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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蒋凝早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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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凝早早地候着,点将台非寻常之地,她不敢疏忽,暗中着人将周遭的将士驱走,免得传言难听。
一座城池换一人,朝内文臣武将颇有微词,但多年来,南荣依然行事果断,自有主张,素来不听朝臣的。
当初朝臣不满,南荣依然置若罔闻,满心欢喜地迎了萧楚回来,本以为会有好结局,可回来不过三月有余,母女离心,到了难以挽回的局面。
一百军棍,不死也伤,她为难。
跨上点将台后,视线高远,就连心境也不同,一侧铜铸的麒麟上常年无人擦拭,已然锈迹斑斑。
萧楚过于平静,踏上最后一步台阶后,蒋凝视线落于她沉稳的双足上,“小殿下师出何人?”
“延平王。”萧楚答。
蒋凝又问:“他亲手教你的?”
萧楚摇首:“时常指点。”大多的时候是她自己琢磨,父亲那么忙,并无太多的时间来教导。
蒋凝好奇:“自己师成?”
“不,更多是延平王的指导。”萧楚否认。
简单几句透着对延平王的尊重,蒋凝陡然明白过来。萧楚已十五,显然过了教养的年岁,陛下想要与她和好,显然很难。毕竟心思已成,并非稚子幼儿,白纸一张。
她不问了,转身吩咐行罚的将士准备,觉得这个差事太头疼,打残了,照着陛下的心思,肯定还怪她。
若是放水,陛下指不定不高兴,还问罪她。
真是难死人了,她怎地遇上这么一位君主。
萧楚褪了铠甲,只着一身白色袍服,几与白雪一体,寒风袭来,几乎要冷得发抖。
她向前刑凳上走去,蒋凝忽地拦住她:“你挨过军棍吗?”
萧楚诧异,不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蒋凝微微放心了,低声告诉她:“挨不住了就说一声,我们好商量,把你打死了,我没法交差。”
还有这么明目张胆地放水?
此时,楚绰来到主帐。
皇帝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眸色视呆滞似凝神,古井无波,楚绰行礼:“陛下?”
没动静。
楚绰当自己声音小了些,大声喊道:“陛下。”
还是没有动静。
楚绰无奈,大胆凝视皇帝,今日褪去凤袍,一袭寻常衣饰,分毫不动,清风明月的超尘中,因着那双眼睛而又多了几分千刃高的凛冽贵气。
她站了会,不喊了,等着皇帝自己回神。
等了片刻钟,帐帘陡然被掀开,闯进一娇小身影,“陛下,我没找到馄饨姐姐。”
皇帝眼睫一颤,悠悠地抬起了双手,往上又抬了抬,在耳朵摸了摸,掏出两团白色的东西。
楚绰定睛一看,好家伙……那是棉花絮。
皇帝真会玩。
南荣依然抬眸看向蒋玖:“去点将台。”
蒋玖呆了会儿,为难地摇头:“那个地方……姐姐说不能去。”
点将台只点将,寻常人上去就是违反军规,她记得这个道理。
南荣依然故作一叹,摆摆手:“那你别吃馄饨了。”
“不行。”蒋玖瞪了瞪眼睛,腮帮子动了动,转过身子就跑了:“我去找她。”
想了想,还是馄饨最重要。
楚绰习惯皇帝糊弄孩子,毕竟蒋玖心思简单,皇帝不骗她也没得骗,听说拿南梁换回来的那位殿下被晋国延平王教得文武双全,秀外慧中见不得,功夫了得。
“丞相,听说高平开了盐场,得了不少盐?”
陡然发问,被点名的人回过神来,半晌没明白:“臣有罪,不知高平开了盐场。”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来的时候方从高平过,并未有人禀报此事。
南荣依然拧眉,“你这丞相做得太失职,赶紧去高平亲自看看,具体情况回来禀报朕。”
楚绰自觉理亏,退出主帐,领着一队人赶往高平,故此,营内许多人都知知晓高平有盐。
而那厢的蒋玖找了半天才找到点将台,一只脚迈上去就听到闷哼声,吓得她又把脚收了回去,想起是陛下准许过来的,便大着胆子跑上去。
一上去,就见到有人高举军棍,狠狠砸在馄饨姐姐身后,不知怎地,感觉自己身上也好疼。
感同身受,还未再看一眼,面前却是一阴影。
哦,姐姐挡住了。
蒋凝也不计较她为何上来,只推了推她的肩膀:“赶紧下去。”
蒋玖不肯,鼓着腮帮子,叉腰道:“陛下说找她吃馄饨?”
馄饨?蒋凝暗道命都没了,还做什么馄饨。
萧楚虽有傲骨,可终究扛不住棍木,早已疼得面色发白,在旁人面前又不肯示弱,一声不吭,全身痉挛,恨不得晕死过去。
一棍打下来,感觉心肺都颤得厉害,疼得麻木之后又觉得骨头都疼,反反复复,她都分不清是皮肉疼,还是骨头疼。
行刑的将士本就身强体壮,力气大,一棍就能让人疼得喊叫,数棍下去,疼痛叠加,早就皮开肉绽。
一起一落,整个身体都跟着颤动,萧楚疼得眼泪横流,偏偏强忍着一口气,看得蒋凝头疼。
这时又来了搅事的,她一把捂着蒋玖的嘴巴:“闭嘴,你再多说一句,回去揍你。”
一听揍你,蒋玖点漆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吓得咽了咽口水,当真不说话。
她不说话了,听到棍子打在皮肉的声音,腿都跟着软了几分,就这么倚靠着姐姐,半分都不敢动了。
数目过半,蒋凝垂眸,紧紧盯着萧楚的神色,发觉她唇角鲜红,竟咬得出血,可见隐忍。她朝着将士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轻些。
然萧楚感觉不到了,目若呆滞,一棍打下,头微微扬起,又瞬息垂下。
军棍落下,便是一道血痕。
再一棍的时候,萧楚的眼睛闭了闭,自己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困顿。
蒋玖紧张地推开姐姐的手,颤抖的的手指着萧楚:“她要死了。”
蒋凝白她一眼:“闭嘴,那是晕了。”
蒋玖不开心,“陛下说我找她就有的吃,我找到了也没有。”
蒋凝好似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震惊道:“陛下让你来的?”
蒋玖乖乖的点头。蒋凝一拍脑袋,出事了。
挥退行刑的将士,抱起萧楚唤了两声:“小殿下、小殿下……”
萧楚双眸紧闭,脸色白得吓人,唇角却是一片红艳,喊了半天没动静,蒋玖在一侧跺脚:蒋玖的话就像是一道惊雷闪过,唬得蒋凝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她也顾不得其他,抱着萧楚疾步下了点将台,脚下生风,跑进了主帐。
将士不知发生何事,人影匆匆跑过,一路看去,去见陛下了,也就收回了心绪,继续操练。
进了主帐后,南荣依然还是原来那副模样,欲呵斥蒋凝慌张不成体统,得见她怀中的人,登时站了起来。
脸色大变,失去了素日的沉稳。
蒋凝支吾着不敢说话,却也恼恨陛下让谁传话不好,偏让一个孩子去,打死了也是陛下自己造孽。
南荣依然瞧见了萧楚嘴角的鲜血后,情绪内敛,也未曾训斥蒋凝,将人接了过来,吩咐去请军医。
怀中的人比起前世轻了很多,抱起来丝毫不费劲。
南荣依然将人放置在榻上,以指腹擦去她唇角上的血迹,发觉血早就凝固,几上的水早就冷了,让人去换了热的。目视着萧楚,有那么一瞬的茫然,前世的怨憎淡了些。
望着萧楚昏迷不醒,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忽然褪去了,在不知不觉中,伸手摸摸了萧楚的脑袋
就算打死了萧楚,她也不知前世里自己做了弑母的事情。
军医在蒋凝的拖拽下,来得很快,南荣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军医是一老者,白须白发,动作迟缓,皇帝不高兴了,催促他快些。军医慢慢悠悠地探脉,又在在皇帝冷厉的视线里收手,徐徐开口:“挨了军棍,好生养着,姑娘体质不差,多半无大事。”
皇帝不满意:“什么叫多半,她出事了,你负责?”
军医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略有些为难,“就这么养上半月,自然没事。”
军营里的事不好说,小小的年岁挨了这么重的打,难不保是刑讯,再来一顿打,肯定就会出事。
蒋凝应下了,喊人去拿药,回身就见陛下站在一侧发呆,神色痴惘,不知在想什么。
“你且出去,定格盯着熬药的人,另外将外敷的伤药送来。”南荣依然语气低沉,没了往日的自信,就像陷入一潭死水里,翻不起水花来。
“臣先出去了。”蒋凝不敢多话,这个情形也容不得她多留,蒋玖还在外面等着,嘀嘀咕咕要吃馄饨,伙夫做的又不吃。
走后,帐内只剩下两人,萧楚睡着,南荣依然定定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片刻后,蒋凝又回来,好心道:“臣方才瞧见了麻沸散,要用吗?”
话音方落,皇帝随手抄起一样东西,看都不看,直接砸向说话的地方,“滚。”
蒋凝碰壁,听话地退了出去,郁闷地往外走,陛下果然怨她了,怪她?
也不想想自己做的事,喊打的是她,让人传话的也是她,让别人成了两难人。
郁闷忘了以后,一小将凑了过来,递给她一包点心:“蒋统领,方才听说了一件好事,高平找到了盐引?”
蒋凝迷瞪了下,“什么?”
小将道:“您还瞒着,丞相被陛下骂了,赶去高平查看了。”
“哦,那就有了此事。”蒋凝接过点心,打开一看,是桃片糕,正好堵住小吃货的嘴。
那名小将见她不愿说,更加确信高平找到了盐,悄悄地回到住处。
*
萧楚浑身是伤,睡梦中都疼得皱眉,此时没了意识,呻吟不止。
到了夜里,真如军医所言,发了高热。
蒋凝去寻了军医来,军医诊脉后,简单开了药方,嘴里不忘道:“麻黄六两桂枝二两甘草二两杏仁四十枚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石膏如鸡子大。”
写完塞给蒋凝,急忙赶回去去救其他将士,蒋凝认命,去熬药。
到底是谁的错,半夜不给她睡觉。
她到底是羽林军统领,还是小殿下的婢女,任劳任怨,又不是她要打人的,真的是活见鬼了。
军营不比宫殿暖和,主帐内设了炭火,还是感觉地下的寒气钻了出来,冷得让人发抖。
南荣依然靠坐在一侧,盯着蒋凝去喂药。
睡梦中的人哪里那么好伺候,嘴巴不张,好不容易喂进去又从嘴里里渗了出来。
蒋凝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晕了过去,回头向南荣依然求救:“陛下,臣错了。”
南荣依然托腮:“你哪里错了?”
“臣哪里都错了,剩下的军棍不如臣替小殿下挨了。”蒋凝哭丧着脸,一刻都不想在帐内待着,太、太、太熬人了。
南荣不理会:“是朕让打的,她该受的,与你无关。”
蒋凝痛心疾首:“不,臣的错,是臣不该捂住蒋玖的嘴巴,不让她说话,错过陛下的旨意。”
南荣依然淡然处之:“原来你捂着她嘴巴了,那只手捂的?”
蒋凝脑神经一痛,想起延平王世子被砍了手臂的事,吓得忙跪下来请罪:“陛下,臣的错罄竹难书,难辞其咎,但臣可以戴罪立功,手就留着吧……”
“朕又没说砍你的手,慌什么慌。”南荣依然坐直了身子,远山淡墨似的眉眼终于动了动,就好像这里的事情与她没有关系,都是蒋凝干的。
蒋凝痛哭流涕,恨不得以头抢地,以此来恕罪。
走到榻前,萧楚眉眼动了动,南荣依然搭着眼帘瞧了一眼,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滚。
蒋凝感恩戴德,滚得麻溜。
“醒了就自己喝药,朕没工夫哄你。”南荣依然在榻沿坐下,坐近了才见到她额间渗出的汗水,想来是疼的。
她漫不经心地添一句:“疼不疼?”
萧楚眨了眨眼,偏过头去,一言不发,也不想理魏帝,这句话问得就是白痴。
白痴魏帝见她不说话,想都没想,直接揪住她的耳朵:“朕说话,你耳聋吗?”
萧楚被迫直起上半身,牵扯到身后的伤,疼得眼泪水滑了下来,倔强地伸手抹去,依旧不吭声。
“哭了呀。”南荣依然悻悻地收了手,自我反省了会,觉得自己过分了,便愧疚般摸摸她脑袋:“把药喝了。”
萧楚不动,继续窝着做王八。
南荣依然继续愧疚地反省自己,毕竟挨了那么重的军棍,闹一闹也是正常的事,自己端了汤药,发觉冷了,又令人去热一热。
“别闹了,朕让蒋玖去传话,谁知蒋凝不听。”
萧楚不搭理。她叹息,也不和一孩子计较,缄默片刻,萧楚伏在榻上,神色涣散,想来是疼得不行。
四下无人,她也不再端着,俯身靠近,哄道:“萧楚,朕给你说个故事?”
萧楚伸手捂住耳朵,以动作拒绝她的好意,天晓得魏帝会不会说个鬼故事。
这么一拒绝,南荣依然还是不生气,反认真去想着前世里的事情,萧楚很好哄的,只言片语就成,怎地现在,就变得这么难哄。
“萧楚,要不你给我说个故事?”
“不会。”萧楚感觉臀腿处疼得发麻,偏偏魏帝今夜格外聒噪,唠叨不停,睡都睡不着。
今夜发烧的肯定不是她,是魏帝。
魏帝该喝药了。“哦,她死了,被你打死了。