地看向屋内,抬眼的功夫,灯火突然变了。
      魏帝歇息了。
      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一颗心凉得透透的,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凉得透透的。
      挣扎起身,手腕上的金铃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可见,垂眸去看,金色在烛火下散着光辉,她轻轻摸着金铃,走至廊下,轻轻敲门。
      蒋凝随着她去,敲了半晌也无人应答。
      许久后,萧楚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推开门,吓得蒋凝跳了起来,“你疯了。”
      夜深人静,像极了昨夜的寂静。
      门被推开的间隙,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清幽的双眸泛着冷意,当人闯进来之际,她冷冷地望着:“朕不明白你在挣扎什么。你在晋国长大,受到的是晋国的教养,学的晋国的教养,注定与魏不可相容,朕放你回去,岂不合你心意。”
      萧楚一身白衣染血,狼狈至极,望着冷漠的人,“我好奇一事,在您当初回魏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晋国百姓丧于南荣手中,延平王的王妃叛国,延平王自己受到牵连,险些家破人亡,更别提两人的孩子,所以,孩子成了罪魁祸首。捉不到南荣,她自然就成了讨伐的对象。
      南荣不答,静静地望着她。
      萧楚轻轻咳嗽几句,身上疼得发麻,索性坐在地上扬首望着对面的魏帝:“其实,我是在宫里长大的,在太后膝下,她从小就告诉我,我的父亲何其厉害,我的母亲何其残忍,时日久了,我就觉得你是最残忍的人,为一己之私置百姓性命于不顾。从那时起,我就懂得了一件事,我就是一颗棋。晋国留下我的性命,就是以我为棋,说来可笑。初来魏国三个月,虽说很累,可我觉得很安静。没有人再告诉我,你就是一颗棋子,给你锦衣玉食,就是希望你能为晋报仇。我耳边清净下来了,在魏国您纵防着我,可是您从未让我去做对抗晋国的事,回来的路上,我在想,若您当初带走我,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可是这个想法一旦产生,我又觉得自己自私,晋国养我,我却生了厌弃之心。细细想来,我对您不孝,对晋国不忠,伤了世子,便是不义,昨夜撂下晋国将士不管不问,是不仁。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南荣皱眉,道:“我替你做决定,回到魏国,你只是个不孝的人,其他照旧可以挽回。”
      萧楚恍若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扯了唇角讽刺一笑:“昨夜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应了您的话,弑母的事做来得心应手,我的错,我来弥补。”
      她的过错难以弥补,但再来一次,她会选择其他的路来走。
      或许上辈子见过萧楚的悔意,如今看来,更多像是假意,如同前世一般,裹了蜜糖的刀刃,徐徐插入心口。
      她莫名觉得厌烦,不愿再信,“朕不需要你弥补,你的错也算是朕的错、朕的报应。”
      萧楚摇首:“圣人言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南荣冷硬地打断她:“萧楚,倘若我说,你弑母的事情会做第二次,你觉得我还会留你在身边吗?”
      寒厉的声音锋锐而冷酷,激得人心荡漾。
      萧楚不明白魏帝为何那么坚信她会弑母,这样的执着从见面起就有了,魏帝的坚信让她自己产生迷惑。
      她真的会做吗?
      魏帝与她相对而坐,她迷惑,她不解,想起昨夜的事蓦地明白过来,是试探。
      她扯开唇笑了,“您为了将来无法料想的事来猜疑我……”帝王多疑,她信了。
      抬眸,触及魏帝眼中浓烈的怨憎,说来可笑,明明是她该怨该恨,魏帝的怨恨从哪里来的?
      她跪坐得端正,袖袋里摸到出一把匕首,“既会弑母,为何不杀我呢?”
      南荣不理会她的挣扎,起身去唤蒋凝,未走两步,余光扫见萧楚拔出匕首,不待思考就捅入自己腹部。
      顷刻间,白袍上晕染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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